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负犬人生
邬阳烨似癫似狂，喉咙深处发出骇人的笑声。他一边呛，一边吐。纸箱扔在墙角，玻璃酒瓶横七竖八丢在地上，有的已经砸碎了。他不管，坐在一地玻璃渣上，仰天笑着，把酒朝头上淋。
秋天的风，已经很冷了。
湿透的单衣半贴在身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身体抖了一抖。顺势、把酒瓶砸在自己头上，顿时鲜红的血液流淌开。他用手指蘸着这些猩红，伸到嘴里去品尝。
这，是弱者的味道啊。
几天前的一幕幕，又浮现在自己眼前。
……
“怎么样？昆宁，今天还开心吧？”邬阳烨笑着和女孩说。
“嗯……还好吧……”女孩身着栀子花色的裙子，恬美的面容有些忧愁。“邬阳……我有话要和你说……”
“嗯？”邬阳烨的心疙瘩了一下。他早就察觉到昆宁今天情绪不对。他也很奇怪为什么昆宁会突然约他出来。
“什么事？去咖啡厅里说吧。”说着，邬阳烨便去牵她的手，但是昆宁如同受惊的小猫一般避开了。
“邬……阳！我们分手吧！”
什……什么？！
邬阳烨一时间如遭雷击。虽然有所心理准备，但是也只不过是一种猜想而已，完全没有想到会变成现实。
他急向前了一步，昆宁又后退。
“宁宁！为什么？我又做错什么吗？！”
“不！不要过来！”昆宁回避他的视线，又好像在东张西望得警戒。“邬阳烨，你这样纠缠……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邬阳烨感觉自己的血液凝固了。他的手插在裤包里捏着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的是他将要用来向昆宁求婚的戒指。
昆宁眼帘下垂，嘴唇微微颤抖，最后又加重语气说：“邬阳烨，李少东对我很好，不像你，又穷又不陪我。”
胡乱说出这些没有逻辑的话之后，她就落荒而逃。
昆宁，你为什么突然说出这么刻薄的话？邬阳烨痛苦地蹲下，用手掩面，狠狠揪着自己的头发。
自己家庭普通，但是绝非穷人。前些日子父母遇上交通事故，自己只不过是请假在医院照顾他们，昆宁怎么会说“不陪她”？
嘶——冷静、冷静。
邬阳烨隐约领悟到昆宁在提示他什么，但是事实却朦朦胧胧。
接下来的几天。
邬阳烨被通报开除。
邬阳烨被警察带走。名义是他吸毒。
银行账户被冻结。父母被医院扫地出门。
他坐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吹着冰冷的冻气。灯开了，进来的却是两名警察陪同着的李少东。
邬阳烨毫不惊讶。他已经知道了昆宁那些反话暗示着什么。只是不能理解如果只是追求昆宁，为什么李少东会对他这样的小人物花费那么大手笔。
李少东西装革履，衣服和鞋裤都没有商标，明显是大师级的手工定制。邬阳烨暗骂了一声人模狗样。身后两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肌肉疙瘩把衣服撑满了，眼神暗中扫来扫去检查房间内是否安全。两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暗中将李少东护在中间。
坐好，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李少东笑眯眯地问：“阳烨同学，这两天你过得还好吗？”
“……”
“你是不是奇怪，为什么我会花功夫对付你？”
“……”邬阳烨抬起了头。
“你还记不记得，你的王叔叔。”
王叔叔，原本住在邬阳烨家对面。邬阳烨记忆已经不清晰了，但还记得叔叔对他很好，婶婶也很喜欢他。他总爱去串门，因为这样可以吃到糖果。
王叔是个民警。但是邬阳烨知道，王叔其实是一个缉毒警察。这是他和王叔之间的秘密。一次偶然，他冒冒失失闯进王叔的书房，看见了王叔整理的通缉资料，于是王叔主动告诉了他这个秘密，并且要求他保密，说这是男子汉间的约定。
也是巧合，上课记性都不怎么好的邬阳烨却偏偏记下了通缉资料上的那几张脸。一天放学，他发现一名通缉犯朝迪厅走去，于是告诉了王叔。王叔紧急出动，打了贩毒团伙个措手不及，人赃并获。此后王叔就晋升调度，离开了这里。
“王叔怎么了？”邬阳烨用嘶哑的声音问。他已经一天没喝水了。
“死了。”
“死了？”
“当然是死了。”李少东脸上露出令人作呕的得意笑容，掸了掸袖口沾上的灰尘。“在被调走之后、在路上就出了车祸。你们这些屁民就是不安分，我李家是好惹的吗。”
“你……车祸，我的父母也是你搞的鬼吗。”
李少东不置可否地笑笑：“小疯子车技越来越好了。”
“你这……个王八蛋！你不是人！禽兽！傻叉！没屁眼！啊！”邬阳烨破口大骂，没两句就被其中一个“警察”一拳打在腹部。一时间翻江倒海，却呕不出什么东西。
李少东挥了挥手，制止了继续挥拳的“警察”。那壮汉立刻退回主子身后，目露凶光。
李少东站起来，向邬阳烨走近，丝毫不在乎他噬人的目光。邬阳烨被绑在椅子上，他只想等李少东靠近之后用嘴撕下一块肉来。
“你这个傻×毒贩，你不会有好报的！”
“我？不，你才是毒贩。”李少东晃了晃指间的注射器，毫不犹豫朝邬阳烨的臂弯扎去。邬阳烨拼命挣扎，奈何椅子焊死在地上，自己又死死绑在椅子上，无法躲开。
“这是艾滋病人用过的针管，希望你喜欢。”李少华起身。
“放了他。”
……
太弱了……
太弱了。
太弱了！
如果自己手掌重权、如果自己富甲一方，又怎么会被欺凌到这种地步！
脑袋里虚弱空虚的感觉一拨拨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着，连冰冷和痛觉都在模糊。
邬阳烨哆嗦着把肮脏的上衣里的衣服往外掏。一共有三件。
第一件，是一个小小的白色包裹。把它扔在地上之后，他就不敢再正眼看它，害怕自己抵御不住诱惑。这是他神志不清的时候搞来的。
第二件，是红色的小盒子，里面装着本来要送给昆宁求婚的戒指。不过现在即使昆宁答应，邬阳烨也不会同意。如今如此落魄的自己、如此肮脏的自己，已经配不上她了……
第三件，是一把小巧的折叠刀。男生无论哪个年纪，都总是抱着浪漫的武侠梦。这把小刀上刻着慷慨有力的“正义”两个字，刀刃是刚不久之前才开的。这是王叔叔送给他的临别礼物。
要么当这个社会的败类毒瘤，要么选择自己、基督教、佛教或者其他宗教都鄙视的自杀者。
邬阳烨左手摸索着红盒子，右手持刀颤抖地向脖子伸去。天太冷，割腕是不会死的，血液很快就会凝固。
冰冷的刀刃贴上了动脉，他的手颤抖的更厉害了。喉咙发干，左手拿不住红盒子，掉在了地上。
脑海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嘿，小伙子，看上去你需要帮助。”
已经产生幻觉了吗？
邬阳烨不再犹豫，狠狠切下去。脑海里的声音兀然狂暴地变成了青年的声音：
“你拿错剧本了吧你！你你你！这时候难道不是因该怀着希冀和一丝惶恐问一句‘你是谁？为什么在我的脑袋里’吗？你这样就死了我也很难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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