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动摇
白雪有些迟疑:“阿婆,铁烈不会让我出去的。”
“别让他知道。”陈阿婆的手又紧了紧:“白天人多眼杂,你等天擦黑。”
“我...我求求你了!”
白雪看了看小月牙,又看了看营地外。
铁烈正带着人在营地边上擦枪,白玉卿不知去了哪里。
“阿婆。”白雪轻声问:“你凭什么觉得,他们会帮我?”
陈阿婆认真道:“他们看我和小月牙的时候,眼睛里只有同情和心疼。”
“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自信这一点不会看走眼。”
白雪沉默了,过了片刻,才缓缓点头:“好,我去。”
“谢谢...谢谢!”陈阿婆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到白雪手里:
“这里头是几粒盐,你带着。”
“若他们不肯,就把盐给他们,这地方,盐比命金贵。”
白雪没接:“您留着吧。”
“若他们不肯,我会想办法的。”说完,起身朝自己住的毡篷走去。
陈阿婆看着白雪离去的背影,俯身,将脸贴在小月牙脸上:
“孩子...孩子,你有救了....有救了....”
小月牙的父亲是白玉卿手下的兵,不过前些年死在了戈壁滩外围。
她母亲勉强生下她后,身体便垮了,不久便撒手人寰。
陈阿婆虽同小月牙非亲非故,可却将之当做亲生孙女对待。
“奶奶...”小月牙梦呓般的唤着。
陈阿婆的声音异常轻柔:“奶奶在,奶奶在,不怕不怕!”
....
入夜之后,风小了些。
白雪等铁烈和几个汉子去营地西边换岗,才摸到小月牙跟前。
陈阿婆早已把小月牙用一块旧毯子裹好,抱起来递到她怀里。
“路上小心。”陈阿婆低声叮嘱:“他们若要对你动强,就大声喊。”
“你爹...不会不管。”
“放心!”白雪点点头。
抱紧怀里滚烫的小小身体。
猫着腰,从营地北侧一处塌了半截的土墙后钻了出去。
戈壁的夜冷得像冰窖。
月光很淡,星子倒亮,把沙地照得灰蒙蒙一片。
白雪抱着小月牙,朝陈峰他们停车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大概方位,前几日铁烈带人摸过去时,她远远看过一眼。
不久,她看见了那辆卡车。
车没亮灯,四周一片死寂。
白雪站在十几米外,没再往前。
她想起前几日铁烈带人夜袭时,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就出现在侧翼。
“谁?”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左边土坎后传来。
白雪没动,压低声音:“我是营地的人,孩子病了,我找你们救人。”
黑暗中静了几息。
陈峰从土坎后走出来,手里没拿枪。
潘冬子跟在他身后,枪口压低。
其余人散在四周,没有出声。
陈峰走到白雪面前,借着月光打量她。
十八九岁的年纪。
怀里裹着个孩子,热气透过毯子往外蒸,一看就是高烧。
“你是?”陈峰看着她问。
“我叫白雪,白玉卿是我爹。”
陈峰和潘冬子对视一眼,齐齐亮了起来。
“跟我来。”陈峰转身往车旁走。
白雪跟上去。
车旁,陈峰摘下露营灯,点亮。
明亮的光铺开,照在小月牙脸上。
那脸已经红得发紫,嘴唇干裂,呼吸里带着细碎的痰音。
陈峰蹲下,让白雪把小月牙放在铺开的毯子上。
他先摸脉,又翻看眼皮,再拿听诊器贴胸听了一会儿。
“她这是急性肺炎,大概率已经合并了感染。”陈峰抬起头,看向白雪:
“烧了几天了?”
白雪听不懂陈峰说的医学术语,本欲询问,却听陈峰问了,忙回:
“三天了,今天最厉害。”
陈峰点头,从车里取出背囊,开始配药。
生理盐水、抗生素、退热药、雾化器。
他一边操作,一边对白雪道:“这孩子需要连续用药。”
“今晚先用上,看退烧情况。”
白雪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
她看见那个白色小瓶子里流出清亮的水,顺着细管子钻进孩子的嘴里。
看见陈峰把一粒白色药片掰成两半,用温水化开。
这些东西,她只有模糊的印象,那还在外面军营的时候。
“你们...”她张了张嘴,终究没问出口。
陈峰抬头看她:“你想问,我们到底是谁。”
“是!”白雪点点头。
“等孩子好了,我再告诉你。”陈峰低下头,继续调整输液速度。
....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小月牙的体温降了下去。
白雪一直蹲在旁边,眼睛熬得通红。
她伸手摸了摸小月牙的额头,凉丝丝的,呼吸也平顺了许多。
小月牙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的攥住白雪的一根手指。
“退烧了。”陈峰又检查了一遍:“但肺炎还没好利索,还得继续治疗。”
白雪抬头看他。
晨光落在她脸上,把眼下的青黑照得分明。
“谢...谢谢。”她的声音很轻。
“不用谢。”陈峰递过来一包葡萄糖粉和几粒药片:
“这是口服的,一天两次。”
“明天晚上,你再带她来。”
白雪接过东西,看了陈峰一眼,低声说:“他们都说,你们不是好人。”
“那你怎么还来?”
“我不想看小月牙死。”白雪低下头,看着怀里又睡过去的小月牙:
“她还那么小。”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爹...他不坏,他只是不信外面。”
“铁烈他们...总说出去就是死。”
“我们在这里躲了太久了,久到没人记得外面的日子。”
她的声音轻的像风里一吹,就会散的沙。
陈峰看着她:“你跟你爹谈过吗?”
白雪点头:“谈过,他听不进去。”
“每次我一提,他就说我还小,不懂,后来我就不提了。”
“如果有一天,你爹愿意听呢?”陈峰认真的问。
白雪闻言,眼睛里有一瞬的茫然,随即苦笑:“我不知道。”
“也许等小月牙长大了,也许等我们这些人都老了。”
陈峰没再追问。
他知道,急不得。
“白雪,明天,你再抱着孩子来检查一下。”
“好!”白雪点点头,抱起小月牙,转身朝营地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峰站在车旁,冲她挥了挥手。
....
回到营地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白雪刚绕到北侧土墙后,就撞见了一人。
铁烈抱着枪,靠在墙根上,脸上凝着一层霜。
显然,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你上哪儿去了?”铁烈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发狠。
白雪没看他,径直往前走:“出去走了走。”
铁烈一步跨上来,挡住她的去路:“抱着小月牙,出去走走?”
白雪抬头看他:“小月牙病了,我带她找苟大夫。”
“苟大夫在营地西边睡,你们换岗的时候,他正好在。”
“苟大夫在西边?”铁烈冷笑:
“我换岗回来,老苟就在自己铺上。”
“白雪,你当我是傻子吗?”
白雪沉默下来。
铁烈盯着她:“你去找那些人了,对吗?”
“孩子快烧死了。”白雪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有办法?”
“老苟有办法?”
“还是你有办法?”
“我...”铁烈噎了一下,又梗着脖子道:“那也不能去找他们!”
“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救了小月牙。”白雪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就凭这个,他们就比你有用。”
铁烈像被抽了一鞭子,脸涨得紫红:“你...你他娘的说什么胡话!”
“我说的事实!”白雪绕过他,往营地深处走。
铁烈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看着白雪的背影,又看向营地外,牙关咬得咯咯响。
....
白雪抱着小月牙,从北侧土墙的豁口钻进去。
天边的鱼肚白,已经漫过了远处的岩脊。
营地里静悄悄的。
几个值夜的汉子缩在火堆旁打盹。
其中一个掀了掀眼皮,见是白雪,又把眼睛合上了。
陈阿婆还坐在老地方。
背靠着那堵被风啃得坑坑洼洼的土墙,怀里拢着一块旧毯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白雪蹲下身,把小月牙轻轻放进陈阿婆怀里。
孩子的额头凉丝丝的,呼吸绵长,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正沉。
“退烧了。”白雪压低声音。
从怀里取出那包葡萄糖粉和几粒药片,一样样摆在陈阿婆腿边:
“这是陈医生给的药,这个粉,一天两次,用温水化开喂给她。”
“药片也是,早晚各半粒。”
陈阿婆枯瘦的手指在小月牙额头上贴了贴。
又飞快缩回去,像怕把孩子弄醒。
看看那些药,感激的看向白雪:“谢谢你,雪姑娘。”
“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白雪摇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阿婆你说的对,他们都是好人。”
陈阿婆点着头,把旧毯子往小月牙身上掖了掖。
白雪站起身,朝营地深处走去。
白玉卿的毡篷在营地最里侧,紧挨着岩壁。
篷布掀开半边,里面透出几缕青烟,是他那根抽了半截又掐灭的烟卷。
白雪在篷外站了片刻,弯腰钻了进去。
白玉卿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旧羊皮,上面搁着那把左轮手枪。
他正用一块破布擦枪管,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擦一件寻常的家什。
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
“回来了。”
“回来了。”白雪在他对面坐下。
父女俩一时无言。
风从毡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小月牙退了烧。”白雪开口。
白玉卿擦枪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擦:“那就好。”
“陈医生说还要接着用药。”白雪看着他:“我明天还得带小月牙去。”
白玉卿没应声。
白雪等了一会儿,道:“爹,他们不是坏人。”
白玉卿把枪管举起来,对着油灯的光看:
“你才见过他们几面,就知道好人坏人?”
“他们救了小月牙。”白雪回。
“救个人就是好人了?”白玉卿放下枪,抬眼看着她:
“这世道,谁不会装好人?”
“给口吃的,治个病,等你放下戒心,再一刀捅过来。”
“这种把戏,爹见得多了。”
“可他们没问我们要任何东西。”白雪看着他。
白玉卿嘴角扯了扯:“没问,是因为所图甚大。”
“爹。”白雪往前挪了挪:
“你在戈壁上躲了这么多年,可外面到底变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
白玉卿的手按在左轮枪上,没说话。
白雪继续道:
“他们说的土改、国家、朝鲜战争,你不信,我也不全信。”
“可他们那个异常明亮的灯,做不了假。”
白玉卿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小时候,你跟我说,这世上不能轻信人。”白雪的声音轻下来:
“可你也说过,人不能把自己困死在原地。”
毡篷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噗的爆了个花,又慢慢稳下去。
白玉卿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雪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你明天再去一次。”他说。
白雪一愣。
“但只能去给小月牙治病。”白玉卿把左轮枪放进枪套,站起身:
“别的事,不要管,也不要问。”
白雪抬头看他。
那双总是蒙着一层冷霜的眼睛里,像有极淡极淡的光透出来。
她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我知道了。”她起身,往篷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回头:“爹,你是不是...已经开始信了?”
白玉卿背对着她,正在系枪套,动作没有停:
“我信我自己的眼睛。”
白雪没再说什么,钻出毡篷。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戈壁上特有的干燥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些。
她知道,父亲已经松动了。
剩下的,只需要再给些时间。
....
另一边,陈峰和潘冬子他们正围在卡车旁开会。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沙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寒气。
众人裹着帆布工作服,脸上都带着一夜没睡好的倦色。
陈峰压低声音:“白雪是白玉卿女儿,这条线我们必须牢牢抓住。”
温德顺搓着手:“可她现在就是来,也只是给孩子治病。”
“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不急。”陈峰摇头:“她来,本身就是态度。”
“白玉卿能让她来,说明他心里也在松动。”
“没有白玉卿的默许,白雪出不了营地。”
萧望岳点点头:
“陈医生,咱们可以通过白雪,慢慢把外面的事情透给他们。”
“对,就是这个思路。”陈峰赞许的看着萧望岳:
“不要刻意说教,就正常聊天。”
“她跟外面隔绝太久了,对外面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人一旦对一件事好奇,就会自己去找答案。”
潘冬子沉思片刻,道:“可以让她跟二小、三毛他们聊聊。”
“当朋友的聊。”
二小闻言,有些茫然:“我?我能跟她说啥?”
“说你姐,说你的变化。”陈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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