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花
牢头吓得喉咙里面咯咯一片乱响。
她一步一步逼近过来。
他管不住自己的手脚，不由自地步往后退，一直往后退却，她那沉沉的冷冷的声音，仿佛诅咒一般敲击着他的耳鼓……
“大周吏律一百三十八条，凡因司狱官典狱卒、教令罪囚反异、变乱事情、及与通传言语者，当斩立决！”
“大周吏律一百四十一条，凡狱卒非理在禁凌虐罪囚，因而伤病至死者，绞。”
“放屁！”牢头气极败坏地跳起来，“你他妈的放屁！”
“大周吏律一百四十五条，凡因官吏监管不严至公物折损者，仗一百。”
“放屁！”
“大周吏律一百四十七条……”
“放屁！”他暴跳如雷，她每说一个字，他便扯开了嗓子嘶吼。恨不能扑上去撕碎了这个胡言乱语的贱人！
然而还没等扑到近前，啪啪啪几声轻响，就把他的怒骂声彻底碎尸万段了。
“咬得好……”白衣人轻轻拍了几下手，“口诛笔罚，向来是比真刀实枪的动手要高段的多。”
他向后面呆站着的人们略一抬眼，“还不押下去!”
那些人急忙一拥而上，团团地围住了牢头。
白衣人一扬手，钥匙在半空中一滑而过落在了泥泞里，他没再多看一眼，转身往大牢外面走去。
阮阮俯身捡起来，紧紧攥在了掌心里。
外面的雨像是已经停了很久，天空被洗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明蓝色，日光从云层后面穿过来，瞬间就弥漫了眼底。
那牢头绝望而痛苦的嘶吼声被彻底地抛在了身后。
渐渐再听不到一丝声息。
整整两年的时间，大牢里从来都暗无天日。
阮阮已经习惯了在微弱的油灯下面摸索，日光猛然照过来，炫得眼睛里一阵阵泛着刺痛，她双手捂住脸低下了头。
那年轻俏丽的女子嗤的一声又笑了出来。
阮阮下意识地松开手，绚烂的赤金色却从指缝间一泄而入，再一次混乱了她的视线。
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那是横铺了十几辆的赤金色马车，金碧辉煌，映得整条街道一片哗然。
背后不知道是谁用力推了她一把，她身形微一踉跄跌倒在车镫上。
“上去！”
她爬不动，几乎是被人拎起来丢进了车里。
金碧辉煌的车内也同样富贵逼人，四周围镶嵌了两行夜明珠，有似点点明星，竟将车厢映成了幽幽一方夜空，空间那么大，足以在座椅之间摆下方桌，愿起愿行愿坐愿卧，在这车厢之内竟毫不受拘束。
阮阮捡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蜷起了身子。
这些年在天牢里面风寒交迫，她原本不不健壮的身体已经被彻底的摧毁了，稍一静下来就忍不住捂住了嘴一阵阵的咳嗽。
车里的侍女蹙着眉头往她那方向瞟了几眼，手在鼻子前扇了两下，一手推开了车窗。
那白衣人立时轻斥：“关上！”
“可是……”侍女还想辩驳。
“你哪来的这么多废话！”那年轻俏丽的女子一记耳光扇得她歪过了头，她这才咬着下唇关上了窗子。
白衣人一伸手，年轻俏丽的女子迅速翻出了一叠卷宗，放进他手里。
卷宗不厚，只有寥寥数页泛黄的纸张。
白衣人看了几眼，便抬眼望向了角落里的那道身影：“宁阮阮，年十九，大司马宁远山之女，两年前因恶意伤人而入狱，受害的人被你用利刃从头到脚几乎一劈两开，你父亲也因为你的恶行被活活气死……”
他声音微顿，阮阮也并不开口，仿佛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与她都没有任何关系。
不仁不义不孝不悌……
白衣人在心底微微一哂，这位宁大小姐还真是当不起一个‘人’的美誉。
不过幸好，他所需要的本来就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条会咬人的恶狗！
“姑且不论你与那个受害人有什么深仇大恨，事到如今，就要全部都放下了。”白衣人自上而下藐视了她，“宁大小姐，你自问能够做得到吗？”
“做得到怎么样？”她在角落里语音低得出奇，凝神听去，却份外有一种动人心神的娇柔，“做不到……又怎么样？”
“做得到，从今往后你便与我们同进了一条战壕，生养死葬，荣华富贵，一样都缺不了你，做不到的话……”那白衣人微微冷下了声音，“我能把你不见天日的大牢里面捞出来，自然也能再把你丢回去！”
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了阴影之下。
白衣人见她一手紧攥着那把钥匙，一手死死的捂住了嘴，像是要把自己闷死在自己的掌心里，许久之后她才张开手指，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不回去……”像是怕自己后悔，她又微咬着牙关反复，“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去……”
“你要记住你说过的话！”那白衣人拿起卷宗，从年轻女子手里接过了火石，“从今往后，除了宁阮阮这三个字，前尘往事的一切与你全部都没有关系！”
就是那薄薄的泛黄的几页纸，记录了她的恶她的错，她令家人所蒙羞的一点一滴。只要他轻轻一触，所有一切就可以在这世上彻底的灰飞烟灭了。
那不可置信的轻易诱惑着她……
然而阮阮也清楚地知道，随这一切而去的，还有在天牢里日日夜夜无休无止的煎熬，还有她的血她的泪，她必须要像面前这个人所说的一样，把前尘往事全忘却，即便是重获了生天，她也再不能是以前的那个她！
众目睽睽之下，她终于还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该忘掉的我会忘掉，该记得的，一个字也不会少！”
“好！”白衣人的声音冷得有似地狱里的回声，“如果你违背了誓言……”
阮阮跟着他一字一顿：“如果我违背了誓言……”
“万毒蚀骨，天地不容……”
“万毒蚀骨，天地不容！”
“啪”的一声轻响，白衣人指间燃起了幽幽一簇冷火。
阮阮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火苗，车厢里明明没有风，那暗红色的火焰却左右摇曳着，呼地扑到了近前，映得她黑黝黝的面孔竟泛起了一种惊人的艳色。
那一瞬间所有人者不禁微微一震。
然而火苗瞬间就熄灭了，蜷在角落里的她仍然是她，一动不动，了无生气。
方才那一点恍惚不过是人们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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