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彪悍的人生不需要纠结
自从上次刺客一事之后,慕容山庄加强了防卫,不仅进出盘查更严,巡视暗哨也不动声色地增加了。
虽然表面一切如常,婢女们私下却议论纷纷,颇有些惊惶不安。
我这个始作俑者也只有识相一些,在留园深居简出,几乎足不出户。
偶尔去兰园看看兰姑姑,前后左右虽然见不着人,也知道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默默盯着自己,那滋味着实不好受,便推说不舒服想多歇歇,索性连兰园也不去了。兰姑姑也听说了刺客的事儿,原担心我受了惊吓,自然不肯勉强我,只安抚说好生休养,每日着人过来探视,时不时送些茶点补品。
每天都大多数时间,我都在留园发呆。
是的。发呆。
除非清虚道长出现来给我上课,又或者小段带点儿新鲜玩意儿来陪我聊天,大多数时候,我便是擎着暖玉樽立于在院中或廊下,一边摩挲玉瓶儿一边发着呆。
虽然已是秋末冬初,气温却又回暖,我每日看着因为小阳春气候下簇簇丹桂复又绽放。看着婢女们进进出出。看着日头一点点摸高,再一点点西斜。看着弦月渐满,再过些日子,就又该圆了吧。
无心叫我吃饭,我便去吃。
无念为我添衣,我便乖乖穿上。
老道来了,我挖空心思、东拉西扯地讲冷笑话逗他老人家开心。
小段带来的小玩意儿,我把玩得津津有味,听着那些城里的趣闻掌故时常常笑得前仰后合,并不时问东问西。
这期间再没见过慕容庄和大总管,如此甚好,乐得自在悠闲,没甚么不好。
我自觉自己尽到了三小姐的责任,很像个大家闺秀那样乖巧自持,这样一来,总不会再为难任何人了吧?
也不会连累任何人了吧?
直到这天黄昏,我又怔怔地站在阶前望着檐下笼中那对交颈厮磨的相思雀儿发呆,无心悄悄过来将一件披风搭在我肩头,小声道,“三小姐,您进屋歇歇吧,一会儿吃饭了我叫您。”
我哦了一声,回身要走,脚下不知怎的一绊,无心一下没来得及拉住,我便结结实实单膝跪倒在石阶上,痛得半天作不了声。
“三小姐!”无念闻声赶来,和无心一起自两边合力将我扶起在一边石凳上坐下,拉起裙裾挽起裤腿一看,膝头一道白印子正慢慢杠起来。
两个丫头急得眼圈都红了,都想来扶我,又都想去取药,一时慌乱不已。
我一把拉住她们,扯一扯嘴角笑道,“哪里有那么严重,瞧你们吓得……不碍事,坐着歇歇就成了……哎,无心你倒是别哭啊!”
我不说还罢,这么一说,她们反而止不住地落泪,又劝慰半晌,才渐渐收住。
“三小姐,我们知道您心里苦,只是不知道怎么劝解……瞧着您每天都不快活却还偏要装出一副快活的情形来,心里实在是……”
“两位姐姐说的哪里话,我哪有不快活,天天好吃好喝好安歇的,再舒服也没有。”
无心抹抹眼泪,“三小姐,您虽不说,奴婢们可都看在眼里……”
无念也点头,“您之前伤得虽重,可精神还挺好,虽然,虽然时常吓奴婢们一跳,可说实在的,咱们私底下都很为您高兴……因为,您好歹像个平常的小姑娘那样常常说笑了……”
“可是,”无心接着道,“这些日子以来,您脾气变得那么和顺,简直,都不像您了。”
我失笑,“嗬,你们日子过得□□稳了?倒又不怕我闯出甚么祸来惹得大总管来兴师问罪了?”
无心摇摇头,低声道,“打上次那事之后,您面儿上虽没怎么,可眼底那股子神气又让奴婢们想起以往的那些日子……不,和以往也不是一样,是一种特别,特别……
她嗫嚅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讲,无念想了想便接着道,“倒像是股特别伤心的神气……”
“看着您一天天瘦下去,”无心的语声微颤,话音小下去,“我们又急又没法子,倒是情愿您还像先前那样,动不动吓唬奴婢们一下,可好歹还透着股子灵活气……”
我鼻端也渐渐酸楚,却还强撑着不肯承认,推开她俩的手,若无其事站起身来,道,“哼,看在你们两个丫头唯恐主子不乱的情分上,我这就出去逛逛,省得老杵在你们跟前让你们心烦~”
“三小姐!”
“行啦行啦,开玩笑而已,哈哈!放心,不用跟着,走不远,晚饭前准回来。”
等出了留园,我嘴角才一点一点垮下来,适才的轻快和满不在乎悉数褪去,心中是说不出的茫然。
这样的日子,就这么捱一辈子么?
可这一辈子,究竟有多长呢?
我知道无心无念必定不会放心,说不定还会尾随其后,可每日在她们跟前演戏也实在是累了,便装作兴致勃勃,在□□亭台之间遛遛跶跶,东一绕西一拐,确保她们没有跟上来才放缓了脚步。
当然,周围不知何处的树影深处,肯定有大总管安排的庄卫盯着,我故作不知,只管信步走去。
虽然我以为自己漫无目的,待不经意间一抬头,才发觉自己居然已经来到桃林边。
这条路,自从阿天阿顺惨死,我便再也不会忘记、走错。
就算再未来过,可那一天出得留园之后的所经所走之路,之后发生所有细节,都在我脑中反复回放。
我总是忍不住一遍遍地想——如果那天我听从无心无念的劝阻不出门;如果那天我不是去写生而是去南苑找小段;如果那天我没有因为走错路在园中多逛了许久;如果阿天示警之后我不是吓呆了动不了;如果我跑得足够快;如果我会武功……是不是就不会被刺客轻易找到?是不是刺客就会只追杀我一个?是不是就能拖住刺客等来支援?是不是阿天和阿顺就不会死?
这些“如果”和“是不是”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再想下去的话就要疯了。
——也许,我是该好好学武?至少可以自保,至少可以不连累他人。
不不,这念头才兴起又立刻被我自己打消。
搞甚么飞机啊!我又不是明慧,我只是个过客而已。无论如何,终究都是要回去的!
而且,我根本就不想杀人。
诚然会一身绝世武功是很牛,舞刀弄剑也的确是很帅,可刀剑来去之时又怎么能保证不伤人杀人呢?万一真的杀了人……
我不敢想下去了。
面前就是那日刺客自戕之时我背倚之桃树,已然无花亦无叶,萧萧枝干在暮色中显得甚是凄凉。
树身大约齐耳高的位置,是两柄利剑洞穿之处,窄窄剑痕之上似乎还能嗅到血腥气。
我伸出手去,指尖抚过剑痕,略略用力了些,没看见隐在斑驳树皮边缘的一根木刺。一阵刺痛,旋即缩手,木刺已经深深扎进指端。
轻轻拔下木刺,一颗晶莹血珠渗了出来,由小及大,颤悠悠片刻,化为一缕蜿蜒而下的殷红血路。
从这里去往海棠坡,也不过数十米,那里有一株滴血菩提,曾经血溅五步。
花已萎落,人呢?死者可能瞑目?生者可能安心?
不,不能,至少我不能。
可是,我能怎么办?我能做甚么?我究竟,又该何去何从?
站在这里,我茫然失措,望着天色一点一点黑下来,心里也如这天色一般渐渐黯淡,只觉得眼前空空泛泛,如这片桃林一般凋零萧条,看不到尽头,看不到未来,自然也看不到结局。
这正是,只知来日方长,却不知去日茫茫。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忽听一侧传来一声熟悉的话音,“明明,”慕容淡淡问道,“你找我?”
我惊跳起来,“嗄,没有,没有……”
这一吓,甚么悲怀甚么愁思都扔到爪哇国去了,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扭头就走,走得又快又急。
心中犹在想,奇怪,他怎么会以为我来找他呢?
电光火石间,我霍然想起一件事。
——得知自己寒毒深种的那晚,郁闷之下出了留园四处乱逛,一不小心迷了路,当时好像就是摸到这片桃林边?
边想着,我便下意识地回头一瞧,果然,越过密密枝头依稀可辨一角飞檐,眼角余光中,慕容庄颀长清瘦的身形正立于桃林小径旁淡然不动。
难道,那座独立大屋就是他的住处?
脚下走得急,再一分心一回头,一个没注意便偏离了□□,一头撞上路旁的树身,脑袋倒还罢了,偏偏屈起来的那条腿恰是适才磕了石阶的,又好死不死撞上树下石块,才真是痛得我魂飞天外,一屁股坐倒在地,半天起不来。
身后衣袂带风,慕容语中含笑,“你可还好?”
“好好好你个头啊~”我气急败坏,“帮忙拉一把是会怎样!”
他果然欠下身,递了只手过来。
我借力一咬牙站了起来,真他妈痛——膝盖处突突的跳,钻心的疼痛就像所有主管痛觉的神经都聚到那一块儿去了。
“这么厉害?”他见我这样,不禁皱了皱眉,“伤了筋骨没?”
“没有没有,”我赶紧掩饰,“庄主哥哥您忙吧,我略站站就走。”
他原本已经举步,听了这话,却又收住脚,若有所思上下打量我一番,目光最后停留在我腰间。
“暖玉樽?灵犀金环?”他声音凉凉的,听不出喜怒。
“嗯,”我随口应道,“还是拜你所赐,那天在林子里捡的。”
“唔,”他微微笑了,“你可知道每年有多少人打着拜佛向禅的幌子远赴天竺,就为了能找到灵犀金环的踪迹?捡的?呵呵。”
我怔怔看住他,他的面容隐在暗夜中,笑意轻含,眉梢微扬,一脸云淡风轻。
“这……”我想了半天,只得祭出牧牧常说的那句话,“大概是我运气特别好的缘故吧……”
他嘴边笑意更深,眼瞳里却泛起一股奇特的神气,说不清是甚么,说话的语气却又冷淡了下来。
“你的腿伤,可还能行走?”我听出言下之意,立即点点头,他便态度客气而又疏离地略一颔首,回身要走。
鬼使神差般,我又开口唤住他,“那个,小庄哥哥,要怎样才能适应这样的生活?”
他立定,并未转身,只轻轻“嗯”一声。
“为甚么一定要过这种杀人或者被杀的生活?为甚么不能像普通百姓那样柴米油盐酱醋茶?更何况已经这么尊荣显赫,有的是琴棋书画诗酒花,为甚么不能过一些正常的安稳的生活?”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渐渐小下去。
呵,真可笑对不对?
我自嘲地想,明明啊明明,你只是一个过客,如果不幸回不去,你就是一个闯入者,或者说是一个侵占者。你有甚么资格质问别人的选择?又凭甚么过问别人的生活方式?
——这样的语气,和“何不食肉糜“有甚么两样?
我可以想像慕容庄此刻脸上浮现的讥诮之意,念及于此,我几乎没有勇气等他的回答,也没有勇气多看他一眼,只有满心羞愧——羞愧于自己的傲慢与无礼,羞愧地只想扭头逃走。
“对对,对不起,我先走了……”结结巴巴说完,我拔脚就走,忍着疼痛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他的视线。
我没有回头,可不知怎的,背后分明能感觉一道沉静目光。
回到留园,无心无念已经急坏了,正预备让人分头去兰园和南苑找人,看见我赶紧迎上来,脸上微嗔的神色和嘴边的话语在看到我一瘸一拐的模样后化为一声惊呼和嘘长问短。
我也就势雪雪呼痛,撒着娇地糊弄了过去。
好在慕容山庄自制的伤药甚灵,敷了一夜,高高肿起的青紫居然褪了不少,和昨晚的腿不能弯比起来可好多了,不过伸直和屈起都不甚灵活,所以暂时不能打坐了。
清虚道长来晃了晃,听说我一跤便跌成这样,不免斜着眼睛鼻子里出了一会子凉气,满脸的怒其不争,被我卯足了劲灌迷汤给哄走了。
才坐下,小段又来了,还带了两个锦布包袱来。
我当是甚么,打开一看,原来是衣裳,便有些不以为然,他只是轻轻一笑,抬一抬下巴示意我再瞅瞅。
我便一件件拎起来看,才发觉竟是几件男子的衣裳,面料做工自不必说,质地精良,缝制考究,看着花色素雅,实则甚是华贵低调,瞧身量好像我也能穿。另一个包袱里,则是两双小牛皮精制软靴,试一试,居然刚好一脚。另外还有些玉带腰佩扳指之类的小玩意儿。
“这是?”我征询地看向小段。
他笑吟吟道,“想带三妹妹出门解解闷,上次瞧见你的男装打扮便得了这个主意,这么着出门岂不更方便些?”
“着啊!”我眼睛放光,喜不自禁跳起身来,膝盖不自在又抽了丝凉气,便立时补充道,“昨儿闲的我摔了一跤,所以小段哥哥,咱们今天就进城逛逛呗?不然真是闷得想挠墙啊啊啊~”
——可见自己是真贪玩,一听见有好玩的,立刻将连日来的正经烦恼给抛脑后了。
——也不是不惭愧,可也实在不能像头困兽似的不等刺客再来就把自己憋死啊,眼下的情形我倒是很应该奋起自救,把自己从自哀自艾的情绪中释放出来,然后才有余暇考虑其他。
喔哟,纠结了这几日,居然一个不小心就想通了!
连我自己都很佩服我自己。
脑袋里忽然冒出一句结论,“彪悍的人生不需要纠结”,可不是么,神经若能粗大一些,凡事若能再看开些,日子自然就会好过许多。
——与其在这儿自言自语钻牛角尖,不如抛开一切空着脑袋过日子,车到山前必有路么!
——想不通就不想了,以前的麻烦直接忽略不计,以后的麻烦等来了再去解决,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说来也怪,这么一想,灵台豁然开朗,我一下子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眉宇之间的舒展打开亦极为真诚自如。
小段并不知道这短短瞬间我的心思已然千回百转,见状只当我贪玩,便只是摇头失笑,嘴里却已经答应了。
无心无念虽忍不住嘀咕,也确实担心我闷出病来,反倒赶忙打点我穿戴整齐,又仔仔细细帮我挽了个发髻,将碎发用发带拢了,又别上一根玉簪子,上下前后端详了许久,才许我出门。
临出门前看了一眼落地镜,只见自己青丝尽拢,额前脑后清清爽爽,玉白色立领团花扣中衣,淡青色的软绸箭袖长衣,腰上镶金玉带悬着革囊暖玉樽系了半月形玉佩,宽身大摆的月白色缂丝压花半袖锦袍,足蹬小牛皮跟包鎏金铜饰软靴。
明慧的长相在少女之中原本属于柔媚不足英气有余,个子也较一般女子高挑,这一身打扮便更显得她修眉浓睫,目似寒星,脸容清俊,身形颀长。
一脚跨出屋门和小段打了个照面,就见他俊眉一挑,眼瞳深处似掠过了甚么,瞳仁猛地一收,旋即眯眼而笑。
“三妹妹,哦不,三弟,你这么打扮甚是俊俏。”
依旧搭乘轻骑马车来到杭州城,路上我好奇问小段,究竟带我去哪里玩,他只是笑而不语。等下了马车一看,不就是玥瓦廊么,至于这么卖关子么!
等再问,他才扬眉一笑,细长眼梢微微一挑,曼声道,“三弟,二哥哥今儿带你瞧个特别的热闹。”
真真把人胃口吊得老高。
进了玥瓦廊的月洞门,却见吕心心长身玉立,已相侯多时,还是一身白衣如雪,长发轻束,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全然不顾身周来去人等都以一种思慕且缱绻却又揉杂着轻视和敬畏的复杂目光投诸于他身上。
“少卿,咦……”看见我们,他迎了上来,目光自我身上扫过忽地一顿,面色一怔,只片刻又恢复镇定,“呵呵,原来是三……”
“三弟,”小段不动声色接过去,“这就是二哥常和你说起的小吕,这十二楼台玥瓦廊的廊主。”
“呵呵,三爷有礼了。”吕心心转的也很自然。
“好说,好说,明明见过小吕哥哥。”我赶紧学他们也抬手揖了一揖。
“都是自己人,不必客套,小吕,你叫三弟明弟即可。”小段笑道。
“呵,”小吕看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顾盼间眉目宛转,“我当你说的贵客是谁呢。走吧,里头都安排好了。”
我轻吁一口气。
要知道他们在这儿大门口寒暄来寒暄去也就罢了,偏偏两个人都丰姿耀目、朗若明星,边上来来去去的人客愈来愈多,也不知道是正好赶上了上客高峰呢,还是听说门口有绝色美男看才蜂拥而至。
众人看他们的同时顺便也在看我,他们俩自然已经习惯了这种万众瞩目的灼灼眼光,而我却大大的不自在,恨不得化身透明,省得被人看猴戏一般,还要被不自觉的拿去和那二人相比——结果显而易见嘛,真是让人恼羞成怒!
总算说完废话可以走了吧,我正腹诽着,又听见小吕道,“对了,适才看见聿之也来了,身边的两位看着不似一般朝官,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小段才要举步,闻言一愣,马上又若无其事应道,“哦,听大哥说过,这两天北疆两位故交返乡,途径杭州要聚一聚,大约就是了。既是故交相谈,咱们就不去打扰了罢。”
“走吧,”他瞧我一眼,笑意盈盈,“我三弟大概已经等不及要看热闹了。”
“哈哈,既是这样,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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