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子 7
战国时期,权势煊赫的贵族之家添了一个女儿,当日,百鸟在那家上空徘徊久久不去,云霞烧红了半边天。
那家主人认为这是祥瑞之兆,新生的女孩未来必定是大富大贵之人,从那天起,一家人都极宠爱看重她。她也不负众望,尚在襁褓中人们就已能隐约看出她将来会有多美丽。
然而,还未满一周岁,她就生了一场大病,虽然不久后被医治好,但终究还是留下了隐患。随着她的成长,隐患也就显现了出来。
呆傻。她是个智力不足的傻子。几年后,全城的人都知道这家的小女儿有着不同寻常的惊人美貌,可惜是个傻子。
她是这家的小女儿,她还有个大一岁的姐姐。姐姐长得普普通通,头脑却很聪明,音韵文学无一不精,与父亲讨论国事也头头是道,外人在讨论到她家时总说一定是姐姐把她的头脑抢了去,她又抢走了姐姐的容貌。
她自己倒不觉得谁抢了谁,也不懂那些人为什么要这样说。她认为自己和姐姐很亲近,姐姐总给她带好吃的好玩的,别的同龄人都嫌她是个傻子不理她,只有姐姐会带她出去玩。姐姐对自己特别好,她也最喜欢姐姐。
有一天,姐姐拿来一套玫瑰红的衣裙送给她,那是母亲送给姐姐的,但姐姐说她穿着一定更好看。姐姐帮她穿上那套比窗外燃烧的红花还明艳的衣裙,替她梳了漂亮的发髻。她们到院子里的水池边玩,姐姐还夸她漂亮。
就在那一天,她落水死了。
故事讲到这,殷绛停下不再往后讲了,舒展开一双长腿,长长地叹气。
“你很短的故事讲完了?”安知初打着哈欠问。
殷绛坐直了看看脸上写着困字的安知初和已经躺下眼睛快要闭上的陶敛,“明显是没讲完啊,你们难道不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哺乳纲食肉目的那两只看起来完全没兴趣。说好的很短的故事呢,听起来后面还有很长啊。
时刻想睡觉却总是不能睡常年缺眠的安知初认为,故事后续之类的东西和睡觉比,简直不值一提。所以她完全无视想讲完故事的殷绛的想法,拉殷绛下床把他往门外推,“明天再讲吧,美人晚安。”
“可我还没讲完……”
“明天讲,晚安晚安。”安知初不耐烦。
赶走了殷绛,陶敛还在她床上,好像已经睡着了。把暴力的门帘儿从睡眠中惊醒会有什么后果不用想也知道,安知初识趣地没有叫醒陶敛,帮她盖上了被子自己到陶敛房间去睡了。
次日,太阳刚完全升上人的视野之中,安知初、殷绛和陶敛三人就离开了丹青阁。殷绛开车,副驾驶的位置放着那只附有鬼的大白熊,安知初趴在陶敛腿上坐在车后座睡觉。
目的地是城郊的一座小寺庙。
殷绛答应了无脸少女帮她投胎,现在他们就要去找能帮到她的人。起初殷绛叫安知初和陶敛起床时,她们都粘在床单上死活不出门,让殷绛一个人带那鬼去寺庙,但最终都没耐住他的唠叨,草草洗漱后闭着眼睛上了车。
丹青阁的位置基本上算是在市中心附近,S市的面积不小,从市中心到位于郊区的小庙一般要将近两个小时。安知初拿陶敛大腿当枕头睡了一小时,被陶敛敲醒,“安知初你快给老娘起来,嘶……腿麻了!”
安知初坐起来,也“嘶”地一声,“哎呀,我脖子……”她小心地扭扭脖子,呲牙咧嘴地喊:“啊啊啊睡落枕了,脖子好疼……”
前座殷绛回过头来看看两个伤残人员,老妈子模式开启:“告诉你们要上车睡觉的话拿个颈枕,你们俩也不拿,懒死你们算了。”
两个食肉动物异口同声:“都怨你!等回去的你完了!”
“好好好,怨我怨我,”殷绛一副无奈的表情,这次他们要去找的人是陶敛和安知初的老熟人——虽然安知初不太记得他了,但并不是殷绛的熟人,“谁叫我和和尚不熟,不得不叫你们一起去。”其实事实是他对独自找那个奇怪的和尚这种事有点打怵。
后座两个一个揉腿一个揉脖子,根本不想理他。殷绛对大白熊说:“马上就到了,别急。”又和后座两个伤员说:“既然路上无聊,那我继续给你们讲昨晚没讲完的故事吧。”
安知初对此完全没有兴趣,敷衍地“嗯”了一声,扭身跪在柔软车座上翻找车后放的零食,翻几下没找到。殷绛刚想开始讲故事,她就打断他问:“等会儿,我上次放车上的那一袋子吃的呢?”
没等殷绛说话,她又自言自语地:“哎,找到了。”抓着购物袋坐回去问陶敛:“门帘儿,有海鲜薯片,吃不吃?”
“吃!”陶敛两眼放光。
被无视的殷绛噎了一下,余光瞟一眼大白熊,清清嗓子大声道:“听我讲啊你们俩。”
咔嚓,咔嚓,陶敛吃着薯片囫囵不清地问安知初:“昨天讲什么了?”
嘎吱,嘎吱,安知初咬着整块的牛肉干,“讲到有一个人死了。”
“哦,明白了,美人你继续讲吧。”
明白了什么啊,安知初你完全没有总结到重点好吗,算了,她们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他继续昨晚没讲完的故事,关于那个被夺走了脸的少女的故事。
“因为她出生时的吉兆,就算智力不足,她也还是家人最宠爱的孩子。她死后,她姐姐怕父母因失去了最爱的女儿难过,就找来了一个很厉害的巫师,把她的脸移到了自己脸上。家人们都以为死的是姐姐,虽然也会伤心,但他们都以为她的智力恢复了,伤心的同时也为她的恢复而欣喜,她的意外死亡没有给家人带来太多的伤痛不便,她自己对此很是欣慰。从此姐姐替她孝敬父母,一家和乐融融。”
安知初听着就觉得不太对劲,整个故事看似通顺,但逻辑上好像又不合常理。这故事有问题吧,怎么好像个美好却脱离了现实因果关系的童话。全家人最喜欢的、却意外死亡的智障妹妹不希望家人为自己的死难过,姐姐为了不让家人难过变成了不再痴傻又讨人喜欢的妹妹以安慰家人,死去的妹妹见了家里的境况也很欣慰,故事有了个看似不错的结局。
暂且不提故事里奇怪的世界观,这故事还存在一个很重要的、可以颠覆整个故事的疑点,妹妹是怎么死的?
陶敛专心地玩手机吃薯片,根本没理会殷绛讲了些什么,安知初想问出她的疑惑,殷绛却在这时摸摸大白熊的头,说:“答应你的第一个要求做到了哦。”
车子迎着光,穿破弥漫的晨雾,城郊春\色初现的嫩绿田野在车窗两侧飞逝。殷绛笑容如轻飔和煦,晨光灿金的笔描出他侧脸的轮廓,一纤一毫,一起一伏。
安知初看着他,也便没再问什么。
没过多久,他们的目的地到了,那是一个不像传统的寺庙而是像个大农家院似的地方。
停车进了寺庙大院,一个土黄僧衣的年轻和尚正弯着腰给院里的蔬菜浇水。陶敛看见他,大声地打招呼:“嘿,大和尚!”
和尚侧头,见到那三只,放下水壶,双手合十微微弯腰行礼,“原来是陶施主、安施主和殷施主。”
“净端师父,好久不见。”安知初和殷绛也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不知三位施主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和尚神态庄严。
和尚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身形清瘦,声音庄严,相貌庄严,姿态庄严。据说安知初和净端很熟,但失忆的安知初从来都不太敢和他说话,这和尚太严肃了,跟个移动佛像似的,谁说的她和他熟,瞎编的吧!
陶敛倒是好像真的和净端很熟,对着移动佛像还能说笑,“净端你丫能不能好好说话,别文绉绉的,你当这还是古代呢啊!”
门帘儿你别亵渎佛像啊喂!
在院里说了会儿话,三妖一和尚就进殿给无脸女作法去了,中午三妖又在庙里吃了顿素斋才开车返回。
吃完午饭一出寺庙大门,安知初就用力做了个深呼吸,“我的天憋死我了!”她上了车四仰八叉地躺在后座上,“在庙里我都不敢随意说话,净端那气场实在是……”
陶敛本打算也坐在后面的,但安知初整个人横在后车座上谁也进不去,想想自己也有好一阵子没有亲自开车,陶敛有点技痒,于是搓搓手,坐在驾驶席上。
殷绛最后一个抱着已经没有鬼的玩具熊出来,打开后车门把大熊放在安知初腿上,往前一看,见陶敛坐在驾驶席上,他惊恐起来,“安知初你怎么让她开车了!”
陶敛不耐烦地拍车喇叭,“我开怎么了啊?赶紧上来别磨蹭。”
殷绛哭丧着脸坐上副驾驶。
陶敛脾气暴性子急,开车也风风火火的,郊区路上没多少车,零星的几个路人只看见一辆银灰的轿车“咻”地出现,又“咻”地消失在视野里。
车里,安知初大开着车窗吹风。原本轻柔的春风被行驶的高速硬生生扯成了狂风,安知初在不上学时总是懒得束起的头发被吹成一面神经质地飞扬的黑旗,眼睛也被吹得睁不开,可她还是不肯关窗,偏要吹着。前面陶敛开车兴致很高,像吃了兴奋剂似的。
殷绛一路死死抓着扶手,直到到了市区,车速才因为交通的拥堵慢下来。
“你们两个精神病……”殷绛气若游丝,“食肉动物太可怕了……”
安知初气定神闲地一边看窗外,一边理头发,陶敛时不时地按几下喇叭。
玩具熊完好地摆在安知初旁边,和去往寺庙时一模一样,但明明又有什么不一样。里面那个她只见过一次的渺小的灵魂不见了。
“美人,除了帮她投胎,你还答应她什么了?”安知初扒着副驾驶座的靠背问殷绛。
殷绛半死不活地答:“她希望我能把她的事情讲给别人听,她想有人能知道她存在过。”
“那……”她想起先前就想问的关于少女死亡的疑点,“她是怎么死的?”
殷绛回头看看她,沉吟半响,“她说她不记得了,但听她讲完所有的事,我推测她应该是被她姐姐谋杀的,被她姐姐推下水。”
果然,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圆满。姐姐嫉妒妹妹的美貌,嫉妒妹妹痴愚却拥有家人更多的爱护,于是,她杀了她,代替她,成为了自己嫉妒的那个人,享受那个人的生命和未来。这才是符合常理的真相。
“所以,你早上讲的那些都是假的喽?”陶敛在堵车的时候也加入谈话。
殷绛点头,“我想,既然她什么都不知道,那就编个好一些的故事给她听,她也好走得安稳些。”
那两只意味深长地发出了长长的带拐弯的“哦”,然后不约而同地:“善良的小天使殷美人。”
也就是她傻才没发现你讲的是假的,故事改编扭曲得也太离谱,殷美人你假话说得太没水平,安知初腹诽。
“后来呢,她为什么不去投胎?”陶敛问,顺手又按了两下喇叭。
“后来啊……我的推测是姐姐找巫师夺了她的脸之后,姐姐或是巫师怕死后遭报应,那巫师就买通冥府的人把她加到一见到必须完全抹杀掉的那群罪大恶极的灵魂里去了,让她永远到不了地府判官那里,因为她说不知道为什么所有鬼差见了她都不是要带她回冥府,而是见她就要杀她。侥幸躲过几次追杀之后她就再也没敢去找鬼差,两千年来一直四处漂泊,因为没有怨气,也不愿意吸\精\气害人,她只能靠着吸食人的浊气存留下来。不过现在不用担心了,净端会找到合适的人带她去冥府投个好胎的。”
堵得连辆自行车都过不去的车海终于开始流动,陶敛轻轻踩下油门,“吸浊气么……怪不得她明明傻到不可能被尘世污染,灵魂却那么浑浊。说起来吸浊气好恶心的。”
听完他们的话,安知初不咸不淡地说:“啧啧,欺负智障啊,太不好了。”
古代,现代,人间,冥界,也许还有妖界,无论何时何地都一样。哪里都有黑暗,哪里都有阴谋与血腥,只要存在智慧生物,就会存在欲望和丑恶。
但相对的,光明、希望和良善也会同时同时存在。
这是一个高深的话题,安知初表示自己智商不够想不明白,所以她就不想了,大白熊放倒当枕头,鞋子一脱,她卧在座上看起了手机上下载过的动漫。
星期一再去上学,梅馨语的脸色和精神状态基本已经恢复正常了。少女因为不想伤害别人而选择了吸食最糟糕的一种食物,但就算被吸走的是对人体不利的浊气,阴气一样会侵害人体,好在危害不大,才两天梅馨语就恢复了。
梅馨语好了,可薛宁的精神看起来却没那么好。升旗仪式的时候,安知初和梅馨语、薛宁三个悄悄和人换位置站到一起,升旗台上空红底的国旗在高空的风里猎猎作响,翻卷飞舞像一团跳跃的火焰,国旗下主持人哇啦哇啦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安知初她们三个就在底下小声聊天。
一开始她们在聊刚才课上数学老师弯腰捡粉笔时露出了红色的内裤边,不知不觉间话题就转到了作业好多上,然后薛宁就讲到了星期五放学她和她的双胞胎妹妹薛静一起去肯德基自习见到的事。
薛宁说,以前她们总能在肯德基见到的、还关心过她们的那个痴呆妇人那晚被车撞了,就在离那家肯德基不远的地方,她亲眼看见了她倒在地上流了好多血,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她昨晚还梦到过她。
“被车撞了?”安知初想起周五晚上从超市出来时目睹的车祸现场,问:“在X超市路口那?”
薛宁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好巧我也是亲眼看见的,安知初干笑两声,“我刷微博看见有人转发的,我还想呢,那离你家挺近。”
“微博上也报啦?”薛宁的大眼睛张得更大,“说没说她怎么样了?”
她死了,当场死亡。当然,安知初看着薛宁带有希冀的眼睛并没有告诉她妇人死亡的消息,只是苦恼地皱起眉,“微博上说正在抢救,应该不会有性命危险吧。”
难怪她那样干净,原来是因为痴愚所以外物才没能侵进灵魂吗?
同样是智力不足,妇人的灵魂比泉水还要清澈,而那少女的灵魂却比常人更加浑浊。
这让她看不懂的人间啊。
薛宁听安知初说不会有性命危险,松了一口气,很快又牵起了嘴角,神秘兮兮地说:“哎,我周五晚上在肯德基附近见到个帅哥,长得特别帅!”她特地加重了特别帅三个字。
安知初被软妹薛宁的变脸速度吓到了,上一秒还眉头紧锁地关心妇人的情况,这会儿就眉飞色舞地说起帅哥来了……也对,对一个不认识的人,漠不关心才是正常的,薛宁好歹还担忧了那么一会儿。
“长什么样什么样?”一听有帅哥,梅馨语立即凑过来。
“就是……总之特别特别好看,比明星都好看,我形容不出来。”
梅馨语花痴脸,“好想看啊。”
薛宁打断梅馨语的幻想,“可惜人家有主了,好像还是咱们学校的。我看他旁边有个女生,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帅哥还帮她提东西。”她望望天,遗憾地摇头,“那女生也特别特别漂亮,但估计不是咱们这届的,我没见过她。”
等等!阿宁你说的不会是殷绛吧!不会真的是殷绛吧!
“啊,的确好可惜。”梅馨语也遗憾地望天。
安知初鄙夷地看着她俩,“花痴,”再鄙夷地看向梅馨语,“小梅,你不是喜欢咱班老猴么,难道这么快就变心了?”
“欣赏帅哥和喜欢谁不冲突,”梅馨语捧心道:“说到变心……小初,我前天去你家店里遇到的那个男的也好帅啊!”
“哈?这和变心有什么关系?”安知初懵。
梅馨语没回答安知初的话,自顾自地继续问:“他是你什么人?不是你男朋友吧?”
安知初连连摆手,“当然不是,我是不早恋的好孩子。他是我家隔壁那个音乐学院的大学生,偶尔到我店里来帮忙的。”
梅馨语的手激动地重重拍在安知初肩上“太好了小初!”喊出来之后她惊觉声音太大,不好意思地向周围看看,回过头来小声说:“我觉得我喜欢上他了。”
哦小梅,你这见异思迁水性杨花的女人。
薛宁和安知初同时“噗”的一声,而后默默往升旗台上看,认真听国旗下演讲去了。
安知初仿佛看见了梅馨语漆黑一片的感情之路。
——第一章《赤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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