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百岁
孟佳艰难的扭头，就看到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头上包着绷带，右手拿着步枪，用缺了两个手指的左手，拿着水壶递给她。
来人认识她，可她混沌的大脑，根本就想不起来他是谁，只觉得很是眼熟。
脸上黢黑，满是硝烟和血渍泥泞的小伙子，扶起孟佳，一边给她喂水，一边指责：“怎么？不认识我了？你可真是不孝子孙，连自己爷爷都不认识了？”
孟佳：“混蛋，别以为喝你一口水就能占我便宜。”
孟佳用完好的那只手，想要拿枪吓唬一下他，没想到年轻人率先发难，一枪托就砸在孟佳脑袋上。
把孟佳的头盔都砸歪了，原本就因为发烧而昏沉的大脑，被这一下打的好险没昏死过去。
“你要再不认我，我可就要行家法了。”那人不满的说道，看孟佳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家那不成器的不孝子孙后代一样。
孟佳扶正钢盔，问：“你到底谁啊？我爷爷八十多岁了，你冒充我爷爷，这像话吗？你生的出我这么大的孙女吗？”
那人叹了口气，盘腿坐在孟佳对面，说：“我倒宁愿从来没有过你这样的孙女，太不孝顺了。佳佳，你说你怎么就托生成了个女娃呢？”
“你合该是个男娃的，你十六岁就逃婚，丢光了咱老孟家的脸。后来听说你出国留洋了，现在你又当兵了，你可真能折腾。”
孟佳傻了，此人知道她的底细，可她对他一无所知，不由颤巍巍的问：“你姓孟？”
那人翻了个白眼，漆黑的脸上，白眼珠子特别明显，“我，孟百岁，你要是还没想起来，我就把你扔下车去，摔死算球了。”
孟佳想了一下，在记忆里找到了对应的名字和人物，不可置信道：“不好意思，百岁爷，上次见您的时候，您还是一个光屁股在河里蹚水的小屁孩呢！哪知道您现在长这么大了。”
按照辈分，这位确实是孟佳的爷爷辈的，可他年纪比孟佳还要小上四岁，是隔房太爷爷家的老来子，是继室生的。
因为从小体弱多病，怕他夭折，取名叫百岁。
孟百岁有些羞愤：“不许再提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孟百岁摸了一下孟佳的额头，担心的说：“佳佳，你咋还没退烧呢？”
孟佳昏昏欲睡的说：“废话，没有药，怎么退烧？”
孟百岁安慰道：“好在快要到南京了，到时候肯定能治疗，你忍住，可千万别死了。”
孟佳苦笑：“生和死，由不得我。”
孟百岁：“那不行，你得活着，我一路把你背过来，不容易啊！你还得好好活着孝敬我呢！”
眼看孟佳要睡过去了，孟百岁摇晃了一下孟佳的肩膀，孟佳在胳膊伤口的剧痛中，痛苦的清醒过来。
“你干嘛？”孟佳气若游丝的质问。
痛的眼泪直流，艰难的扭头看见胳膊上，绑着的绷带开始渗血，孟佳幽怨的看着孟百岁，无声的谴责着。
孟百岁完全没有不好意思：“我不是怕你死了吗？你这伤还是我给你包扎的呢！”
说完，孟百岁一把按住孟佳的伤口，“我给你按着，一会儿就不流血了。”
孟佳疼的张大嘴巴，一脑门子的汗，双脚踢腾着，脸色扭曲，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感觉再被他折腾一下，就要断气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孟百岁一手血的放开，懊恼的说：“咋没止住啊？”
他抓耳挠腮的看着冒血的伤口，孟佳感觉自己真的活不了了。
终于，眼前发黑的再次晕死过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真好，晕了就不疼了。
又是在震耳欲聋的轰炸声中醒来，孟百岁正拖着孟佳，准备把她拽下车。
看到孟佳醒来了，孟百岁放开手，大声的喊道：“小四，快点下来，去防空洞。”
孟佳手脚并用的往外爬去，一具尸体挡在她面前，汽车车厢里全都是身缠绷带的伤兵尸体，已经血流成河了，车厢底部有很多弹孔，显然是遭受了一波飞机机枪扫射过。
孟佳用力的往前爬去，本来已经跳下车的孟百岁，眼看孟佳还没爬出来。
着急的又再次爬上车，随便抓了一只胳膊就往外拖去，等拽下去了，才看到拽住的是孟佳受伤的那只胳膊。
孟佳牙齿咬的酷酷作响，嘴唇直哆嗦，连看一眼孟百岁的力气都没有了。
突然，一颗炸弹落下来，孟百岁一下子扑到孟佳身上，爆炸过后，他的血流了孟佳一身。
孟佳没有力气推开他，气若游丝的喊：“百岁爷，起来了。”
无人应答，只有四周慌乱的尖叫声和爆炸声在回响。
“爷爷........起来了........”
“爷爷........”
“孟百岁.........”
轰炸停止了，救援队开始救助伤者和搬运尸体，他们搬走了孟百岁，连同孟佳一起放到车上。
“诶，老李，这个还没死。”
搬运的人看到孟佳胸膛还在起伏，双眼无神的睁大着，又把她放下了。
孟佳用尽力气站起来，早已麻木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孟百岁双眼紧闭的躺在车上，随即，被另一个尸体掩盖住。
孟佳捡起地上孟百岁的步枪抱在怀里，行尸走肉般的走在街道上，城内大火肆虐着，残垣断壁间全都是哭嚎的民众，士兵们到处救火救人。
孟佳脑子清醒了一点，看出来这是已经到了南京了，想起二哥孟繁坤，准备去找他，让他快点离开。
孟佳脚步踉跄的往党部大楼走去，轰炸的时候是白天，孟繁坤有很大概率是在党部大楼。
还有，楚材也在那里，一定要告诉他们都离开。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党部大楼，孟佳已经眼前发黑，随时要昏死过去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驶过，随即一个紧急刹车停下，车门打开，刚从侍从室回来的楚材，看向迎面走来的人。
简直不敢置信，那个在硝烟弥漫中，步履蹒跚行走的瘦骨嶙峋的人，竟然是孟佳。
她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黄绿色军装，一只胳膊上被鲜血染红的绷带下，是破破烂烂的袖子，浑身带着血渍和泥泞。
那头漂亮的卷发，已经被剪成了短发，带着钢盔，双眼无神，眼窝深陷，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孟佳。”楚材拦住孟佳，喊了一声，却发现她完全没有反应。
她不再是阳光下娇艳的花朵了，她破碎了，她要凋零了，不，她不该这样的。
楚材感到害怕，以前，他怕自己一但放任情感蔓延，就会忍不住将她拉进黑暗之中，独占她，想要让她只为自己而活。
一旦真的把她拉进黑暗，最终不仅会毁了自己，还会毁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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