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酒宴
韩明等黄建国说完，端着酒杯接过了话头。“黄厅长，程立同志到冷江之后，公安系统的工作有了明显改观。市里的态度很明确——支持他放手干。”
“冷江的治安稳了，矿上的生产才能稳，经济才能稳。”韩明说。
赵志远在旁边端了端酒杯：“程书记，你刚来的时候，冷江的局面确实复杂。
公安内部人心不齐，矿区的势力盘根错节，严打一搞，等于把马蜂窝捅了。能这么快稳住局面，不容易。”
他顿了顿，把酒杯微微举高了一些，杯沿在灯光下闪了一道弧光。“以后公安这边有什么需要市政府协调的，直接找我就是。”
他说“直接找我就是”——这句话在官场宴请的语境里，通常不是一句客气话。
市长当着省厅领导和市委书记的面说这句话，意思很明确：
公安的工作，政府这边会全力支持，不卡、不拖、不推。
但官场里，“直接找我”还有一种更隐蔽的含义——跳过某些环节，直接到我这儿来。这意味着赵志远愿意为程立开通一条绿色通道。
程立听明白了，端杯回敬。“赵市长，有您这句话，我心里有底了。”
他把杯沿压低了两分，在赵志远的杯底碰了一下。酒桌上，下属敬上级，杯沿要比对方低。这是规矩，也是分寸。
酒过三巡，酒桌上的气氛又热了一层。服务员端上来第四道热菜——红烧甲鱼。
甲鱼是冷江本地的，野生的，裙边肥厚，酱汁浓稠。这道菜一上桌，就等于告诉大家，今天的规格到了顶。
黄建国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挽到小臂。他的胳膊上有几道旧伤疤，是指挥处置群体性事件时留下的。
他不在意，就这么露着。“冷江这个位置，难干。多少人栽在这个位置上。你能干好，说明你经得起考验。”
省厅的领导不是不知道冷江有多难。他们太清楚了。冷江这个地方，面积不大，人口不多，但治安的复杂性在全省排得上号。
矿区人口流动性大，利益纠纷多，宗族势力强。能在这种地方站稳脚跟的人，不是靠运气，是靠自己。
刘国强在旁边接了一句：“冷江的严打只是一个开始。后续的治安长效机制还得继续完善。
程书记你这边有什么想法，可以先和黄厅长、韩书记他们聊聊。”
他说话的时候用的称呼是“程书记”，不是“小程”或“程立”。
这个称呼本身就在告诉桌上的人——这个年轻人是正式的政法委书记，是湘中市政法委系统的一员。
在官场的饭局上，称呼从来不是随意的选择，它代表着说话人对听话人的定位和态度。
上级叫下属“小某”，是亲近，但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距离。平级之间叫职务，是公事公办，不带个人感情色彩。
同级之间叫名字，是私交，是有交情。
而像刘国强这样，在一个比他年轻十几岁的下属面前用正式职务称呼，只有一种解释——他把对方当成同等的干部来看待。
程立端起了面前的酒杯。他知道接下来这几句话的分量。这是今天饭局上最正式的一次发言，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黄建国放下了酒杯，韩明把茶杯放在桌上，赵志远手按着桌沿没动，刘国强微微往后靠了靠。
“下一步，我打算在矿区设立常驻警务站。
金竹山、铎山、岩口三个矿区各设一个，配专职警力和流动巡逻摩托车。”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没有拿稿子，这些内容他早就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
“警务站的选址就在矿区中心，矿工上下班的必经之路上。办公点设在一楼临街的位置，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矿上的纠纷在矿上解决，不需要再往市里跑，也不用等到事情闹大了再出警。”
“第二，治安巡逻要常态化。金竹山派出所已经拿出了矿区巡逻方案，我们在这个基础上做了补充。
白天一班，夜间一班，重点时段叠加一班。巡逻路线覆盖矿井口、工棚区、矿工家属区，做到‘灯亮、人动、车巡’。”
“第三，矿区的安全防范不能光靠公安。下一步要推动矿方落实主体责任，建立内部安保队伍，定期和公安联勤联动。
我们已经在和金竹山矿务局协调，矿方很配合。”
他说完，把酒杯端了起来，转向黄建国。“黄厅长，这些都是初步的想法，还不成熟。省厅在这方面的经验比我们多得多，请您多提意见。”
严打是突击，突击能打出威风，但不能天天严打。真正的长效机制，是要把警力沉下去，把阵脚扎在矿区里。
这个道理，在座的各位都懂。
黄建国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程立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个矿区，每个驻点八到十人，加起来三十号警力。对于县级市来说，这是不小的投入。
程立不是在画饼，他连人数和点位都已经算好了。这说明这个方案不是临场发挥的，是经过实地调研和反复推敲的。
“驻矿警务站这个思路可以。”黄建国开口了，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在斟酌，“矿区的问题，光靠集中整治治标不治本。
今天打掉了这个团伙，明天又冒出新的。为什么？
因为矿区矛盾多、利益大、人口流动频繁，基层警务跟不上，就会出现真空地带。”
他把酒杯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把警力沉到矿区去，把阵脚扎在最前线，这个思路和厅里的社区警务改革试点的方向是一致的。
你把方案细化一下，报省厅。装备方面，省厅可以给一部分支持。摩托车、通讯器材、防暴器械，这些东西基层缺，省厅有。”
“省厅可以给一部分装备支持”——这句话在官场语境里的意思是：省厅认可这个方向，愿意拿出真金白银来支持。
这是一个承诺，虽然只是口头上的，但在今天的场合说出口，就已经不是随便说说了。
桌上其他几个人的表情都有微妙的变化——韩明端起了茶杯，赵志远放下了筷子，刘国强微微点了一下头。
程立应了一声“好”。桌面上又转了一轮酒。
韩明端起杯，转向程立：“程立，今天这顿饭，是我在冷江这些年吃得最踏实的一顿。冷江的天，你扛得住。”
这句话是双重意思，当然只有程立才懂。
程立站起来，双手端杯：“韩书记，冷江的事，我会继续盯紧。”
程立这句话也是双重意思，韩明懂了。他把杯底的酒喝完，坐了回去。
赵志远也端了杯：“程书记，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我。
冷江的经济发展，离不开稳定的治安环境。你那边稳住了，我这边就能放开手脚干。”
赵市长再一次重复这内容，代表着他对这件事是真的用心了。也代表着他对这一次严打行动的表示。那就是他很认可。
程立转身敬他：“赵市长，你放心。”
赵志远一口干了，坐了回去。
刘国强一直没有端起酒杯。他是程立的顶头上司，不需要在饭局上用敬酒来表达支持。
他和程立之间的关系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在官场的饭局规则里，真正的亲近不是频繁举杯，而是可以不用举杯。
但他最后还是端起了面前的茶杯，转向黄副厅长：“黄厅长，冷江的工作能走到这一步，程立同志功不可没。湘中市政法委对他是放心的。”
这句话很轻。但黄副厅长听懂了，韩明也听懂了。一个湘中市委常委说出“放心”两个字，比任何表彰都更有分量。
表彰是官方对过去的肯定，而“放心”是上级对未来的信任。在官场里，信任永远比奖状值钱。
黄副厅长点了点头，放下酒杯：“程立，你在冷江这几个月，省厅对你的工作是肯定的。”
饭桌上的氛围微微凝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所有人都知道，黄副厅长这句话是对这顿饭的总结，也是对整个严打表彰活动的收尾。
散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黄副厅长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刘国强、韩明、赵志远和冷江的其他班子成员，一行人依次走出包厢，穿过大厅，走到迎宾楼门口。
程立送到迎宾楼门口，阳光照在台阶上，黄副厅长转过身来，和他握了握手：“过完年，省厅有个会，你列席。”
说完转身上了车。
程立站在迎宾楼门口，看着黄建国的车驶出大门，看着韩明和赵志远的车紧随其后，看着刘国强的车最后一辆驶离。
迎宾楼门口恢复了安静。红地毯上留下了一串脚印，是刚才省市领导出门时踩的。
程立站在台阶上，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从领口灌进去，冻得人一个激灵。
阳光明明亮堂堂地照着，但风还是冷的，是那种立春之后的干冷，虽然节气过了但冬天还没有真正结束。
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他站在那里没有马上转身。
过完年，省厅有个会，你列席。这是黄副厅长留给他的一句话。
过完年，冷江这边可能会有一些人事上的考虑。这是刘国强说的。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风把脸吹得有些发麻，才转过身，迈步走下台阶。
台阶上的红地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迎宾楼的停车场，转上了冷江的主街。
街上的红灯笼还在风里轻轻晃着，鞭炮摊前又围了一群小孩，音像店里换了另一盘磁带。
这次放的是《冬天里的一把火》，费翔的声音从半开的店门里传出来，在冬日的街头上飘荡。
程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车子沿着冷江的主街一路往公安局的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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