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给我一颗后悔药
原以为可以走了，却见慕容整了整衣衫，肃了肃容，举步走向书架。
他的神情不同适才，甚至也不同平时，满面端肃，眼底黑沉沉似有波澜起伏。这么短的时间内，一个人体态神情表达出来的情绪会有这么大的落差，这着实令我有些诧异。
当然，他不是一般的别人，他是慕容庄，身居高位的人嘛，喜怒无常也不算太奇怪。
只见他来到一具书架前，伸手不知道触到了甚么地方，书架竟然无声退开，向内一滑，露出一处窄窄暗门。
出于好奇，我趋近了几步，出于戒心，我也只是趋近几步而已，坚决不靠得太近，当然更不会傻到跟进去。
里头不大，不知道安了甚么机关，居然有自然光映入，光线虽暗些，却也看得分明。
从慕容背后的间隙看过去，赫然一张香案，上面陈列了烛台香炉，中间依稀可辨是一座牌位。我眼尖，一眼看出，那是一座空白牌位。
一个字也没有，干净静默的蹲踞在香案中央，像一张没有五官的空白脸容，冷冰冰看着这浊世红尘。
慕容也不上香，只是静立了许久，终于伸手将那牌位取下，看肘部的轻微动作似在轻轻擦拭，良久才将牌位放回去，静立良久，才转身走了出来，回手一掰某处，书柜无声地滑回原位。
这个过程对我来说太过高深莫测，我很聪明的三缄其口，在他回身之前就悄悄溜回了桌边。
他径自走向门口，经过我身边时淡淡说了声，“走罢。”
本想去向老和尚道个谢再道个别，可慕容只摇摇头，说他老人家已经入定，没有个三天三夜不会省得，我也只好作罢。
出得屋门，我刚要举步，却听他凉凉道，“此地的路你会走么？”
我一愣，甚么？
外面已是日上三竿，山谷内遍洒阳光，白天看去更是青翠葱茏，点缀着各色繁花，时有羽色鲜艳的鸟雀唱啼飞掠，处处蝶影翩跹，美好不似人间。
定睛瞧去，远处大片大片深深浅浅的绿色间点缀着屋舍，屋舍那方延伸向山体还开垦了层层梯田，此刻绿树作物间依稀可辨有人耕种的身形，怎么看都像足普通的山区村落。
咦？
我忽然想起这里不是禁区么，怎么会有人烟？
再一想又释然了——唔，也许是列为禁区之前就有的原住民吧，这年头也许不流行强拆强迁……
至于慕容话里的意思么，我细细观察了一回，渐渐看出几分端倪。
原来这山谷地质环境甚是古怪，地下除了小眼温泉，还有连通寒翠潭的玄冰地流，所以外部温暖湿润，地下却寒气泛出，冷热交错令得地面植被常年不败，诸多地方绿植繁密、青苔厚生、覆盖土石。
除了山民长居之地拓林造路，便是这几间小屋所在的林地因有人常住也修葺整齐，其余地方若没有一点下盘功夫恐怕连立足都困难，更别提行走。
而小屋距离山民村落甚远，据我目测，没看到两者之间存在一条像样的路径。
我傻眼了。
再看向慕容，举止形容更让我脑袋抽筋。
——他已经背向我微微屈膝俯身，见我没反应，便回头瞟我一眼，“怎么，还是你要我抱？”
“啊哈哈，哈哈，”我额角滴汗，“背着就好，背着就好……”
慕容的肩背算不得特别宽厚，伏在上面却也平稳安适，临背起我时，他宽下外袍随手一扬披在我肩头，此刻隔着颇为单薄的衣衫，我几乎能清晰感觉到他柔软而又有力的肌肉曲线微微绷紧，听见他沉稳悠长的呼吸声。
不由自主地，我不由得将头斜斜靠向他的肩头，阖上眼，任他带自己去往哪里也好，竟是觉得十分安心。
原以为他会施展轻功，如大雁般几个起落，很快便能带我去到山村，然后沿路离开山谷。可他偏偏走了另一个方向——那里完全看不出有甚么路，除了花树便是山石，高低错落，枝横叶茂，可视度极差。
迎面不时有树枝扫来，我不得不将脸俯下藏在慕容颈后。
一路上他走得不疾不徐，十分稳妥，稳妥得几乎令我忘了身在何处——是的，这般暧昧又熟悉的场景总是让我想起他，想起和庄在一起的那些好日子，那些薄醉而归，也如这般伏在庄背后的美好时光。
可是这一次，我的神志十分清醒。
——清醒地意识到背着自己的这个人并非小庄。
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说实话，我不清楚，也猜不透，甚至，还有些畏惧他。
但仅在此时，他却令我如此安心。
从他身上源源不断传递而来的不仅仅是暖意，还有一股强烈的信息，虽然我不知道那意味着甚么，可我很清楚它代表着甚么。
关于它还有一种表达方式，就叫做安全感。
大概□□全了以至于昏了头，我完全忘记自己的处境，忘记自己很有可能回不去了被长期困在宋朝，所以很应该三缄其口别提自己的真实身份——非但不能提，而且最好把以前说过的真话统统全赖掉。
“小庄哥哥，”我问出一句极其猪头的话，“你既然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怎么还能这么镇定啊？”
慕容沉稳悠长的气息微微一顿，淡淡道，“甚么身份？”
“嗄，就是我不是明……”
他蓦地腾空掠起，因为猝不及防，我的下巴狠狠撞上他的肩头，明字本是个收敛的发音，这下舌尖被齿关磕个正着，嘴里立时充溢血腥气，我痛得眼泪都冲进了眼眶。
他的身形毫不停顿，在林木山石间快速起落飞掠，眼前景物闪回，耳旁风声呼呼，我完全不辨方向，只得用力抱紧了他的脖颈，一动也不敢动伏在他背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光线渐渐变亮，行走之势逐渐平坦，慕容也渐渐放慢了速度，忽地发出一声清啸，人却终于停了下来。
我悄悄睁眼，才发现我们早已出了山谷，身周林木已经有些稀疏，愈往前面愈开阔，看来已经要出山了。
眼看地面都是干燥落叶，我赶紧松开手臂，不料慕容也一下子松了手，又是毫无提防，我砰一声跌下地，幸亏地面落叶甚厚，才没摔狠了。
“喂！”甚么狗屁安心、安全感，一下子全被摔到天不吐去了，我对眼前看都不看我一眼的男子怒目而视。
一阵动静由远及近，墨骢自山林深处如黑色圣骑般矫然现身，只见慕容一个漂亮利落的姿势已经上了马，身姿挺拔地坐好才低下头看向我。
他的脸容冷淡，漆黑眼眸瞧不出一丝喜怒，嘴边隐隐有一丝厉色。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他冷冷道，“明慧。”
我很想反驳，可空气中有巨大的压力当头迫来，逼得我无法出声。
气氛渐渐变得紧张，我们之间似有无形却激烈的飓风呼啸而过。
我怒目瞪视着他，而他也毫不客气地盯着我，漆黑的眼瞳中有看不清的情绪悄悄弥漫、收敛，终于变得澄清而冷淡。
“不要这样看我。”他缓缓开口，词锋冰凉锐利。
我心中愤怒，不肯示弱，只是狠狠瞪住他。好像这样瞪住他，目光便可以在他的身上钻出两个洞一般。
这般对峙良久，他终于转开视线，冷冷道，“上马。”
我站起身拍一拍身上的落叶，扯下外袍扔到他身前鞍上，一声不吭扭过头，向着光线明亮处走去。
墨骢在身后打了两个响鼻，嘶叫一声，前蹄扬起。
身侧似打了一道黑色闪电，一人一骑绝尘而去，只一瞬间已经去得远了，消失在白光攒眼处。
慕容庄居然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五分钟以后，我就后悔了。
这世上如果有后悔药，我一定吃下去。
如果一定要在前面加个份量，我希望是一万颗。
因为——我要留着以后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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