第十五章 凤翔之智取免死金牌 下二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双眼带着忧郁与忧伤,还有深深的牵念在看着我,我身子动了动,沉沉的睡意让我无法睁眼。
不知过了多久,有修长的五指行云流水般划过我的额角、眉梢、鼻尖、唇角,搭在我手腕的脉搏处,最后,与我五指交握,我眼睫毛动了动,唇角划过苦涩,发出无意识的嘤咛,即使是在迷糊的意识里,我已不再固执的以为是我的俊卿回来了,迷糊的意识里,我亦已认清现实,这只是一场梦,而我与俊卿是永无再见的可能。
许久,有什么滴落我的手心,是珍珠吗?那样温润清凉,却又是那样的炽热,透过我的手心肌肤,慢慢的蹿延至全身的每一个神经系统,是深入骨髓的滚烫。
我蓦的惊醒,睫毛划过眼敛的瞬间,只觉眼前黑影闪过,倏忽不见踪迹。我怔怔的垂眸,手心的泪迹在慢慢的干涸,我茫然站起身子,靠近轩窗,茫茫的黑夜,依稀可听到摆设御宴的楼台处歌舞升平、莺歌燕舞,依稀可捕捉到那纵往密林深处的黑影,我低低的,不确定的喊着:
魔魅——
随着我的低低的呼唤,黑影有刹那的停滞,我微微闭上双眸,只怕是自己的幻觉,再睁开双眼,想要确定自己所见不是幻觉,但是,举目望去,除了层林在惨淡月色下的影影绰绰,别无其他。
我摇头轻笑,许是接近分娩,神思越来越恍惚。门外传来轻微的开门声,我神色一凛,是凤帝回来了?正想着,凤帝已经大步走了进来,素来冷寒阴森的脸颊上竟抹了一层慌张之色,我直觉不妙,也不说话,只是等着凤帝开口。
只听凤帝说道:“你不是说你那随从很有分寸的吗?你不是信誓旦旦的拿你的贱命向朕保证一定能成功的吗?现下倒好,朕在这边什么都许给老亲王那个老贼了……横竖,你是老亲王那一伙的,这是你与老亲王合谋设下的圈套,让朕往里钻,是不是?”
说着,凤帝这厮就要来掐我脖子,我不禁奇怪,莫非,这掐脖子的动作是古代皇帝发怒的经典动作?凤帝如是,子乾亦如是。
不过,当下我顾不得这些,我没有避开凤帝,在凤帝魔爪伸过来之前,我强自镇定,仰眸盯着凤帝,问道:“清风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来装傻问朕?哼,你以为朕就那么好骗。”凤帝浑身散发着阴枭森冷的气息,如同地狱修罗,只是,倒也没有将魔爪伸过来。
略微沉吟之后,我倒是笑了,我知道自己此时的笑很不合时宜,但是,只要清风没事,我为何不笑?我望着凤帝冷寒的脸,笑着说:“凤帝,您有什么好担心的,您不是一开始就派了人盯着清风一举一动吗?您不是一开始就不曾完全相信我吗?既然您一开始就不相信我,为何还要依照我的计划行事?”
凤帝阴谲的双眸一瞬不瞬的盯着我的笑脸,并不说话。
我继续说道:“因为,您已经别无它法。因为,您即使不信我,亦是对我提出的计划心动了。因为,您急欲铲除老亲王这个眼中钉。既然如此,我即便骗了您,您也应是早有预料,何必如此雷霆大发?”
我说着,绕过凤帝,慢慢的坐在软塌上,淡淡的说道:“既然您已不信我,那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放心,我不会以您先前关于三个请求的承诺求您什么。”
空气中的气氛随着我的话音落下,是长久的冷肃,凤帝瞪着我,恨不得要将我拆骨熬汤喝下腹的咬牙切齿,许久,才恨恨的道:“朕姑且再信你一次,记住,别给朕耍什么花样。”
闻言,我宽大袖袍下紧握的双手缓缓的松开,是一手的汗湿,其实,我真的做不来刘胡兰,其实,我真的很怕死的。
我几不可闻的松了口气,仰脸问凤帝:“那么,是否可以告诉我,你的探子回报,清风出了什么状况了?”
凤帝气急败坏的吼道:“不是说好让他扮作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吗?该死的,他竟然去救人,救的还是老亲王那个狗贼省亲归来的侧妃。老亲王强占民宅,强抢民女,百姓早有怨愤,刺杀他侧妃也是常理之事,他去管什么闲事?你说,这下该如何收场?”
我一愣,确实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转念一想,我倒也笑了,凤帝见我笑出声来,嘴唇动了动,忍了又忍,才没发作。我心里有数,凤帝要不是顾虑到自己现今骑虎难下,早已是伸来魔爪,先掐死我,再将我扔出去喂狗。
你看,这戏台都搭好了,也唱了一半的戏了,该给的也都给了,如果就此草草收场,他这个凤帝岂不是亏大发了?那个老亲王岂不是赚大发了?只怕凤帝一个窝火,还不吐血而亡,英年早逝啊。所以,凤帝这厮也只能隐忍我的狂妄,如同隐忍老亲王先前的嚣张。
我问凤帝:“老亲王可知他的侧妃遇刺一事?”
凤帝见我神色严肃,当下摇了摇头:“朕派人将前来报信的下人截住了。”
我点头:“这就好。晚宴怎么样了?”
“一群文武大臣轮流向老亲王父子敬酒,现下也该喝高了。”凤帝想起我先前的交待,又道,“朕吩咐过心腹,不会将老亲王灌得不省人事,老亲王的酒水也放了一点让他松散警惕的迷魂散。”
我点头,由衷夸道:“您办得不错。”
凤帝被我一夸,恢复了一点点对我,对这个计划的信心,抢先问我:“清风那边怎么办?”
被凤帝如此急切的一问,我忽然觉得自己成了三国周瑜,谈笑间墙橹灰飞烟灭,我望着凤帝,信心十足,我说:“准备软轿,送我去清风那边,另外,快马加鞭,让你的暗探传话给清风,全力保护老亲王侧妃的安全,并拖住侧妃,等我到来。”
“你!?”凤帝盯着我,面露怀疑。
我笑:“凤帝啊,您是担心我金蝉脱壳呢?还是担心我这个孕妇的身体呢?如果是前者,我记得您曾经说过,如果您要谁死,即便是逃到天涯海角,您亦能将此人揪出来。如若是后者,小女子领您的情就是,大不了事成之后,凤帝您感念小女子的犬马之劳,多赏小女子一些宝贝便是。”
凤帝被我说得冷脸一阵青一阵白,当下,恨恨的说道:“你最好祈祷今晚的计划圆满结束,否则——哼!”
说完,凤帝走出屏风,冷声召来一直藏于暗处的心腹,如此这般交待,倒也是依照我的吩咐行事。
我身披狐毛披风,面覆白纱坐进软轿之前,回头看了眼凤帝,见凤帝嘴巴张了张,却是什么都没说。我心知凤帝心中的紧张,想到他不过是个先天深受雷公电母夫妻俩的压迫,后天又得忍受老亲王嚣张气焰的可怜的孩子,我的同情心开始泛滥,便好心的安慰道:“您放心,我既然承诺要给你铲除心患,必当全心全力。我会随时让暗探传消息给你的,你随时准备好便是。好了,您去看看宴会那怎么样了。”
说完,我不再看凤帝,坐进软轿内,比起王府准备的豪华马车,我不得不承认,这软轿更是豪华多了,厚软的狐毛上铺了豹皮,豹皮上垫了松软的锦缎软垫。看来,凤帝这厮也知我现在是非常时期,如若我路上有个身体不舒服什么的,我这一人三命见阎王事小,他的复仇大计就此胎死腹中事大。所以,我也不必领凤帝这厮什么情,毕竟,彼此都是各取所需。
四个暗探想必是凤帝的心腹,也不说话,抬起软轿,脚不着地,便一阵风似的的从边门飞了出去,坐在软轿内的我,倒也不觉有什么摇晃与不适。心想,这古代轻功原来是这般的出神入化,比起飞机、飞船什么的,绝对环保、节能、高速又安全,坐在里面还不会出现晕轿现象,连晕车药都免了。
正在我无限感慨古代轻功神奇又伟大,极具经济效益、社会效益、环保效益之时,软轿轻轻悄悄的,四平八稳的停了下来,我掀帘看去,是极为偏僻的处所,空气中漂浮着檀香,好似是哪家寺庙的后院,想来暗探早已告知清风我的到来,清风已是站在薄雾氤氲的阶台上等我,见我掀开帘子,几个大步走了过来,低头,讷讷的低声道:“小姐,清风不该……”一副认错的表情。
我摇了摇头,边示意清风扶我下来,边说道:“路见不平,本该拔刀相助。这事不怨你,你不必自责。”
我慢慢的走上阶台,回头看了看几个暗探,道:“你们随时候着吧,别引人注意。”几个暗探点了点头,抬起软轿,无声无息的消失在黑暗之中,想来是做暗探已久,早已练就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
我问清风:“人呢?”
“回小姐的话,在寺庙偏房歇着,两个丫鬟陪着。几个随从护卫都已丧命,想来是吓得不轻。”
我点头,对清风道:“从现在开始,你我是夫妻,亦魅人氏,来此做茶叶买卖,因喜书法,四处收罗名家书法真迹,暂居此庙。”
清风望着我,点了点头,随即,又心有愧疚的说道:“小姐,是清风不对,如若清风依计行事,小姐亦不会星夜赶来,以身犯险。清风……”
我阻止清风继续说下去,笑道:“咱们也算是患难与共,如此也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同进同出,省得我在宫里,你牵挂我;你在外面,我牵念你的。好了,进去吧!”
我迈进门槛,见清风杵在门槛外边,许久不抬脚进来,我扬了扬眉,疑惑的喊道:“清风!?”
清风愣了愣,对上我疑惑的双眸,眸光微闪,竟是不愿与我对视,低眉垂首,跨进门槛内,扶着我向老亲王侧妃歇着的禅房走去,倒也是一路再无言语。
看见老亲王的侧妃时,我竟然有片刻闪神,檀香缭绕中,那个脸色微白,还未完全缓过神来的女子,竟然与将军悯苍阁中的若烟有几分神似,除了,年纪看上去大了许多。
我听清风在向侧妃介绍我:“夫人,这是贱内,因听闻夫人遇险,特前来看望。”
幸好面纱覆面,倒也没人看出我的惊讶。我忙调整思绪,嘴里说着:“奴家紫霄,见过夫人。”
刚要弯腰行礼,侧妃因之清风的救命之恩,对我倒是很客气,忙拉了我的手,扶我在一旁坐下,说道:“有风少侠救命之恩在前,又得妹子如此殷勤关心,这让我如何感激才好?”
我忙笑道:“夫人这是哪里的话,奴家夫婿能救夫人,是奴家夫妇二人的福报才是,又怎敢让夫人心怀感激,夫人这不是折煞奴家夫妇二人吗?”我这人古文造诣就是好,几句文邹邹的话说得还真是有礼有节又中听,说得夫人煞白的脸慢慢的便泛上红晕。
夫人也有了打笑的心思,说道:“看风少侠一表人才,又是身怀绝技,想必妹妹亦是如花美眷,倾城倾国之貌。”
还没等我说话,一边的清风倒是抢了个先,只听清风说道:“不怕夫人笑话,贱内因之有孕在身,一路陪着在下风餐露宿,原本亦算清秀容颜现今也是浮肿难以见生人,遂以面纱覆面,怕吓着夫人。”
我闻言,倒也不怪清风对我美貌容颜的丑化,心里只是更加感慨,这老实人说起慌来,还真是要命,尤其是清风这般看上去正义凛然,诚实得过分的男子。除了我这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革命战友,想必,无人能看穿清风貌似正义诚实的言语原也是谎话连篇吧?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清风这席有辱我美貌的话,绝对是取悦了貌美如花的侧妃,你想啊,就好比是新娘子结婚找伴娘一样,都喜欢找比自己逊色些的,不能抢了自己身为新娘的风头。另外,清风的话也激起了侧妃泛滥的同情心,能让女人同情的女子,一般都是各方面不如自己的,与之相比,绝对能显出自己各方面优越性的那些女子。
否则,女人心中泛滥的绝对不会是同情,只会满满的是嫉妒。即便你遭殃了,倒霉了,即使她表面上对你是多么好言好语的劝慰,这私心里想必还是幸灾乐祸的成分居多。
我撇唇,女人的心眼,即使过了千年万年,即使从封建时代到社会主义时代,再到共产主义时代,想必也是大同小异了。当然了,我不否认,身为女子的我,亦是如此。
果不其然,当下,被清风一席话取悦了的老亲王侧妃便无限心疼的摸着我的手,说道:“唉,风少侠也是的,女人生孩子可是一辈子的大事,怎好让妹子住如此简陋处所?这寒气深重的,影响了腹中胎孩的发育可怎么是好?这样吧,我也是与妹妹投缘,不如,稍后随着我回王府吧,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肚子里的孩子能够安生着想啊!”
我心里暗笑,嘴里还是诚惶诚恐的说道:“夫人如此美意,只怕奴家福薄,无缘消受……”
还没等我说完,夫人已经笑意盎然的截了我的话茬:“好了好了,别再夫人奴家的了,显得怪生分见外的,你这个妹子,姐姐我是认定了。”说完,也不等我说话,回头问一旁伺候的丫鬟,“这差去报信的也去了好长时间了,怎么也不见王爷的影,你去外面看看。”
我忙道:“姐姐,这黑灯瞎火的,还是让奴家夫婿出去看看吧,他脚力快,妹妹就在这里陪着姐姐说说话。”
说完,我便转头去看清风,清风点了点头,便闪身出了门。
侧妃看着清风的背影,打趣我道:“虽说餐风露宿,朝不保夕的,有如此丰神俊朗的夫婿相伴,妹妹倒也是好福气。”可能是想到自己虽是锦衣绸缎,虽是走到哪里少不得丫鬟婆子的伺候,终究是以色侍人,终究还只是个小老婆,终究自己的那个老公行将就木,无法与风华正茂的清风相比,话到最后,免不了泛出了酸味。
我佯装娇羞的低头,低低的说道:“姐姐别再打趣妹妹了,妹妹生活的苦楚又能与谁说得清?夫婿是沉稳笃实,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还有着一身足以防身的好本事。只是,这些年来,夫婿迷恋收藏名家书法,走遍大江南北,贩茶所存积蓄,全都拿来买了名家书法真迹,妹妹是劝也劝不得,恨也恨不得,只落得现今栖身寺庙的景况,唉——”
话到终了,我嗓音带了哽咽,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来。
侧妃被我说得也是心酸异常,陪着我唉声叹气,许久,才道:“我家王爷也是酷爱收藏书法之人,不如,便让妹婿在王府谋个一差半职,闲来替王爷搜罗名家书法……”
我心里暗笑,等的可不就是这句话么?
正说着,清风领了人来,来人看到侧妃,恭敬跪倒,说道:“属下奉王爷之命,保护二夫人回府。”
“王爷呢?”侧妃隐隐含了不悦,毕竟,自己差一点就没命了,你王爷怎么着也该亲自来接才显得我这个侧妃在你心中还算重要啊。
“王爷因宫里设宴,一高兴,便喝多了酒,两位少主子被皇上留在了宫里彻夜长谈,王爷心里高兴着……”
侧妃不耐烦的说道:“好了!还不是一高兴便窝在书房里去看他那些宝贝书法真迹什么的。我横竖是比不上他那些作古的东西。”
侧妃可能是想到我的苦楚,及时收口,牵了我的手,对清风说道,“这府里来再多的护卫,还是抵不得妹婿在身边来得安心……”
我忙道:“姐姐请安心,妹妹与夫婿这就陪着姐姐回王府。一来,妹妹可以沿途陪姐姐多说些体己话,二来,夫婿也好沿途护卫姐姐平安回府。”
“好好!妹妹果真是个八面玲珑心的可人儿,往后啊,姐姐在王府也算是有个可以说话的自家姐妹了。”侧妃说着,便牵了我的手,朝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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