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零落成泥碾作尘
顾问伸手，将孟佳从地上拉起来，孟佳没有力气站立，双眼血红，浑身颤抖着坐在地上。
目之所及，全是鲜血和尸体，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顾问搀扶起孟佳，拖着她软的跟面条一样的身体，返回指挥部。
夺回了阵地，指挥部的师长并没有高兴，反而虎目含泪，悲痛的看着前方阵地。
没有人开心，气氛一片沉闷，顾问将孟佳搀扶到墙边放下。孟佳哆嗦着手，拿出水壶喝了几口水，这才感觉缓过来一点。
一阵风吹来，孟佳闻到血腥气飘过来，孟佳扭过头去，闭上眼睛，渐渐陷入沉睡。
刚一闭上眼睛，又在爆炸声中醒过来， 狂轰滥炸的爆炸声中，孟佳就那么安静的，不悲不喜的听着爆炸声。
从一开踏入战场的恐惧和高度紧张，时常被恐惧逼的精神到达临界点，到现在已经没有了恐惧。
昔日的房屋民宅，已经被炮火犁为焦土。
所有人都在废墟上坚守着，遍地都是哀嚎的伤兵和残肢断臂的尸体，景象触目惊心。
轰炸停止，鬼子又发起攻击，傍晚，上午夺回来的阵地，又被鬼子夺过去了。
夜晚，敢死队率先再次发起进攻，黑夜中，双方你死我活的拼杀着。
一发照明弹升起，让黎明提前到来， 接下来，就是日军单方面的杀戮。
重机枪的火舌喷吐间，杀死前赴后继的国军士兵，坦克和太击炮还有轻机枪组成密集的交叉火力，让国军士兵每前进一步，就要倒下一片尸体。
清晨，残垣断壁的废墟上景象让人触目惊心，到处都是尸横遍野，双方的尸体交错倒在一起。
孟佳跟着顾问前去检查固防，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
遇到一个在尸体堆里还活着的受伤鬼子，孟佳直接一刀扎过去，顾问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顾问继续前进，路过一辆被炸毁的坦克，走在前面的顾问突然转身，对孟佳说：“哦，女士，咱们换个地方吧！”
孟佳摇头：“顾问先生，我已经看见了。”
坦克后面的不远处，有一个被碾压成碎肉块的尸体，已经没有人样了。内脏血肉顺着坦克走过的路线，留下一条血肉印子。
看着那摊血肉，孟佳脑海中只想起了几个字：零落成泥碾作尘。
他是被坦克压死的，这让孟佳又想起了孟繁文，他也是这样，被鬼子坦克碾压了半个身子，然后拉响手榴弹炸的粉身碎骨。
天空下起了小雨，孟佳靠在一个倒塌一半的墙壁上，嘴里毫无感情的翻译着顾问的话语。
驻守的团长浑身是血，头上跟胳膊上都缠了绷带，半边脸是肿的，一张嘴说话的时候就漏风，因为他的牙齿只剩几颗了。
很快日军的炮火再次袭来，孟佳躺在地上，仍由雨水和着炮弹的轰炸带起的泥土落在脸上。
她连落到嘴唇上的泥土，呸两下都懒的呸了。
就炮火连天的时候，炊事班的伙夫抬着木桶走了过来，没死的士兵们都纷纷拿出饭碗开始打饭。
孟佳看着顾问皱着的眉头，安慰他：“长官，这可比你们的硬面包好吃多了，至少不要嚼半天，直接吞就可以了。”
顾问看着碗里黑黑黄黄的汤水粥，没有说什么，开始喝了起来。
孟佳一喝也皱起了眉头，没有油盐的糊糊里，除了泥土的腥气，总感觉还有一股血腥味。
但所有人都狼吞虎咽的，孟佳只能咬牙喝了下去。
喝完收好饭碗，顺着雨幕用望远镜看去，残垣断壁间已经能看见坦克的身影了。
只要轰炸一停止，坦克就会冲上来。
团长又开始组织敢死队了，孟佳只看着前方，不去看那些衣衫褴褛的敢死队员。
只要不看，就不会记住他们的长相，只要不跟士兵说话，就不会有多余的感情。
孟佳早已学会不去跟军官和士兵打交道，甚至非必要，不跟他们多说一句话。这样，在这个每时每刻，都有人死亡的时刻，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轰炸停止，坦克上来了，敢死队在国军士兵的火力掩护下冲了过去，匍匐到坦克底下，拉响手榴弹。
可敢死队五十多个人全都死光了，也没能全部炸毁所有坦克。
团长又开始拉敢死队了，附近能走动的士兵全都凑了过来，没有奖赏，也没有好吃的。
也没有豪言壮语和感人肺腑的遗言，大家都沉默的将手榴弹往身上捆绑。
二话不说冲了过去，他们也在没能回来，但依旧没能阻止坦克的前进。
团长命令保护好顾问，就一马当先的拿枪冲了上去。
短兵相接，双方又厮杀在了一起，等战斗停止的时候，血水混着雨水，在脚下流成了小溪，浸泡着每个人的脚。
回到指挥部，轰炸再次开始，一条条阻击的命令再次发出，一支支队伍被拉上去，顶到前面。
很快，前线失守，指挥部变成的前沿阵地，这个简陋的棚子被一发炮击过后，坍塌了。
于是，指挥部就搬到了另一处废墟里。
雨停了，但是炮击还未停止，遮天蔽日的硝烟里，碎石与泥土砸到每个人身上，所有人都满身泥泞。
等炮击停止，孟佳听到有人喊：“坦克，坦克又上来了，坦克又来了。”
“龟儿子，铁王八又来了。”
指挥部里的军官爬到废墟上，支起身子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下，随即下命令：“快，上去炸了坦克。”
命令传下去，孟佳看见又有敢死队士兵猫着腰，在废墟上翻滚摸爬，朝着坦克前进。
随着爆炸声响起，坦克停止前进，就响起‘板载’的冲锋声，没过一会儿，双方又再次混战中。
孟佳看到一个鬼子要将刺刀扎进国军士兵的胸口，再也顾不得暴露的风险，站起来，举枪射击，鬼子应声倒地。
有人一把拉下孟佳，嘶吼道：“你妈的巴子，找死啊？想死就直接冲上去。”
孟佳记得他，他是师部的参谋，很悲哀的是多日来的交道，让孟佳记住了他的名字，他叫周海文。
周海文抓着孟佳的衣服领子，将她拖回指挥部里面，指着顾问大吼：“跟着他，不要乱跑，你要记得，你要是死了，还得再调翻译过来。”
孟佳点点头，回到顾问身边，随着鬼子源源不断的加入战场，优势又一点点向他们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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