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屠村 二
众人见那校尉地披头散发匍匐于地，即知个中悬妙皆被副帅之威震慑而止，无人再敢轻举妄动。
然道鲁岂是这般容易被降服，他仍立于高头烈马之上睨视着伏地求饶之人——战马营中岂容这等贪生怕死的废物。
蓦地，他扬起手中长鞭，朝伏地那校尉头顶狠笞而去，只消一鞭那人便闷声倒地，气绝而亡。
众人惊愕，莫不敢视。严象上前厉声喝止道：“大胆道鲁，你可知罪？”
他平日见道鲁目中无人，肆意猖獗，在朝中让他几分也无妨；可当下征战在外，军令如山，他如此无视军纪，公然与副帅对抗，此等风气切不可在军中助长。
道鲁闻之朝严象冷笑道：“左卫将军，我何罪之有？你不要狗急跳墙，自乱阵营。”
这严象老头原是唯主帅马首是瞻，何时与李千翌臭味相投，现在胆敢来质问他，真是狗仗人势。
“你……”严象堂堂左卫将军竟被一小小统领如此辱骂，心中气贫，只是此人言语粗鄙至极，与其争执只是自降身份，只得连连语塞。
李千翌见道鲁如此猖狂，知他是在与自己较劲。此时自己如若不将他的气焰压制，日后恐难服众。
他威而不怒朝道鲁宣曰：“我大夏军规明令，征战在外，大军切不可扰民滋事、抢夺牲畜口粮；屠戮百姓者阵前正法，以正法纪。道鲁，你身为一营统领，不是以身作则，而是公然带头违抗军令。此等大罪，竟还叫嚣何罪之有？本帅即刻命你停止烧杀，随我往军中论刑领罚。”
道鲁翻身下马，堂皇驳道：“副帅一天到晚将这些军规军令挂在嘴边，只是今日我道鲁并未有屠村之举，只是大军驻扎此地，我奉命入户征收军粮而已；谁料此地刁民心中全无我大夏之尊，不但拒缴军粮，还口出狂言、心存异念、群起而攻之，如若此时不施以教训，恐日后多生事变，投敌叛乱。敢问副帅，道鲁如此忠心为国，何罪之有？”
道鲁身侧一校尉亦伏地而禀：“统领所言句句实情，是羌民挑起事端，目无大夏在先，请副帅明察！”
不料，此时道鲁竟颠倒黑白，战马营之士兵自然是为统领开脱，一时间李千翌有些进退两难。
彼时，不远处的柴堆之中竟奋而挣扎出一老一幼两个身影。两人皆是蓬头垢面、满面灰尘。
只见那老者颤巍巍地奔来，携幼童一把扑倒在李千翌面前，泣血道：“官爷，青天有眼，我岩水村世代安居此地，缴粮纳赋，安份守已。哪知今日天降横祸，那贼人带着数十骑兵闯入村中……”
闻及此，老者抬起头朝道鲁怒目而视，咬牙切齿地继而控诉：
“那贼人要求烹羊煮酒不成便动杀机将麻岩一家悉数屠尽，又领人将村中屋舍尽焚，见人便杀，如若不是我与孙儿蜷伏在此柴堆之中，早已身首异处。如此残暴行径天理不容，他竟然还指天造谎，混淆黑白；今日我拼了老命也要陈情喊冤，请官爷为岩水村上百条性命讨回公道！”
言毕，老者与那幼童在匍匐在泥坑之中一再叩首。道鲁上前两步朝那老人阴冷喝道：“老儿，休要胡言。”
“苍天在上，如若我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老者昂道回道。
李千翌正欲上前将那二人扶起，岂料，道鲁骤然从士兵手中夺过大刀，一招老鹰捕食将那老人象拎小鸡一般摔了出来，用寒光逼人之刀尖指向老人，目露凶光。
命悬一线间，只见那幼童飞身扑倒在刀尖之下，将老人护住，清秀的脸上毫无惧色：“无耻恶贼，勿要伤我阿爷！”
纤弱的青衣，眉睫之上虽沾染着泥垢却仍难掩清丽。他望向那空灵的眸子——闪着倔强无畏的光亮。
蓦地，他眼前浮现起第一次遇见她的情形，青衣小厮，满面灰尘，命在旦夕……
时空有些错乱。
说时迟那时快，在道鲁刀落之前，斜刺里闪出一道寒光。待回神之际，道鲁的大刀已飞出丈许之远，他的颈喉处多出一把利刃。
李千翌沉着御剑于道鲁跟前，眼眸深处隐隐燃起一股浓烈的杀气——只需再往前一刺，道鲁命休矣！
沉寂，无望的沉寂……
“将道鲁缚住！”严象见势，即刻吩咐左右上前将之五花大绑。
道鲁见眼下自己技不如人，受李千翌受制动弹不得，再挣扎恐怕性命难保，只得乖乖束手就擒。
战马营众兵士见统领被制服，纷纷弃械，叩伏于地，等待回营发落。
那老者见道鲁被缚，遂上前与幼童紧紧相拥，朝李千翌千恩万谢：“官爷，您的恩德我们爷孙俩莫齿不忘！望您为岩水村无辜惨死的村民伸冤！”
李千翌扶起老幼两人，温和道：“老人家，请随我回军中，此事原委曲直还需当面禀呈主帅，由他定度，如若真相如你所言，我定会还岩水村一个公道！”
李千翌留下一部分人马将村中大火扑灭，幸存之村民一一造册登记，伤者就医，牛羊牲畜悉数归栏。
又找到幸存之村长，细心询问事之原委曲直；再与战马营之兵士对质而问，双方说辞皆笔墨录之。
安顿一切后，他才率兵离去。
少顷，众人回驻地，李千翌命人将道鲁与战马营两校尉缚至主帅帐中，李元昊此前已遣人先行打探，对事之始末也了解一二。
然当下见道鲁被缚个严实，还是大吃一惊——道鲁之武艺在大夏军中无人能敌，何人能令他轻易就范？
难道王弟有如此能耐……
李千翌进帐不曾虚与委蛇，开门见山直接禀道：“启禀主帅，今日道鲁率战马营数人往岩水村寻衅滋事，因与村民争执遂血洗全村。”
他将事之原委一一详禀，并附之以众人证词，直指道鲁征战之中屠戮百姓之大罪。
纵使铁证如山，道鲁仍是抵死不认：“主帅明鉴，我等只因那羌民蔑视国威，唯部落族长为尊，心存异志、群情暴动，逼不得已我才对其施以惩戒。副帅如此污蔑末将，苦苦相逼，是何私心？”
他一日之内两次栽于李千翌之手，此时岂能甘心伏首认罪。
双方各执一词，势如水火，互不相让。
彼时，金骑上将孙忌趋步上前，他平日与道鲁私交颇深，此刻闻事之始末亦知是道鲁之过，然而为几个羌民在军营中大动干戈，于战前实是无益。
于是他为道鲁开脱道：“此地羌民一直群居自治，漠视大夏之尊，我南征之帅驻扎在此，粮草不济羌民应主动奉粮；战马营进村征收军粮亦未尝不可，死伤几个羌民也不是什么滔天大罪……”
“孙将军此言差矣！”李千翌闻孙忌之言，心中焦虑不禁出声打断——恐怕这军中众将皆与他一般见解，未能洞悉其中利弊。
“羌民、卫藏、回鹘虽为小族，然对天祝以至邈川地形颇为熟悉，如若战时能聚合为我军所用，则破邈川胜算倍增。”李千翌已屡次向王兄建言，无奈王兄似是毫无顾虑，他只得再三进言道：“眼下道鲁屠村必已激怒各族人，为防备部落联合抵抗或投往敌阵，主帅应立即召见各部落族长，行安抚之策！”
主帅帐中，各人思谋予断，莫衷一是。李元昊闻千翌进言召见各部落族长，不免心有不悦：“吾堂堂大夏南征主帅驻军此地，那小族首领理应前来营中诚惶拜谒，此刻他们非但不往反而让本帅屈尊召见，实是乱了尊卑位分。羌民小族实是不足为惧，王弟思虑过矣！”
“王兄，古时有曹操赤脚迎许攸、孔明七擒七纵孟获；征战之中，只要有利大局、赢得先机，屈尊一下又何妨？”李千翌之言掷地有声，众将中已有附议之人。
李元昊沉郁不语地注视着一切——这大军之中，李千翌副帅之根基竟已日渐深厚，每每建言已然有将附和，看来是自己大意了。
正思忖间，忽有人来报：“禀主帅，营外来人自称是羌族部落信使，请求觐见！”
“传！”李元昊倒要看看这小小部落，当要如何？
那人其貌不扬，至主帅帐中并不叩首而只是以族礼行之，而后递上族长书信。
李元昊展信阅之，弗然色怒：“尔等蛮荒小族，竟敢与本帅叫嚣对峙。来人，将这厮推出去斩了！”
众人不知主帅为何如此恼怒，李千翌更是上前急止曰：“王兄息怒，即便是双方交战亦不斩来使，何况眼前只是一部落信使。”
“你休要再为那小族一昧开脱！”李无昊愤而将信掷与李千翌，怒斥道：“大胆刁民竟大言不惭地与本帅叫嚣要求血债血偿，否则誓不罢休。此等谋逆之举，我岂能纵容？”
李千翌速阅之，苦心劝进道：“本是我军入村滋扰屠戮在先，那族长只是在信中要求严惩凶手，安抚族民，于情于理，何为谋逆？如若斩杀来者，必将激起羌人弃我投敌，请王兄三思定度！”
“休要再言！将此人拖出去斩！”李元昊不再与李千翌纠缠，一声令下，来人即刻命断刀下，血溅三尺。
李千翌见王兄一意孤行、纵下行凶，自己却无力转圜，道鲁屠村之举必不会以军法处置。
自己副帅之职，又值几何？
骤然间，他愤而卸甲，疾步离去。
“副帅——”
突生此变，满坐惊骇。
左延、严象诸将仓惶呼之，朝帐外急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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