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战地摄影记者
那是一处山坳里的驻地草棚。
慰问行程将近尾声,傅景璋和吕佩儒正在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归国。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草棚上,积雪泛着白光。
忽然,天空传来闷雷般的引擎声。
几架美军战机从山脊后掠出,朝清延里驻地俯冲下来。
机翼上的航弹落下,扫射的子弹像铁雨泼洒。
草棚、木屋、露天锅灶,瞬间被火光吞没。
画面里,傅景璋正在棚外整理道具箱。
吕佩儒在几步外叠横幅。
傅景璋抬头看见敌机,朝吕佩儒吼了一声,便往掩体方向跑。
可敌人的扫射来得太快。
几颗子弹从侧面扫过,掀起一串泥土。
傅景璋身形一晃,朝前扑倒,血从肋下涌出,染红了雪地。
吕佩儒嘶喊着冲过去,将人拖进一处浅坑里。
可已经晚了。
画面还在继续。
不远处,单弦艺人顾启云有些腿脚不便的从另一处草棚走出。
他约莫四十来岁,穿一件灰布棉袍,手里还攥着一副八角鼓。
一架敌机折返俯冲,扫射的弹道覆盖了整个空地。
顾启云被弹片击中,缓缓倒在草棚边上。
八角鼓滚落在雪地里,鼓面沾着血。
陈峰猛然回过神来,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傅景璋他们...他们居然会...
必须得提醒他们,阻止悲剧的发生。
画面中的那个地方似乎是...清延里...
傅景璋见陈峰脸色有异,忙关切的问道:
“陈医生,你这是...哪里不舒服?”
吕佩儒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灰布帕子递过去:
“陈医生,先擦擦汗,是不是守了老班长一夜,身子撑不住了?”
陈峰回过神来,摆摆手,压低声音:“二位,借一步说话。”
傅景璋两人一愣,不过还是随陈峰往前走了几步。
陈峰看着傅景璋两人,神情少有的郑重:
“我小时候跟过一位老道士,学了些观气望兆的本事。”
“说句托大的话,二位别觉得我神神叨叨。”
傅景璋和吕佩儒对视一眼。
两人走南闯北见的人多,对这类事并不相信,但也不会当面驳人面子。
吕佩儒扶了扶眼镜:“陈医生,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陈峰压低声音:“方才,我忽然一阵心惊肉跳。”
“我这人有个毛病,一旦身边有人将有血光之灾,便会如此。”
傅景璋眉头微动:“陈医生的意思是...我们二人有危险?”
陈峰点头:“不光是您二位,还有同行的曲艺队同志。”
“清延里...一带近日不宜久留。”
傅景璋神色一凛:“陈医生,你怎么知道我们要路过清延里?”
陈峰故作高深:“你们要在清延里完成最后一场演出,然后启程归国。”
吕佩儒的表情变了,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
“这事我们今天才定下来,陈医生你是怎么...”
陈峰没接这个话头,盯着两人:
“傅先生,吕先生,您信我也好,不信也罢。
只请记住一点,在清延里别住草棚。
尤其是顾启云顾先生,他腿脚慢,得提前安排人照应。”
傅景璋听陈峰准确说出顾启云的名字,心下一沉。
顾启云确实腿脚不好,这次随队入朝,走山路常落在后头。
“陈医生,我信你。”傅景璋抓住陈峰的手,用力握了握:
“到了清延里,我会让全队都住在山壁下的石洞。”
吕佩儒郑重抱拳:“陈医生,大恩不言谢,有机会一定报答。”
陈峰摆摆手:“你们平安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傅景璋两人再次抱拳,转身离去。
见两人走远,陈峰转身回转。
隐约听到一些三人对话的老班长,见陈峰进来,问道:
“你们方才说的什么,可是出了什么事?”
陈峰端起那杯已经合适的水递过去:“没旁的事。”
“就是美军飞机这些天活动频繁,我提醒他们路上多留神,别大意。”
老班长接过水杯,轻轻抿了一口,看着陈峰的眼睛:“就这些?”
“就这些。”陈峰笑着点头,把水杯接回来放回床头。
老班长摇摇头:“我虽老了,但眼睛耳朵还好使。”
“我...”陈峰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老班长摆摆手:“不想说便不说,我信你自有道理。”
陈峰心头一热:老班长还是这样无条件的信任自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文清禾推门进来,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脸侧,呼吸又急又浅:
“陈大哥,新转来一名重伤员,情况不太好,麻烦你过去看看。”
陈峰闻声,看向老班长:“您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帮忙看看。”
“去吧。”老班长挥挥手。
陈峰不再停留,拎起背囊随文清禾出了门。
途中,文清禾边走边介绍:
“伤员叫章鸿奎,是赴朝慰问团的战地摄影记者,国内新闻总署来的。”
陈峰脚步一顿:“记者?”
“嗯!”文清禾点头:
“他为了拍运输车队夜间补给,跟着车队上了一线。”
“昨夜美军飞机突袭。”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躲避,而是把装着相机等物的布包死死护在胸口。”
“子弹擦着脊背飞过去。”
“弹片打穿了后背和肩臂,爆炸气浪又把他掀飞出去。”
陈峰听得眉头紧拧:
“现在什么情况?”
文清禾面色凝重道:“后背、肩臂多处弹片贯穿伤。”
“右侧第七、第八肋骨震裂,后背和右肩大面积烧灼伤,失血不少。”
“送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迷,怀里还抱着相机,掰都掰不开。”
陈峰没再说话,脚步更快了几分。
....
手术室里,露营灯亮着。
章鸿奎趴在木板床上。
身上的棉衣已经被剪开,露出满是血污和灼痕的后背。
他约莫三十岁上下,身形清瘦。
头发被烧焦了几处,脸颊上有几道擦伤,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但最醒目的,是他怀里死死箍着的那个布包。
包身被弹片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边缘焦黑,但整体形状还在。
他的双臂交叠在布包上,指头僵硬地扣着,关节处结着暗红的血痂。
春芽正蹲在旁边,试图将他怀里的布包取出来。
可稍一用力,章鸿奎的胳膊就无意识的收紧。
“陈大哥,他昏迷了还这么护着...”春芽抬头看见陈峰,眼眶有些发红。
陈峰快步走到床前,蹲下身,先探了探章鸿奎的颈动脉。
脉搏细弱,但还稳。
他摘下背囊,取出手套戴上,然后看向春芽:“交给我。”
春芽点头起身。
陈峰没有去扯章鸿奎的胳膊,而是将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用指腹缓缓按压他腕部内侧和虎口处,声音低沉而缓:
“章同志,我是医生,你的相机和胶片都好好的”
“我会替你保管,等手术做完,一样不少还给你。”
昏迷中的章鸿奎似乎听见了这句话,紧绷的手臂肌肉微微松动了半分。
陈峰感觉到了这个变化,继续用同样的语气道:
“我向你保证,相机不会有事,胶片也不会见光。”
“你先松手,让我给你治伤。”
他又按了几息,章鸿奎僵硬的手指终于一根一根慢慢松开。
陈峰小心的将那个布包从他怀里取出来,小心放在一旁。
这才开始检查章鸿奎的伤情。
后背的烧灼伤面积不小,从左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
烧伤皮肤与衣物碎片粘连在一起,弹片造成的几处贯通伤还在往外渗血。
他先建立静脉通路,快速补液抗休克,然后开始清创。
手术剪一点点剪开粘连的布料,露出底下暗红与焦黑交错的创面。
弹片最深的一处嵌在右肩胛骨下方,离脊椎只有不到两厘米。
陈峰用止血钳探入伤口,夹住弹片边缘,小心的往外拔。
弹片边缘不规则,卡在肌肉纹理之间。
“清禾,帮我撑一下。”
“好!”文清禾应声,立刻用拉钩轻轻扩开伤口。
陈峰调整角度,手腕一抖,弹片被完整取出,叮当落在搪瓷盘里。
鲜血从创口涌出来,他立刻用止血钳夹住断裂的小血管,羊肠线结扎。
接着,他开始清理烧灼伤面。
动作很快,也很稳。
每一处创面都用盐水冲洗干净。
涂上磺胺嘧啶银软膏,再覆上凡士林纱布。
肋骨震裂处,他用宽绷带多层固定胸廓,减轻呼吸时的疼痛。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两个钟头。
陈峰的额上全是汗,文清禾几次替他擦去,又继续递器械。
春芽在旁辅助,将用过的纱布收走,将新的消毒用品递过去。
全部处理完毕,陈峰将最后一条绷带绕好打结,长长吐出一口气。
【叮!恭喜宿主成功救治历史人物,获得1点荣誉值】
【当前荣誉值86/200,距离升级还需114点荣誉值】
【叮!恭喜宿主获得未知能力,合适时机触发】
陈峰听罢,心中摇头:又是这样,这个系统是越来越会卖关子了....
他脱下手套,又检查了一遍章鸿奎的生命体征。
确认平稳后,才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
“陈大哥,喝口水吧。”春芽递过来一杯温水。
陈峰接过,仰头灌了半杯。
文清禾在旁整理器械:“陈大哥,你要不先去歇会儿,我来盯着。”
陈峰刚要说话,床上的章鸿奎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接着,他的眼睛慢慢睁开。
视线涣散了片刻,然后猛然聚焦。
他几乎是本能的用沙哑的声音喊道:“相机...我的相机...”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
却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脸色刷白,额上又冒出一层冷汗。
陈峰立刻上前按住他:“别动,相机在。”
他立即拿起一旁的布包,放到章鸿奎面前:“你看,它好好的。”
章鸿奎看见那个布包,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
仰躺回床上,急促喘息着:“还在,还在就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看着陈峰:“同志...是你救了我?”
陈峰点点头,看着他:“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章鸿奎苦笑:“可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片子不能完。”
“同志,还没问你的名字。”
“我叫陈峰,是六连的医生。”
“陈医生。”章鸿奎费力地伸出一只手:“章鸿奎,新闻总署摄影记者。”
陈峰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文同志跟我说了。”
章鸿奎收回手,目光又落在那个布包上,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陈医生,你想不想听听这些底片里的故事?”
陈峰点头:“求之不得。”
章鸿奎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缓缓开口:
“我入朝以来,拍过很多人。”
“最让我忘不掉的,是铁道部队的梁连升连长。”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清清楚楚。
“当时美军飞机日夜轰炸。”
“清川江大桥白天被炸得钢梁扭曲,桥墩坍塌。”
“白天没法作业,只能夜里抢修。”
“梁连长带着他的连队,连着干了十一个通宵。”
“隆冬的江水,零下几十度,他第一个跳进冰水里。”
“战士们跟着往下跳。”
“手拉手站在没过腰的江水里,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的往里填。”
陈峰静静听着。
眼前仿佛浮现出那条结着冰碴的江,那些泡在刺骨冰水里的年轻面孔。
文清禾同春芽攥紧拳头。
章鸿奎继续说着:
“战士们的双手在冰水里泡得发紫开裂,冻疮烂到骨头。”
“晚上收工回岸上,手套和皮肉粘在一起,脱都脱不下来。”
说到这里,他眼眶又有些发红:
“梁连长的手,十根手指没有一根好的。”
“可每次抢修,他总是第一个上。”
“攀到扭曲的钢梁最高处,悬在半空排查损毁构件。”
“我跟着他们拍,躲在江岸的山石后面,飞机来了也不敢撤。”
“有一回,一颗燃烧弹落在离我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气浪把我掀翻。”
“梁连长从钢梁上滑下来,冲过来把我拖进石缝里。”
“他自己的后背,被溅起的热浪烫烂一片。”
文清禾与春芽听的眼中含泪。
陈峰动容不已,问道:“梁连长现在还好吗?”
章鸿奎点头:“还在抢修。”
“他跟我说,这条运输线,就是用命守的。”
“只要还有一个人能站起来,这座桥就不能断。”
他说着,目光落在布包上:“我给他拍了很多片子。”
“他在冰水里指挥的样子。”
“他攀在钢梁上的背影,他蹲在岸上和战士们分吃冻土豆时露出的笑。”
“每一张都在里面。”
陈峰沉默数息,由衷开口:
“章同志,你做的事情,同梁连长他们一样重要。”
章鸿奎摇头:“梁连长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我只是拿相机的人,能做的,就是让祖国同胞,以及后人看见他们。”
说着,小心翼翼取出相机摸索着。
陈峰听的鼻头一酸,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看着他那个相机。
那是一台老式皮腔折叠相机。
机身笨重,皮套磨得发亮,镜头盖不知丢在哪个阵地上了。
陈峰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道:“章同志,我有一台相机,是海外来的。”
“不用洗底片,拍完就出照片。”
章鸿奎眼睛一下瞪圆了:“不...不用洗?”
“陈医生,你不是诓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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