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且听龙吟
陈峰点点头：“好多年没见了，我正好去拜访一下。”
司机看了陈峰一眼：
“那到了吴起镇，便由你带着命令去张茂生家，我在车上等你。”
“好。”陈峰点头。
....
吴起镇的变化不小。
路宽了，新起了不少砖瓦房，街面上有了供销社和邮电所。
当年那个躲避白狗子的荒凉小镇，如今已经有了人烟鼎盛的苗头。
张茂生家在原先基础上修了院子。
透过缝隙隐约可见里面的阔气许多的窑洞。
“咚咚咚！”
陈峰背着背囊，抬手敲响院门。
不大一会儿，门从里打开。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门后，身形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眉宇间确有几分当年那个襁褓婴儿的影子。
“请问你是？”
“你是茂生吧？我是陈峰。”陈峰脸上带着笑。
“陈峰...”张茂生重复了一遍，忽然眼睛睁大：“你是陈叔叔？”
陈峰轻轻点头：“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
张茂生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忙让开身子：“陈叔叔，快，快进屋！”
又扭头朝屋里喊：“爹！娘！爷爷！陈叔叔来了！”
正在灶房烧火的张怀安闻声，拍拍手上的灰，从屋里跑出来。
李春娥放下锅铲，正欲跟上。
见张老汉颤巍巍的从里屋出来，忙上前搀扶，扶着他朝外走。
陈峰刚迈进院子，张怀安便迎了上来，一把握住陈峰的手，激动不已：
“陈医生！我一直盼着你来呢！”
陈峰歉意道：“我一直不得空，最近有事刚好路过这边。”
“便想着过来看看。”
不等张怀安开口，在李春娥搀扶下走来的张老汉便道：
“你是干大事的人，没得时间正常。”
“快，快进屋坐！”
李春娥笑着接口：“饭已经做好了，正好吃饭！”
陈峰笑道：“我是专门踩着饭点来的。”
张家众人尽皆笑了。
陈峰看向李春娥：“嫂子，午饭是羊肉臊子剁荞面不？”
李春娥点头，脸上的笑更深了：
“也是巧了！”
“我今儿心血来潮就想做这个，茂生他爹还拦着，说天热，吃面涨肚。”
“瞧瞧，瞧瞧！”
张怀安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你是对的。”
众人又笑。
陈峰在张家人的簇拥下走进屋里，路过外屋灶台时，陈峰夸张的嗅了嗅：
“就是这个味道！”
“这一口，想了好多年了。”
张家老少莞尔。
“今天管够！”李春娥笑道。
陈峰摸摸肚子：“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陈峰在里屋炕上坐下。
趁李春娥去端面的空当，解下背囊，将在路上买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
有给张老汉的几包点心。
给张怀安的一条烟，给李春娥的一块布料，给张茂生的一支钢笔。
陈峰一一介绍着：“这是给张老的，这是给...”
张老汉眉头皱了起来：“你买这些做什么，家里什么都不缺！”
张怀安也道：“就是，陈医生，你这就太见外了。”
张茂生附和：“陈叔，这钢笔太贵重了。”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陈峰道。
李春娥端着面走进来，看见那些东西，脸色也沉下来：
“陈大哥，我先把话说下。”
“这次就算了，你下次再这么见外，我可要生气了。”
陈峰连忙道：“行行行！下次我保证空着手来。”
李春娥这才满意点头，把面碗递过去：“尝尝，是不是当年的味。”
陈峰接过来，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张家一家人都看着他。
陈峰咽下去，赞道：“就是这个味！比当年还香！”
李春娥笑得合不拢嘴：“还是你会说话，茂生他爹就知道闷头吃。”
张怀安一脸无辜：“我吃的时候不说话，那不就说明好吃吗？”
众人又笑起来。
张老汉从柜子里摸出一瓶酒，往桌上一放：“吃面就酒，越吃越有。”
“今天咱们把这瓶酒喝完。”
陈峰忙摆手：“喝不得。”
张老汉不解：“怎么喝不得？”
陈峰看向张茂生：“我喝不得，茂生也喝不得。”
张家人不解的看着他。
陈峰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递向张茂生：
“我这次来，不光是看你们，还带着组织上的任务。”
张茂生有些诧异的接过信封。
手指碰到封口处那枚鲜红的火漆印，神色不由郑重起来。
张老汉、张怀安、李春娥三人下意识凑过去，伸长脖子想看个究竟。
陈峰伸手一拦：“张老，这封信有保密要求，您几位还是别看了。”
张老汉闻言，忙把探出去的脖子缩回来，摆手道：“不看不看！”
张怀安拉着李春娥坐直身子，目不斜视。
张茂生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迹规整，措辞简洁，无一处赘余。
「张茂生同志：经组织研究，决定抽调你前往西北某试验区工作。
具体事宜由接令人员面告。
此令，保密级别绝密」
他看罢，将信纸按原样折好，塞回信封，抬头看着陈峰：
“陈叔，我去收拾东西。”
陈峰摆摆手：“不急，吃完饭再收拾也不迟。”
“好！”张茂生点点头，把信收进口袋，端起面碗继续吃了起来。
只是筷子动得比方才慢了些，显然心思已经飘到了别处。
陈峰见气氛一时有些沉闷，笑着岔开话题：
“张老，这些年在吴起镇，日子过得怎么样？”
张老汉一听这个，立马来了精神，放下酒碗，身子往前倾了倾：
“陈医生，你还记得当年咱们镇子啥样不？”
“土窑、土路、土墙！”
“现在你再瞧，供销社有了，邮电所也有了，前年还通了电话！”
张怀安笑道：
“爹，你慢慢说，陈医生又不是外人，他还能笑你话多不成。”
张老汉瞪了儿子一眼：“我这不是高兴嘛！”
李春娥掩嘴笑：“陈大哥，爹这几年就爱跟人念叨这些。”
“镇上年轻人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陈峰笑道：“张老说的都是实打实的变化，我爱听。”
张老汉更来了劲，掰着指头数：
“地里的庄稼，比解放前多收了三成不止。”
“去年冬天，县上还派了农技员下来，教大伙儿修水渠。”
“茂生也争气，考上了大学，还是县里第一个！”
他说到第一个时，腰杆挺得笔直。
张怀安补充道：
“茂生上学的学费，公社出了一半，剩下一半是县里补的。”
“家里没掏几个钱。”
李春娥点头：“就是就是，连被褥都是学校发的。”
张茂生咽下嘴里的面，插了句：“陈叔，我学的物理。”
陈峰点头：“听说了，好样的。”
张老汉叹了口气：
“就是...就是那几年闹白狗子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能有今天。”
陈峰沉默片刻，忽然道：“张老，林望他...牺牲了。”
屋里顿时一静。
张老汉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搁在碗沿上：
“啥时候的事？”
陈峰把声音压得很低：
“就前不久，我这次就是因为这事来的，刚去鸳鸯镇同林家说了。”
张怀安放下碗，眉头紧紧拧着：“林望...那孩子，唉...”
陈峰继续道：
“我这次去，认了林老做爷爷，认了玉兰做妹子，认了念北做外甥。”
“以后林家就是我的家。”
张老汉深深看他一眼，重重点头：“好！好啊！”
“往后回鸳鸯镇，也来这里坐坐。”
“一定来！”陈峰点头。
李春娥抹了把眼角：“林家那媳妇我见过，是个好姑娘。”
“念北那孩子也懂事，虎头虎脑的，像他爹当年的样子。”
陈峰点点头：“是啊，很像....”
张老汉忽然看着陈峰，问道：“陈医生，茂生这回去的地方...危险不？”
张怀安和李春娥的目光也齐齐落在陈峰身上。
陈峰摇头：“茂生做的是技术工作，不危险。”
“你们放心，我会照应他的。”
张老汉三人明显松了口气。
“陈医生，有你这句话，老头子我就放心了。”
张怀安说着，端起酒碗，却想起陈峰说不能喝酒，又讪讪放下。
陈峰笑着端起面汤：“以汤代酒，敬张老、怀安哥、嫂子。”
张茂生端起碗：“陈叔，我敬你。”
一家人碰了碰碗，仰头饮尽。
....
饭后，张茂生去收拾东西。
陈峰对张老汉道：“张老，我给你检查一下身子。”
张老汉连连摆手：“我都这把老骨头了，检查不检查也就那样...”
陈峰不容分说，已经从背囊里取出听诊器和血压计：
“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张老汉被陈峰按在炕上，只得老实坐着。
陈峰给他听了心肺，量了血压，又翻了翻眼皮，按了按小腿，笑道：
“张老，您这身子骨，再活五十年没问题。”
张老汉乐得合不拢嘴：
“就你嘴甜！”
张怀安在一旁接口：“陈医生，你是不知道，爹现在还能下地刨土呢。”
陈峰刚要说话，就见张茂生提着一个旧藤箱走进来。
张怀安上前接过箱子，试了试分量：“就这些？”
张茂生点头：“只带书和几件换洗衣裳。”
陈峰笑道：
“够了，那边什么都有。”
张怀安点点头，继而一拍脑袋。
“哎呀！我咋把这个给忘了！”
说着，从柜子里捧出一张画，小心翼翼的在桌上展开。
正是当年陈峰给他们一家画的那张全家福。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起了细密的褶皱，彩铅的颜色也褪了不少。
张怀安指着画上的人：“陈医生，你看，这是你当年给咱们画的。”
“茂生那会儿还在襁褓里呢！”
陈峰看着画上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发暖：
“画技拙劣，让怀安哥见笑了。”
张怀安忙道：“见笑啥！”
“这画我当宝贝一样收着，隔三差五拿出来看！”
陈峰想起什么，从背囊里取出那台拍立得：
“怀安哥，咱们照几张。”
“这个拍完就能拿到照片，还是彩色的。”
张家人一下围了过来。
李春娥凑近看那相机，满眼惊奇：“这铁疙瘩，能把人给变到纸上去？”
陈峰笑着解释：“不是变，是拍。”
“就像画像，不过比画像快得多，也准得多。”
张老汉捋着胡子，将信将疑：“真的假的...”
陈峰举起相机：“张老，您坐好，我给您照一张，您看看是真是假。”
张老汉忙整了整衣襟，在炕上坐得端端正正。
陈峰按下快门，咔嚓一声，相纸缓缓从侧面滑出来。
他抽出来，递过去：“等两分钟就显出来了。”
张老汉接过，死死盯着那片灰蒙蒙的相纸。
张怀安、李春娥、张茂生都围过来，大气不敢出。
相纸上的影像渐渐清晰，从一片模糊到五官分明。
张老汉看见自己的脸浮现在上面，惊得手一抖：“这...这真是我？”
张怀安拿过相纸，翻来覆去地看：“神了...真神了...还是彩色的！”
陈峰又给张怀安和李春娥各拍了一张单人的。
张茂生看得手痒，忍不住问：“陈叔，我能试试不？”
“当然可以！”
陈峰笑着点头，把相机递过去：“取景框对准人，按这个按钮就行。”
张茂生按陈峰教的，给张怀安和李春娥拍了一张夫妻照。
又举着相机犹豫起来：
“陈叔，我想和你、爹、娘、爷爷拍一张，可也得有个人帮我按啊...”
陈峰笑道：“把相机给我。”
张茂生把相机递过来。
陈峰从背囊里翻出三脚架，将相机固定在小桌上，解释道：
“这个能设置延迟拍照，按下快门后有几秒钟时间。”
“大家可以先站好位置，时间到了它会自己拍。”
张茂生惊奇不已：“还有这种功能？”
张家人闻言，又惊又喜。
陈峰将相机设置好，对众人道：
“张老，怀安哥，嫂子，茂生，你们先站好。”
四人忙在屋里站成一排。
陈峰又调整了相机的位置和角度，才按下快门：“准备了！”
他说完，快步跑过去站定。
“咔嚓！”
相纸缓缓滑出。
陈峰上前取出相片，等影像完全显现后，递到张老汉手里。
照片里，五个人站在一起。
陈峰站在最边上。
张茂生站在他身旁，张怀安揽着李春娥，张老汉站在最中间。
每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连屋外阳光照进来的光线都鲜亮分明。
张老汉的手直哆嗦：“这...这比画的好看多了...”
张怀安连连点头：“何止是好看，简直跟照镜子一样！”
李春娥看了又看，忽然道：“陈医生，你怎么站最边上？”
“来，站中间！”
陈峰摆摆手：“嫂子，一家人，站哪儿都一样。”
李春娥不由分说，把陈峰往中间拽了拽，让张茂生去设置相机。
张茂生按照陈峰的教导，设好延迟，飞快跑回队列。
相机“咔嚓”响了一声。
这一张里，陈峰站在正中间。
左右是张老汉和张茂生，张怀安夫妇站在两侧。
张茂生跑过去，把出来的照片递过去：“娘，你看看这张行不行！”
李春娥接过，等照片显现出来，把两张照片翻来覆去的看，舍不得撒手：
“等茂生走了，我天天看这个。”
陈峰听的心中酸楚：“嫂子，放心，茂生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了。”
“那敢情好啊！”李春娥欣喜不已。
....
陈峰同张茂生一起朝外走去。
张老汉、张怀安和李春娥一路送到车旁。
陈峰回身道：“张老，怀安哥，嫂子，回去吧，别送了。”
张老汉盯着张茂生：
“茂生，在那边听你陈叔的话，好好干，别给咱老张家丢人。”
张茂生点头：“爷爷，我记住了。”
张怀安上前一步，替张茂生理了理衣领：“在外头，照顾好自己。”
“天冷了记得添衣服...”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李春娥把一包煮鸡蛋塞进张茂生手里：“路上吃，你陈叔的我也包了。”
陈峰看着这一幕，心头发酸，却笑着道：
“嫂子，放心，茂生交给我，我一准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
李春娥破涕为笑：“你就贫吧！”
张茂生提着藤箱，跟着陈峰上了吉普车。
车子发动，张老汉、张怀安、李春娥站在院门口，挥着手。
张茂生从车窗探出头。
一直望着后面，直到三个人影消失在土坡后，才坐直身子。
陈峰见此，从背囊里取出那台拍立得，递过去：
“刚才学会了吧，路上无聊，可以拍拍风景。”
张茂生接过相机，翻看着问：“陈叔，这相纸能用多久？”
陈峰从背囊里摸出几盒：“这些够你用一阵。”
“电池在这，没电了就换。”
张茂生点点头，把相机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车子在黄土路上颠簸着向前，扬起一溜黄尘，渐渐被远处的山峁吞没。
....
两人回到试验区，刚下车，陈峰一眼就看见了刘娃子。
对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站在门口，正朝这边张望。
陈峰快步迎上去，张开双臂：“哥，怎么是你？”
刘娃子同他结结实实抱了一下，笑道：“怎么，不欢迎我？”
陈峰松开手，上下打量他：
“上次曙光结婚，听孔军长说你有任务来不了，没想到你...”
“你早来了？”
刘娃子点头：“冯石将军亲自点的我，比你早到半个月。”
原来，刘娃子早在朝鲜战争期间，就已不再是孔捷的警卫员。
而是担任后勤某工程部队下辖连的连长。
从朝鲜回国后，他直接来了这里，参与试验区的建设。
刘娃子拍了拍陈峰的肩膀，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张茂生：
“这位就是茂生吧？”
“是。”陈峰点头。
张茂生上前一步，稍显局促的叫了声：“刘连长好。”
刘娃子摆摆手：
“别叫连长，叫哥。”
张茂生忙改口：“刘哥好。”
刘娃子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们回来的正好，走，我带你们过去，这也是将军的意思。”
陈峰有些疑惑的问：“去哪？”
刘娃子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要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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