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大寿 一
春雨连绵下了好些时日,这日却是个艳阳天。整个御风堡张灯结彩、金碧辉煌;含饴园内更是新树吐绿、花团锦簇,馥郁芬芳,似是天公都有意为老夫人的七十寿辰添庠霾省
到府宾客络绎不绝,车马喧嚣,道贺声响彻云霄,各人都是一脸喜笑颜开,处处透着盛世华章的光景。
江老夫人精神矍铄地坐于正堂之中接受四方来贺。只见她头挽朝天髻,髻间缀以七宝珠翠;身着绛红直领对襟宽袖衫,领袖处皆以金织刺绣牡丹饰之,外罩青纱披帛,腰束青玉环佩,好一派雍容华贵。
眼下,老夫人正兴致勃勃地和前来贺寿的命妇贵人们观赏着戏班的歌舞杂剧《玄宗梦游广寒殿》。舞台搭建在水榭之上,只见台中“众美人簇拥着玄宗,歌舞双行,吹弹并举”,池中升腾起飘渺迷离的水雾,将整个舞台衬托得如仙境般。
众人皆被这热闹的杂剧吸引,喝引声不断。而细观那些未出阁的名门小姐们却全然对此不感兴趣,她们的眼光纷纷或明或暗地聚焦于含饴园门口——那个长身玉立、俊朗无双的身影之上。那才是她们今天出席寿宴的唯一原因,每当江御北哪怕只是朝这边无心一瞥,都会引得一阵芳心暗动。
季若晴一直有意陪着表哥站在含饴园的门口迎来送往,俨然府中女主人作派。今天她可谓是锦服盛妆——特地着了一身明媚紫色,轻纱素绢将她姣好的身材包裹得曼妙有致,黛眉红唇,梳了时下最流行的鲜花垂髻。她粉面含笑和江御北双立门前,恰似一对情深伉俪。
众人皆知江御北原配夫人于十多年前早逝,眼下见此女与江御北双双而立,纷纷猜测着这位紫衣女子与江御北是何关系,莫不是他续娶的美娇娘?
季若晴享受着众人艳羡的目光,又瞧见那些大家闺秀眼中的嫉妒和失落,她的心中很是受用,不时含情脉脉地望向身侧的心上人。她多么渴望这一天就是他们的新婚之日,这是她这十多年来唯一的美梦。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江御北此刻心中除了祖母寿宴一事并无其他,对若晴的柔情蜜意虽于人前不便冷遇,却也只是不动声色,疏礼有加。
日禺时分,太傅齐天烈携幼子登门拜寿,江御北见之甚是欢喜,快步迎上前去,这满堂宾朋中唯有太傅一人才是他愿真心接待之人。此间惺惺相惜之情让他不免想起了曾经肝胆相照的结义之兄,只是人事已逝,眼下思怀也只是徒增伤感罢人。
他将太傅大人请入内堂,齐天烈朝老夫人贺寿后,便与江御北清谈起来。
这派各人繁忙之中,只有玲珑乐得清闲,她一直在堡中寻找着师父。她今天破例起了个大早,开心地在堡中转悠——今日的御风堡真的很不一样,到处是美景美食美人。最最重要的是她亲手做的“寿桃灯笼”被显目地挂在了含饴园门楼的正中央,虽然与四周的大红灯笼比起来有些“过于奇特”,可在玲珑眼中那就是一件稀世杰作。
定是师父帮她将灯笼修好挂上去的,玲珑此刻只想马上找到师父,然后发自内心地对他说一声:“师父,你真好!”
她在含饴园中转了好几个圈都没有看到师父的身影,倒是若晴姑姑今天好奇怪——清晨就来到千影苑,一身隆重的装扮,还要给她略施粉黛。
要知道她从来都是素面朝天的,虽已到了及笄之年,可那些女孩子所用的胭脂水粉、珠钗绢花,她一样也没有。在跟前服侍她的奶娘和小雨儿也是从来不懂给小姐梳妆施粉的。
若晴只好将玲珑带到她的闺房中,命婢女给玲珑梳妆打扮,足足折腾了半个多时辰,玲珑实在是坐不住了,这才收场。
装扮完毕,抬眼一看镜中的自己,玲珑都有些恍惚了——镜中清丽娇俏的小女子是谁——梳着一个微微侧垂的流苏髻,眉眼如远山含黛,粉颊飞红、樱唇轻点,一身淡绿素罗襦裙衬得她肤若凝脂,与细颈上缀着的通透美玉映衬着,真真如初出水面含苞欲放的一支粉荷,明澈不可方物。那一瞬间连季若晴都看呆了。
不过玲珑还是有些混身不自在,她不习惯如此装扮,连每走一步都需小心翼翼的,不然就好似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一般。她还是喜欢平日里的窄袖短襦,活动起来方便多了。
她站在园中左顾右盼地搜寻着师父的身影,却见院中池边有一少年约摸十六七岁,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却不言语。玲珑好奇地走上前去,直接问道:“你认识我吗?为何总看着我?”
少年被她如此一抢白竟有些不好意思,忙收回目光,讪讪道:“我……我只是刚好在观赏你身后的一树桃花而已。”
“你撒谎,刚才你明明一直看着我的。”玲珑毫不留情地揭穿了眼前窘迫的少年。玲珑从小在御风堡众人宠溺中长大,与外界又鲜有接触,于人情世故自是一窍不通,便是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懂顾及他人感受,更不懂得男女之间的情思。
听得眼前少女的一番直言,少年更是手足无措,他刚才确是被玲珑的清丽明澈之姿所吸引,只是眼下被她当面挑明,着实脸面上挂不住,只得赔礼:“刚才恕小生冒昧,唐突姑娘了。”说罢转身就走。
玲珑见少年不过虚长她两岁的样子,说话也是温文尔雅的,也并不生气。好不容易才在众人中遇到一个同龄人,玲珑就想和他多聊一会。她才不会真计较刚才他是不是在偷看她呢!
玲珑见少年走远了,便碎步追上前去,挡在少年面前,径自介绍道:“我叫玲珑,家住御风堡。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
少年见玲珑一派天真烂漫,便知刚才可能是他误会了,心中不禁暗自欣喜。于是也敞开心扉答道:“在下齐征,有幸认识姑娘。”
原来少年正是当朝太傅齐天烈之幼子,今日刚好随父亲来堡祝寿,不想在此遇到玲珑。正当两人问鹬剩胩炝矣虢背庀嶙呃矗舛私惶干跏蔷取
倒是玲珑一见江御北马上忘记了与齐征的交谈,雀跃地奔过来一把抱住江御北的臂膀,兴高采烈地说:“师父,玲珑找了你好久,是你把灯笼挂上去的吧,你对玲珑真是太好啦!”
江御北一见此时的玲珑——长发垂肩,眉眼娇俏,身姿灵动,原来一直在他羽翼下的小女孩,不觉中已经长大了,眉眼中依稀有她的模样……
收起恍惚的错觉,江御北见玲珑在大庭广众之下黏在自己身旁,虽是师徒便也觉得不妥。想要将玲珑推开见她那开心无邪的模样又不忍心,只能任由着小女孩在他身侧任性地撒娇。
齐天烈还是第一次见江御北此番模样,在他印象中,御北一直是个淡漠冷峻之人,没想到他也有如此柔情无奈的一面;又见小儿齐征一直立于玲珑身后迟迟不愿离去,顿时也明白了几分。于是对眼前这个明净少女更是多了几分好奇。
玲珑见眼前的浓须长者微笑地望着自己,马上也回抱以灿烂笑容,却不知道如何称呼对方。
倒是齐天烈先开口:“小姑娘,你可以叫我齐爷爷,这是老夫幼子齐征,你们刚才可曾认识了?”
玲珑一听齐天烈让自己称呼他为爷爷,又闻得齐征是他的幼子,那岂不是自己应该称呼刚才认识的少年为——叔叔。她才不干了。
一时性急玲珑便脱口而出:“我才不愿意称呼齐征为叔叔了,他明明只比我大一点点而已。”
玲珑这快速反应的逻辑,让齐天烈不禁哑然失笑。只是江御北见玲珑如此任性妄为,不免有些沉不住气了:“玲珑,休得无礼,这位是太傅大人,按照辈分你理应尊称为爷爷;这位少年将军,不管年龄几何,你也理当称为叔叔。”玲珑见师父又是满口的辈份礼数的,心里老大的不高兴,又将小脸气得鼓鼓的。
齐征见江御北数落玲珑,生怕玲珑会再受委曲,慌忙解释道:“不用的,玲珑直呼我的姓名即可。”他也不愿意做玲珑的长辈,那样的话,日后他和玲珑岂不是……
玲珑一听齐征的话,顿时眼眸又清亮起来,那么他们还可以是好朋友。而且刚才听闻师父说齐征是位少年将军,这下她更来劲了。她完全将师父的话当成耳边风,只是向齐天烈规矩地行了个礼,乖乖地唤了声:“太傅爷爷,玲珑向您问安!”说完,便拉着齐征到一旁,兴奋地问道:“你是少年将军,那你可到过应天府之外的地方?你可会骑马射箭?”
江御北见玲珑与齐征那亲昵的举动,心中不禁不悦,正要上前阻止,不料太傅笑道:“御北,小儿女之间的事情,你还是由着他们去吧。”
江御北皱起剑眉,他可是玲珑的师父,怎么能放任着她与其他年轻男子喁喁私语。只是当下碍于太傅之面,只好在一旁先隐忍着,回头一定要好好教导这个小丫头。
齐征见玲珑对此深感兴趣,便详细答道:“我算不上少年将军,只是常跟父亲去往边疆,去得最远的地方是漠北,那里和应天府完全不一样,目及之处千里戈壁荒滩;在那纵马疾驰,就象雄鹰展翅在天际飞翔一般。”
玲珑第一次听到如此奇特的经历,她的眼睛因激动而熠熠发光,娇俏的粉颊上满是向往崇拜的神情:“齐征哥哥,你太棒了,你简直是我眼中的大英雄,以后你可以教我骑马吗?可以带我一同去漠北吗?”
“当然可以。”齐征突然听到玲珑唤他为哥哥,心里顿时泛起一股甜蜜的滋味。
玲珑正欲再问,一旁的江御北却无法再沉默:“你要骑马,师父来教你。”江御北实在忍不住嫉妒——一个黄毛小儿就让她如此崇拜视为英雄,他堂堂一代大侠二品常侍,入漠北南疆高山深涧如临无人之境,纵马飞驰大半个天下无人能挡,哪点比不过眼前这个乳嗅未干的小子;玲珑竟然无视他的存在,让他人教她纵马漠北,他绝不答应。
玲珑见师父竟然答应教他骑马,便得寸进尺地要求道:“我还要学会射箭、轻功、飞刀……”这十八般武艺,她早就想要样样精通了,可是师父平日里肯定都不让她有开口的机会,现在正好趁此良机一一达成心愿。
看着玲珑那得意的小脸,江御北知道她又在“趁人之危”,这个机灵的小丫头总是想在他的跟前耍些小心思,做为师父他不能一再受她的威胁,便冷冷打断道:“除了骑马,其他的一概不许。”
玲珑见希望再次破灭,只好转而求助于齐征:“齐征哥哥,刚才我想学的那些,你都可以教我吧?”
齐征连声应允,能有更多的时间与玲珑接触,他是千千万万个愿意。玲珑一听朝师父做了个鬼脸:哼,你不教我,齐征哥哥都可以教会我的。
江御北的心里顿时升起一阵无名火,不知何故,今日他总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直接朝若晴唤道:“若晴,你过来将玲珑带去祖母身边看戏,没有我的允许半步都不能离开。”
季若晴快步赶过来,一边牵着玲珑,一边安慰:“好好的怎么会惹师父生气?来随我去祖母那边看戏,这会戏可好看啦!”
玲珑虽极不情愿,却也不敢当面顶撞师父,只好边走边回头朝齐征示意:以后再一起玩。齐征目送玲珑远去的背影,心中竟生出许多不舍来。
江御北见玲珑还与齐征不停地眼神交会,又将奶娘和小雨儿叫过来,让她们一起去看好玲珑,绝对不能让她再乱跑。等晚上回到千影苑,他定要好好地给这个小丫头上一课,让她懂得与陌生男子私下相处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他发过誓:此生要护她周全,便绝不会食言!
https://www.bqvvxg.cc/wenzhang/45/45270/249273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m.bqvvx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