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柳建国的考验
柳絮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她坐在程立侧后方的沙发扶手上,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后颈上。
温热,沉静,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上。“爸,冷江的情况确实有相似的地方。”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涟邵矿务局的工人和家属,很多人就住在冷江城区和周边乡镇。
我在走访基层的时候,听到最多的不是‘改制好不好’,而是‘改制之后我们怎么办’。”
柳建国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具体说说。”
程立没急着回答。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停顿的节奏把握得很好。
不长不短,刚好让在座的人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他身上。
“我在走访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工人,在矿上干了二十多年,井下作业。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程书记,我们不反对改制。但改制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们,改制之后我们去哪儿?’”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那种沉默不是因为尴尬。是因为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需要消化一下。
程立继续说,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的落点都很准:“他跟我说,矿上的医院以前是免费的,现在开始收挂号费了。
矿上的学校以前职工子女免费上,现在也要交钱了。他的工龄换到地方还算不算数。那些问题他问得很具体。”
他停了一下。“我听出来他不是在质问。他只是在担心。”
柳建国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程立,目光里有一种审视。
那种审视不是否定,而是一个经历过无数次决策的人在确认一个年轻人的判断力。
“那你觉得,这些问题怎么看?”柳建国问得很随意。
但程立知道这不是随意的问题。这是考验。他迎上柳建国的目光:
“这些变化不是改制本身带来的,是效益下滑之后企业撑不住了,一点点往回收。
他问我:‘改制之后,这些是不是就彻底没了?’”
程立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客厅里没有人打断他。“我当时没法回答他。”他说完这句,没有再往下延伸。
身侧有很轻的响动。柳絮把手里的水杯换到了另一只手上。她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他注意到陈启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轻,但在这个客厅里,任何停顿都不会被错过。
柳建国没有评价。
他把目光从程立身上移开,落回茶几上那杯茶上,停了两三秒,然后开口:“你在冷江还注意到什么别的事?”
程立想了想。这一次他说得更慢,更谨慎。“我还注意到一件事。
矿务局下属有一些集体企业,劳动服务公司、家属工厂之类的,当年是为了安置职工家属和待业青年办的。
现在矿务局效益不行了,这些集体企业更不行。有的已经停产好几年,厂房空着,设备锈了,但账面上还挂着几十号人。”
他停了一下,把最后一句话放得很轻,但很重。“这些人既不算矿务局的正式职工,也不算社会闲散人员。夹在中间,两头都不靠。”
林志远终于开口了。他推了一下眼镜,那个动作很轻,但声音很清晰。
“你说的这些集体企业,在东北调研的时候我们也注意到了。”
它们的问题比主业更复杂。资产更少、债务更乱、人员更散,但涉及的职工数量不小。
他的语气很平,平的底下压着东西。“更重要的是,改制方案里它们往往是盲区。”
这句话落在茶几上,没有人接。柳建国没有接林志远的话。
他把目光重新转向程立,问了一句比刚才所有问题都更直接的话。
“那你觉得,改制最困难的是什么?”客厅里的空气微微凝了一下。
刚才还只是在摸底,在了解情况——你在基层看到了什么。现在不同了。柳建国在要的不是汇报材料上的东西,是判断,是方案,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陈启明端着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林志远放下了笔。赵国强的目光从茶几上移了过来。
程立停了一下。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在矿区附近遇到的面孔。
那些面孔他没法一一说出名字,但他们的表情他还记得。
他们在矿上干了几十年,把一辈子都交给了一座山、一口井。现在他们站在街边,搓着手,等一个答案。
柳絮的目光始终没有从程立身上移开。她见过他在冷江处理公务时的样子,但眼前这个场面不同。
跟在办公室里向领导汇报不一样,跟同事们商量工作也不一样。
此刻坐在客厅里的,是一群真正能拍板的人。而他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影响千千万万人的命运。
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在掂量措辞。
“工人怕的,不是改制本身。”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稳住了再放出来的。
“他们怕的是改制之后没有着落。矿上的生活区、学校、医院,都是企业办的。”
如果矿务局改制,这些配套设施归谁管?工人的社保、医保,谁来接?
这些问题不明确,工人心里就没底。”他说完这几句,没有往下延伸。
但他知道,在座的人都已经听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这些问题不明确,你动不了改制。硬动,是要出事的。
林志远接过话头:“程立同志说的这个问题,在东北调研的时候也反映得很集中。”
职工安置和“企业办社会”职能的剥离,确实是当前改制中最棘手的两块硬骨头。
柳建国看了林志远一眼,点了点头。他没说话,目光又转回到程立身上。
然后他问了一句比刚才更直接的话。“那你觉得,改制应该怎么改?”
这个问题一出来,客厅里的气场又变了一次。刚才是在摸底,在了解情况。现在不同了。
柳建国在要方案。程立听见了这个问题。他的目光没有从茶几上移开。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他从冷江那些矿区街道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想。
他见过改制之后的样子。他见过那些被扔在岸上的工人,见过他们蹲在厂门口不肯离开的背影,
见过那些一夜之间从“工人阶级”变成“无业游民”的人站在街头发呆的表情。
那些画面他见过无数次。每一帧他都记得。他知道哪些坑是绕不过去的。
他不能只说现象。他得把那些绕不过去的坑指出来,让坐在这个客厅里的人知道。改制可以改,但不能这么改。
重生回来的第一天,他就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为人民服务。为这个民族、为这个国家做点尽所能及的事。
而现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对千千万万老百姓产生影响。必须慎重。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程立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客厅里所有人都把目光钉在了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也有掂量。但共同的一点是,他们都在认真听。
“林司长说的这些,是已经暴露出来的问题。但我有一个想法,不一定成熟。”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茶几上抬起来,迎上柳建国的视线。
“爸,既然您问起,那我就姑且说之,您和在座的各位也姑且听之。权当作为一个参考。”
客厅里没有人打断他。柳建国的目光在他脸上稳稳地停着,在等他往下说。
“我在想,改制其实可以换一种方式来做。”程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准。
“先不要急着关停。先把安置方案做出来,让工人看到退路在哪里,然后再启动关停程序。”
他顿了一下,把那几个字又重复了一遍。“我把它叫做‘顺序调整’。”
“工人最怕的是什么?是改制那一天突然有人通知他,你明天不用来了,补偿方案以后再说。”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但每一个短句都带着画面。
“如果我们把顺序倒过来,先把安置方案拿出来,让工人看得到钱在哪里、岗位在哪里、未来在哪里,
然后再启动改制,工人的抵触情绪会大幅降低。”他说完之后,目光扫了一圈客厅。
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移开目光。陈启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那个动作很轻,很慢。
林志远推了一下眼镜,手指在镜框上多停了一瞬。
赵国强靠在沙发背上,视线没有从程立脸上移开。
柳絮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听出来了,这些话不是临时想出来的。
这些念头,这些措辞,是他在冷江那些走访的夜晚、在矿区街道上跟工人聊完天之后,
一个人反复琢磨过的东西。她忽然想起昨晚在火车上,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很久没有说话。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在赶路的疲惫里放空。现在她知道了,他在想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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