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逃离
开学的那天，小黑收拾了一年四季穿的衣服，足足一大包，我看了心里酸酸的，挺难过。她的妈妈毫不知情地问：“带那么多衣服干嘛？”
小黑说：“一下带齐，省的天热了一件一件带麻烦。”
上了三轮车，小黑忍不住地哭起来，从小长那么大我没见过他那么伤心地哭过。他一边哭一边看着远去的家乡，泪水像泉水一样往下流。我的脑海一片空白，这条熟悉的马路、熟悉的村庄、熟悉的校园，只因为即将少了一个熟悉的朋友，而渐渐变得陌生起来。我和小黑在一起美好的时光，像电影的片段一样在眼前浮现。我无法预料，我的生活里失去这样的朋友会是怎样地孤独。
到了学校门口，小黑擦干了眼泪。我们下了三轮车，他凝视着校园，痴痴呆呆不肯进去，仿佛在端详一位多年没有见过的亲人。我无法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我不能替他感受这里的一切，我只感觉我的心脏被一个沉重的东西压着，有点喘不过气来。进进出出的学生、老师、路人，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过客。没有人关心我们的存在，没有人理解我们的心情，没有人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这时候我听到身后有人喊：“小鹏、小黑，你们也来啦。”
我转过身看到小苹乐呵呵地向我们走来，她走到我们的面前说：“你们怎么不走啦？”
我说：“有点累了，休息一下。”
小苹看了看放在我和小黑之间包说：“这么大的包，我来帮你吧。”
我拉开小苹说：“不用了，小黑要走了。”
小苹好奇地问：“去哪？”
“他要去上海。”
小苹惊讶地望着发呆的小黑，老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把我的包递给小苹说：“你帮忙把我的东西拿到寝室去吧。”
小苹接过包，傻傻地好像在做梦似地看着我。
“小黑，我们走吧。”
我扭头一看，站在路边的是小红和黄波。黄波长得瘦瘦高高，还是一头黄头发，他呆呆地看着我们。虽然我们和他从不说话，但由于我们曾经有过矛盾，便一直记得。我想，他一定也记得我们。可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呢？是来替他哥哥送小红的，还是一起走的。
“怎么了，”小红走到我们跟前说“还不舍得吗？”
我推了推小黑，小黑方如梦初醒。当他看到小红站在他身边时他有点儿激动地说：“我我我·····还还要，等人。”
“你是等贺萍吧”小红微笑着看了看手表说，“我们已经把他接到上次吃饭的那家大排挡里了，现在已经十点半了，我们八点就在这儿等了。”
小黑走到小苹面前说：“小苹，我要走了。”
小苹说：“你为什么要走？”
“哎呀！一言难尽，我们同学一场，我不会忘记你的，我舍不得这里，可是······没有办法呀。”
这样的话别好像临行别过，仿佛以后还会再见面。我知道，小黑这一走对有些同学无疑是临终惜别，以后再见面的机会几乎为零。
我和小黑提起包跟着小红和黄波走了，小黑回头向呆呆望着我们的小苹挥了挥手。我想这样的分别是不是太草率了点，最起码应该向每一个要好的同学惜别一下，或者搞个践行酒席之类的。显然，小黑不想让太多同学知道他要走，也许是因为他对这里有太多的负罪感。
我们来到学校附近的那家大排档，憨厚的胖老板很热情地把我们迎进门。店里人还很少，显得有点冷清。贺萍端坐在门旁的拐角处，神态严肃地盯着桌面发呆，见我们来了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一句话也没说。我们刚坐下，精明的老板娘就拿着菜单过来要我们点菜，我们点了一些家常菜。
小红拍了拍黄波对我们说：“这是黄波，我前男友的弟弟，你们同届的，应该见过,他们家就他还把我当成亲人。现在他要我带他去打工，不是因为成绩不好，而是因为家庭问题读不下去了。”
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真是冤家路窄啊！我们向他点了点头算是认识了，也算是朋友了。小黑突然如坐针毡，难受不已。
饭菜陆续上桌，小红边吃边说：“吃过饭坐公交车到市里然后买火车票到上海，小黑联系你那个同学接我们。如果你那同学能帮我们安排工作最好，如果不行我们自己找，不麻烦他。”
小黑点头说：“我和那同学铁着呢，到时候他不给你们安排我踢他屁股。”
黄波皱着眉头说：“可我什么都不会，我不知道干啥？只要管吃管住干什么都行。”
我们笑了起来，只有贺萍依旧沉默不语。我说：“你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贺萍瞟我一眼说。
小红笑说：“舍不得家还是舍不得学校？”
“要不要给家里说一声。”贺萍不无担心地说“我们就这样失踪不太好吧，家人会担心死的。”
“嗨——怕什么。”小黑满不在乎地说“找到工作给家里写个信或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可是——”
小红夹了一块肉放在贺萍的碗里说：“如果你跟家人说他们会让你走吗？”
贺萍摇了摇头不再说话，我有点担心他们找不着工作，就说：“你们如果在上海生活的不好就早点回来，到了那边别忘了写信给我。”
小黑说：“你放心，凭我的智商即使不能兼济天下也可以独善其身。”
当我们出了饭店发现几个要好的同学站在路边等我们，见我们出来就围了过来，这显然出乎小黑的意料。小胡说：“你走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要不是王小苹告诉我们我们还不知道你要走了。”
小黑有点尴尬地说：“我怕影响你们学习，我不想再给你们带来什么负面影响了。”
小苹说：“辍学的同学很普遍，但还没有一个像你这样成绩好的同学辍学的，我们都为你感到遗憾和惋惜。”
“没有什么遗憾和惋惜的，社会是最好的大学，将来你们迟早会走向社会的，我只是比你们走的早点罢了。”
晓梅说：“你到上海干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先找一份工作安定下来再说。”
小飞说：“如果找不到工作怎么办？”
“我是投奔欢欢的，上次他来给我留了电话，我打过电话给他，他说工作的事包在他身上了。”
赵平说：“你到了那边可别忘了给我联系。”
小黑勉强笑说：“那当然了。”
这时候一辆公交车远远地驶来，小红喊了一声：“小黑，公交车来了。”
小黑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说:“给我爸。”然后向大家挥了挥手走了。
突然，一直躲在后面的慧慧跳了出来大喊一声：“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小黑停下脚步看着慧慧，两对眼睛相互凝视着对方，仿佛还有很多话要说。公交车停下了，小红又喊了一声小黑。慧慧从口袋掏出一支笔递给小黑说：“这个送给你作纪念，我怕我会想念你，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
我记得那是慧慧曾经送给小黑的英雄牌笔，后来两人关系破裂慧慧要回去了，现在又送给了小黑。小黑情急之下脱下他平时戴的手表说：“慧慧，这个送给你，想我就看看。”
这时候所有的行李都搬上了车，贺萍又喊了小黑。小黑转身跳上了公交车，慧慧追了上去喊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小黑从车窗里伸出头来一边挥手一边喊道：“有缘相见，无缘永别。”
慧慧站在马路边向着远去的公交车眺望了很长的时间，仿佛他还会回来似的。
晓梅把慧慧拉走的时候对我们说：“小黑这个人有傲气没傲骨，将来不会有成就的。”
我以为这是对慧慧的安慰，但晓梅的评论和观点一向深刻，很有说服力，我很赞赏她。我说：“小黑很聪明,但他没有持之以恒的精神和明确的目标，追求眼前的荣耀与享乐。”
小苹说：“小黑这样走了我真为他感到遗憾，如果他刻苦学习考上清华北大是没有问题的，可是他······。”
赵平说：“他就是不努力，一直这样念下去也能考上高中。”
小胡说：“小黑这人的确聪明，但有点骄傲自大，目空一切。”
我说:“小黑这人脸皮不够厚心不够黑,按照厚黑学标准恐怕难成大事。”
小飞说：“小黑走了，我们不要对他评头论足好不好。”然后他转过脸问我“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努力学习。”
“我以为你会随他而去呢。”
“我和小黑是挚友,但不一样，我很执着，他很善变。”
小飞沉默片刻把我拉到墙角说:“小鹏你和小苹到底是不是男女朋友关系我老看不出来。”
我好奇地看着小飞,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这小子这两年个子没见长多少,肉却长了不少,越来越像唐生的二徒弟。
难怪他问我走不走呢，原来是这意思。“你喜欢小苹你就追,我不干涉。”
“那就是说你和她真没那关系,就是普通同学关系。”
我突然发现说错了话,我灵机一动立即改口说:“不,她是我女朋友,咱俩是好朋友,你不能追我的女朋友。”
说完我逃走了,我跑了一段路回头看一眼小飞,小飞挠着头傻傻地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为自己的聪明感到庆幸,我想小苹知道了一定会感激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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