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谢小为无罪释放
谢小为被释放的那天,是个阴天。冷江的天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一动不动地罩在山顶上,像是整个冬天都没打算挪开。
程立是在前一天晚上接到市看守所的电话的。对方说手续已经办完了,释放通知书已经签发,让家属第二天上午去接人。
程立挂了电话之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谢小为的案子从翻案到释放,走了将近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林强开了口,邓家父子被抓,周志国被带走,刘振国被调虎离山——这些名字一个一个从名单上被划掉,案子一层一层往上推,每一层都有人倒下。
但这个案子最初的那个起点,那个被冤枉的大学生,还关在铁门里面。现在他终于要出来了。
程立拨了肖大姐村里小卖部的号码,让老板帮忙传个话,说程书记明天上午来接她去接人。
小卖部老板在电话里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好好,我马上去喊她”。
程立能想象那个老板放下电话往肖大姐家跑的样子——老虎冲就那么大,谁家有什么事全村都知道。
肖大姐上访的事,村里人从同情到麻木,从麻木到躲着走,这一年多她一个人在村口等车、在信访室门口排队、在看守所铁窗前隔着玻璃掉眼泪。
这些事村里人都看在眼里,没人觉得她能把案子翻过来。现在程书记亲自打电话来让去接人,这个消息会在老虎冲传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程立开车出了城。
副驾驶上搁着两件东西——一件是柳絮寄来的,一套新衣服,深蓝色的夹克,灰衬衫,黑色长裤。
她说谢小为在里面待了一年多,出来的时候应该穿身新的。
另一件是程立自己准备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肖大姐这些年在信访室复印的那些材料,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但他觉得她应该留着。
不是留着当证据,是留着一个交代。以后有人问起来,她可以拿出来,说“这是那些年的”。
车子沿着山路往老虎冲开。
一月份的路面比深秋时更难走,前几天落过一场冻雨,路上的煤灰被雨水泡透了,又被来往的车轮碾成一层黑亮的泥浆,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咕叽声。
路两边山坡上的野草早就枯透了,灰黄色的茅草茬子密密地铺满坡面,被风吹得倒向一边,像一片凝固了的波浪。
肖大姐在村口等着。她穿了一件干净的暗红色棉袄,领口竖起来挡住脖子,头发用黑皮筋扎得紧紧的,站在那棵老樟树下。
老樟树的叶子还是去年冬天的颜色,墨绿色,沉甸甸地垂着,被风吹动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程立把车停下来,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程立下了车,走过去。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很快散了。
“肖大姐,上车吧。”
肖大姐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之后的那种红,是熬了太久没有睡好的那种,眼角的皮肤皴裂了一块,是冬天常年在户外被冷风吹出来的。然后她转身,上了车。
上车的时候她的动作很慢,拉开车门的时候手在门把手上按了两秒,像是需要确认那扇门确实是开着的。
然后她坐进副驾驶,把安全带拉出来,扣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再说话。
一路上她都在看着窗外。车过金竹山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煤矿的方向。
矿区的烟囱还在冒白烟,烟柱在灰白的天空里几乎看不清楚,只有飘散开的边缘能看出一点轮廓。
运煤的卡车在路口排成长队,车斗里堆着湿漉漉的煤块,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她看了几秒钟就收回了目光。
她对煤矿没有好感——那些年邓老虎的矿上出了多少事,死了多少人,压了多少案子。
她儿子也是被邓老虎的儿子害的。现在煤矿还在冒烟,卡车还在运煤,但邓老虎已经不在了。
出金竹山之后,路变窄了,两边的山也高了起来,山体的阴影落在路面上,寒气从石壁缝隙里渗出来。肖大姐忽然开口:“程书记,我儿子……他会不会不认识我了?”
程立握着方向盘。这个问题他没法用“不会的”三个字打发掉。
一个母亲问出这句话,不是因为真的担心儿子不认识她,是因为她不知道这一年多对她儿子做了什么。
她每个月去看他一次,隔着玻璃打电话,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旁边还有看守盯着。
她只能看到他的脸,看不到他整个人变成了什么样。她知道他在里面瘦了,瘦了多少她不知道。
她知道他在里面吃了苦,苦到什么程度她不知道。
“不会的。”他说,“他在里面一直知道你在外面等他。”
肖大姐没有再问了。
看守所的铁门是灰色的,门缝里长了一排矮小的蕨草,叶子已经枯黄卷曲了,缩在墙根的缝隙里,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程立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下车去办了手续。
他在登记表上签了字,工作人员核对了一遍材料,然后抬起头朝里面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带着一股空旷的回音。
“谢小为,出来。”
肖大姐站在门外的台阶上。
她的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裤子侧边的那条缝线,手指微微收紧了又松开。她看着那扇门,没有动。
门开了。
谢小为走出来。他比程立上一回看到他的照片上的人瘦了很多,但比预想的要好——不是说状态好,是说他没有垮。
在那种地方待一年多,有的人出来的时候眼神是涣散的,走路是飘的,看什么都躲。
谢小为没有。他的眼神是有些迟滞的,但迟滞不是涣散——
迟滞是太久没有接触外界,需要一点时间重新适应;涣散是精神已经被摧毁了。谢小为属于前者。
他的颧骨比以前高了,下颌的线条比以前利落。脸色苍白,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的颜色也很淡。
身上的衣服还是去年被抓的时候穿的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处有一小块浅色的痕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走路的速度不算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是一个长久待在封闭空间里的人在重新适应空旷的地面之后,每一步都要确认地面还在。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外面的光打在他脸上,虽然是阴天,但比起室内还是亮了许多,他眯了一下眼睛,抬起手挡了一下,又放下来。然后他看见了肖大姐。
他站住了。
肖大姐站在那里。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淌下来,她抬手擦了一下,又擦了第二下。
她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在这扇门外等了一年多,每一次来都只能隔着窗户看,现在他终于走到她面前了,她却像是忘了该怎么迈出那一步。
谢小为先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他伸出双臂,抱住了她。
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怕用力过大,又像是太久没有抱过人了,有点忘了该用什么力度。
她被他抱住,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手才慢慢抬起来环住他的背。
她的手指隔着夹克的布料轻轻按在他的肩胛骨上,骨头比以前突出了,肩胛骨的边缘摸得到,比进去之前瘦了不止十斤。
她摸出来了,手在肩胛骨上多停了两秒,然后拍了拍。拍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拍一个终于睡着了的孩子。
程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前。他转身走到车边,把后视镜上的水珠擦了擦。
紧接着又绕到另一边把副驾驶座椅重新调了一下,留出一点空间来让自己和这对母子之间有更多的距离。
谢小为先松开了手。他往后退了半步,看着肖大姐,又看向程立。
程立把副驾驶上那套衣服递了过去:“换上吧。回家还有一段路要开。”
谢小为接过去,没有问是谁买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件深蓝色夹克的领口,然后点了点头,去了旁边的卫生间换衣服。
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那件旧的夹克被叠好,放在肖大姐的手里。
新的夹克比他原来穿的那件略微大一些,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他走到程立面前,站住,没有说话。
“上车吧,先回去。”程立说。
回老虎冲的路比来时更安静。
谢小为坐在后排,靠着车窗,一直在看窗外。
金竹山方向的烟囱、路边的枯草、山腰上那些还没拆完的旧工棚,他都看得很仔细,像是不太确定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还在原来的位置。
程立从后视镜里偶尔看他一眼。
“小为,”程立说,“你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案卷已经按程序处理了,该追责的人已经在追责了,按照程序,顶多两个月就会判决了。”
他特意加了“按照程序”四个字。不是他不想给准话,是程序上的事必须按程序说——
重审需要时间,判决需要时间,国家赔偿的申请也需要时间。他不能给一个还没走完程序的承诺。
https://www.bqvvxg.cc/wenzhang/41330/41330185/5597746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m2.bqvvx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