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天地相隔
鹅卵石卧在粼粼的溪底发散着荧光，一丛狗尾巴草扎根水中长得格外茂盛，几尾小小鱼虾小心翼翼地碰触着洛水伊光滑白皙的莲足，水流声清越悠长。
洛水伊说：“哥哥，金鞭溪里的水好像真得很凉呢。”
星羽站起身来，指着这显现在无边草地上的金鞭溪，对洛水伊道：“你不是想知道，连净心谷也剔除不了的，是什么东西吗？就是它了！即便我不设防敞开心怀，净心谷也拿它毫无办法。”
洛水伊点了点头，似是对此有些理解了，她仰头问道：“后来，那个叫作什么狗尾巴的灵族人，当真把哥哥你背上山去了？”
“我说过他是个傻子的。你不知道，他连搭讪都冒着股傻气，别人搭讪好歹用一见如故、原是见过的之类桥段，明明是他一步步把我背回去的，他却假装不认识我，还问我是不是既聋又哑还很丑……”
虽然身前景象清晰地映在星羽那双幽蓝色瞳孔里，但洛水伊知道，他目光注视的地方很遥远，遥远到如果不出意外，他永生再也无法触及。之所以离别这么悲痛欲绝，大概就是因为相遇得那么美好吧？
洛水伊从星羽的身上挪开视线，目光有如实质般在虚空中与某种不知名的存在激撞到了一起，在闷哼声中那种存在迅疾退回九州大地。
天将眠醒，统御万事万物，温驯弱小有如羊群般的族部方可得存；地将复苏，行汰弱存强自然之道，众生蝼蚁必血流飘杵浮尸万亿里。在天地重劫面前，星羽与狗尾巴之间这份所谓真挚的友谊就变得太脆弱与微不足道了。
哥哥，对不起，做为神尊洛氏祭坛上的一员，妹妹我也是身不由己，希望你以后不要怪罪我，此时日后的神族都不能没有洛辛羽！
星羽转身，向坐在地上戏水的洛水伊伸出手臂，道：“别玩了，站起来告诉哥哥到底该不该回去。回去的话九死一生都不足为奇，管它什么祖父、四叔祖、禝叔叔或神族，去往九州大地，去到那个人的身边才是对的吧？”
九州大地上，十万大山中，界中界门户外，守门人法域里，此时正下着一场瓢泼大雨。
胖娃娃站在檐下，粉嫩的小手紧紧攥住肚兜一角，望着天井目露不忍，对着身边人埋怨道：“都怪你，老老实实待在亭子里不行吗？关键时候也不知道跑哪里跟这个女妖精厮混去了。害得本宝宝被狗尾巴唬住，告诉了他我把星羽哥哥弄丟了。”
“厮混”两字让古青月颊飞红霞，她正急着欲上前辩解几句，却见黑莲一副事不关己笑意不减的模样，遂敛了敛裙摆站在黑莲身后不发一言。
罗子道举着把油纸伞，正犹豫着要不要趁此机会上前向小祖宗大献殷勤，可万一坏了小祖宗的大事那不是开玩笑的，他嘀咕道：“小祖宗不饮不食已经跪三天了，这会儿还下了这般大的雨，上仙老祖的心是石头做的不成？”
胖娃娃见黑莲如此厚脸皮自讨了个没趣，听着了罗子道的嘀咕，便把矛头对向了罗子道，骂道：“属你最不是个好玩意儿，要不是你的那些张破纸，那四个蠢货能跑得那么远吗？跑不了那么远，我跟星羽哥哥又怎么可能走丟？还敢在背后说父亲大人坏话，看我缝了你的这张臭嘴！”
中堂门在罗子道浑身乱颤的肥肉拍击声中悄然大开，吸引了檐下所有人的目光。寒竹高冠博带步出门槛，平时不怒已自威，然而现下谁都能感受到那一股冲天的火气，他喝道：“孽子，非得气死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大雨淋透了狗尾巴的头发衣衫，冲走了他俊秀脸庞上最后一丝稚气。狗尾巴缓缓抬头看向寒竹，眼神失焦、摇摇欲坠、无气无力，道：“我只是想知道星羽怎么样了？现在在哪儿？还会回来吗？我只是想要有个人把这些告诉我而已，父亲大人告诉我吧，求您了！”
一个“求”字如钉般扎进了寒竹的双耳，刺得他心微微一痛，无奈叹了口气，寒竹侧身让过门口，往堂屋里看去。
古色古色的厅堂里，鹤发童颜的老妪拄着藤杖立于中堂字画之下，面色红润异常，气息略有不稳。
卢泰罗青衫布衣，哈着腰，伸长脖子，试探着问道：“您老人家没事吧？”
老妪摆了摆手示意，外间的倾盆大雨在她睁开眼睛的刹那间戛然而止，她悠悠叹了口气，道：“是老身托大了，冒然借一缕地机窥视神国，却不想……”
水伊那丫头登上神尊坛位尚不足三载，竟厉害如斯，是个不可小觑的存在啊。
洛水伊盯着星羽伸到面前的手掌多看了几眼，很自然地将葇荑搭了上去，顺势站了起来，笑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哥哥待在下边的这几年里变笨了呀，很多事情都看不通彻了。”
“怎么讲”？星羽急急问道，忘了放开那只紧紧握着的葇荑。
洛水伊含笑久久不语，钓足了星羽的胃口后，轻轻地抽出了自己的手，道：“我过来的时候，谷口外面死了一个人，好像还是哥哥的属臣呢！哥哥知不知道他怎么死的？”
星羽先是大奇，慢慢的又察觉出了不对。“我的属臣还有没死绝的？等等，我干嘛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总不至于他死得不干脆，脏了你的鞋袜，你要找我赔吧？先说好，他现在跟我没关系，我不赔啊，要赔也赔不起。”
洛水伊瞥了眼搁在一边洁白如雪的短靴，无奈道：“这便是弱者的悲哀，即使死了也只能被别人拿来逗趣。哥哥你再打岔，我就不管你了。”
“那你就换个别的说法来劝我回去，毕竟高踞神坛，下来一次不容易，无功而返的话，大家的面皮都须不好看。什么强者生弱者死，天条可不是这样的，死掉的强者未必比弱者少，而活着的弱者永远比强者多。在九州，我强我弱，我生我死，只要你们不来打扰我，我乐意。”
星羽踩水而行，方向是那丛茂盛的狗尾巴草，微风中的狗尾巴草雀跃舞蹈着。
“不愧是兄长呢！早就看出了小妹的来意了吧？”洛水伊眨了眨眼睛，眼睛里没有一丝惊讶的情绪，似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吾以神尊之位起誓，兄长听小妹三言后必回族中，否则，小妹当与兄长同去九州”。
星羽停下了脚步，背对着洛水伊，道：“你说，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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