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花枝 1
秋意总是在九月份的尾巴上来得特别浓烈。Y大运动会的第一天，小雨从早上一直缠绵到傍晚，次日一早，空气顷刻间变得冷冽，枯叶铺了满地。
运动会的第二天，江清扬和花薇薇显然没有预料到雨后降温幅度会这么大，都没有穿足够御寒的衣服，在冰凉的看台上坐了十分钟就待不住了。等班长点完人数，两人一商量，一拍即合，打算趁老师不注意溜回寝室。
“小初，”花薇薇捅了捅右手边的安知初，抱着胳膊瑟瑟发抖，上下牙相碰直打冷颤，说道：“太冷了，我和江姐先回寝了，你回去不回去？”
安知初对操场上的竞技一点也提不起兴趣，月末手机流量又阵亡了，正对未来几个小时的无聊感到绝望，一听她们说要回去，忙不迭地点头表示自己跟她们一起走。这边花薇薇问完安知初，寝室长江姐江扬清又去问向天歌要不要走。
向天歌做贼似的扭头看了看坐在上头看台离得老远的导员，好像不太想和她们一起走，纠结道：“这……不好吧？被老师看见的话怎么办，会不会扣分啊？”
江扬清无所谓地道：“爱扣就扣，管它呢。”
花薇薇越过江扬清，对向天歌说：“哎呀，没关系啦，老师不会管的，多大点事还扣分，又不是中学生。你看我们班有那么多位置都没有人，他们都逃了，少了我们四个也发现不了的，走吧。”
向天歌还是一脸的为难，“万一导员发现了……咱们还是都别走了吧，留到午休再跟着大家一起走吧。”
已经做好了回寝准备的安知初现在已经完全不能忍受在这种地方傻坐一上午，于是就要和花薇薇一起劝向天歌回去。可不等安知初说话，花薇薇就话里话外微微带着不满地道：“胆子真小，又怕这又怕那的。不愿意一起走就算了，你自己留在这吧，我们三个走。”
最后向天歌还是不情不愿地跟着三人一起回寝室了，因为她不想落单。回寝时间还早，江姐当机立断把自己的火车票改签了，从晚上的火车改成了两个半小时以后的车次，花薇薇的航班起飞时间原本就早，两人收拾收拾就要离开。安知初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必要继续留在学校，向天歌见她们都要走了，便也跟着一起了。
安知初有一辆红色的折叠小轮自行车，Y大校园占地面积较大，有时走路要花很长时间，她便将停放在丹青阁后院的自行车骑到学校来了。
抬车子到楼外，花薇薇一阵风似的抢先坐在了自行车后座上，一手抱着不多的行李，一手搂上安知初的腰，嬉笑着向江扬清和向天歌挥挥手，“江姐，鹅鹅，拜拜啦，我坐小初的车去门口等你们！”
“那我先带薇薇走啦！”安知初也和江扬清、向天歌挥手告别，随后脚下用力，带着花薇薇往学校正门骑去。身后驮着一个娇弱的妹子，抬眼看见前方骑车载着女友的男生，安知初瞬间感觉自己男友力>
现在大一大二的学生都在体育场开运动会，高年级基本上已经放假回家，校园的路上人烟稀少。安知初一路骑得顺畅，离校门口还差一分钟路程时，花薇薇忽然猛拍安知初的腰，压着嗓子低声道：“看那，你右边凉亭那！”
“吓我一跳，什么鬼？”安知初让花薇薇吓得车把一晃，稳住车子以后向凉亭处望了过去。
一名驼色风衣的男子背朝凉亭，随意地倚坐在凉亭的横栏上。他浅栗的短发在阳光底下显现出含蓄的亚麻金色，在秋风里摆得轻柔，如同鸟儿最温软的绒羽。
他扬眸向她们的方向望过去，唇角牵起清浅的弧度，抬起了骨节分明的手挥了挥。
碧云天，黄叶地。
一盏孤亭，檐底阑干，斯人和煦。
啊，少年真好看，安知初想。然后她目视前方继续蹬车，从美少年身侧路过了。
花薇薇又拍了拍她，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出她那副花痴的样子，“小初，刚才他是不是冲我们摆手了？”
在回答前，安知初先问了一句：“刚才那人你认识？”
“不认识啊。”
花薇薇不认识，安知初也不认识。这种以为陌生人朝自己挥手的状况，真相往往是那个人在向自己身后的人挥手，较真就会发生乌龙。安知初答：“他是挥手了，不过对象应该不是我们，而是我们附近的谁吧。”
“好的吧。”花薇薇语气里听不出失望，大概她刚才只是随口一问，她也知道人家不可能是在跟自己打招呼。
到校门口，花薇薇跳下车后座，和安知初告别，她要等江扬清和向天歌一起去坐地铁。安知初和她告了个别，过马路回到了丹青阁。
据殷绛说，近些日子陶敛经常在傍晚消失。安知初知道陶敛去哪儿了，傍晚军训的训练结束后，安知初偶尔会和室友们在校园里四处逛一逛，有两三次她都远远看见了疑似陶敛的人和一个又高又愣的男生走在一起。那个男生有一次穿了军训的迷彩衣，应该也是大一新生。
后来经询问，安知初才知道那个人居然真的是陶敛，也就是说女神大人抛弃了众多高富帅，被一个小屁孩勾搭走了。陶敛在等的人，莫非就是他吗？
今天还没到傍晚，陶敛就已经消失不见了，透过落地窗，安知初看见收款台前坐着的不是陶敛，而是殷绛。
殷绛面朝落地窗坐在转椅上，安知初用腿支撑着车子的平衡，隔着窗子向他用力挥手，但他却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出神地望着某一个点。她也向他望的地方看过去，见店门旁的海棠叶子簌簌落下，露出了光裸的枝。
总盯着那株海棠看，他是在睹物思人么，还是说他是在欣赏，在他眼里其实那株掉叶子的树很美？植物的思维好难懂。安知初无奈地收回目光，推开门，拎着自行车进入店内。
自行车在门上磕了几下，可这么大的动静他居然都没有发现她，安知初手伸到他眼前打了个响指，他才反应过来，“回来了？”
安知初“嗯”一声，“怎么是你在这，没课啊？”
“大四，课少。再说现在都放假了。”
也对。安知初鼓了鼓腮帮子，推着车往后院走，就听殷绛问她：“最近附近在修路，马上要修到咱们这条路了，你听说了没有？”
何止听说，Y大西门那边已经开始修了，整天叮叮咣咣的吵死人，安知初对此怨念颇为深重。说到修路，她想起前些天晚上和室友们一起去西门外的小吃街闲逛，逛完街回来的路上，等交通灯的时候听见了旁边一个工人打扮的人在讲电话，很着急地说修路的什么材料不够了，要求对方立即补上一批，一定要快，哪怕是质量最差的料也可以。当时安知初就呵呵了，马路隔三差五的就翻修，要不是因为偷工减料豆腐渣工程，马路的翻修周期哪能这么短。
那名工人的话是她和几个室友一起听见的，走远以后，花薇薇气愤地骂了好半天，江姐就在一旁劝她说类似的事情多得是，不用在意忘了就好。听了江姐的话，耿直少女花薇薇更加义愤填膺，还跟江姐生起气来，说要是人人都不管不在意，那这社会就没好了。
然而，不管再怎么生气，她们几个不敢惹事的学生狗也改变不了什么，顶多也就是吐个槽嘲讽几句。
“修路？我知道啊，怎么了？”安知初问道。
殷绛又向那株海棠望了望，蹙眉担忧地说：“这条马路要扩宽，听说店门外这两棵树碍事了，可能要处理掉。”
“碍事了就往里挪点，不占他们的马路就行了呗。挪两棵树对二师父来说不是小菜一碟嘛，挪完我再把别人对这两棵树位置的记忆修改了，轻轻松松解决难题，有什么好担心的？”安知初表示不懂他在担心些什么。
“我不是担心……”
“不是担心，那是什么？”
殷绛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轻叹着说：“没什么。”他的目光没有再次移向海棠树，而是望向安知初。
四目相对，她莫名觉得他的眼神深且沉，仿佛包含着浓重的心事和无法诉说的话，可是她却不能解读出那些无声话语的含义。只片刻，他却阖眸，阻断了眼中的深意，再睁开又是一片暖融平和的的盎然春意。
“快去停车吧。”见她怔忡，他提醒道。
“哦。”安知初一脸迷茫地到后院停车去了。
车子停好，手机短促地震了一下，她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是“我在你家门口，抬头看。”
这不是惊悚小说电影常用桥段么，奇怪的东西或人盯上倒霉主角，时时刻刻用信息提醒主角“逃不掉的，我就在你身边”，最后倒霉主角被逼疯总以为有人监视自己。但安知初却没什么好怕的，甚至还有点好奇到门口抬头能看见什么，于是她大大咧咧地过去打开门，探出身子抬头向上看。
头顶是丹青阁的匾额，总不会是匾额成精了给她发信息吧？这时她又收到一条信息，信息只有一个字：树。
她又看树，树上明显没有藏人，莫非信息是叶子精发来的？或者是罗姹醒了给她发了个短信？然而显然她想多了，罗姹除了默默掉叶子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正琢磨着这是不是谁的恶作剧，斜上方传来一声阴森怪异的鸟鸣。偱声望去，她总算知道给她发信息的是什么了。
海棠干枯的枝叶间，站着一只大猫头鹰，猫头鹰全身羽毛呈褐色，和树枝颜色近似，以至于她一眼扫过去没有发现它。那猫头鹰的一爪上抓着只黑壳的智能手机，见她看向自己，它还举起爪子给她展示了一下那只手机，生怕她不知道信息是由它发来似的。
卧勒个擦，这什么鬼！
一只鸟站在树上用鸟爪子打字，这画面太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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