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严打成绩
九点二十分,宋国华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穿着一件半新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像其他人那样带着节日期间随意留下的痕迹。
宋国华这个人,什么时候出现都是规整的,像是每一根头发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先问好,而是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才说了一句:“程书记,新年好。”
“宋书记,新年好。”
“春节期间没有收到新的举报材料,年前的几件都还在走程序。”
宋国华说,“等节后正式上班了再跟进。具体时间节点,我下周报给您。”
他话不多,坐着的位置也不显眼,但他坐下来了,没有走。
作为纪委书记,他一直是这个状态——不抢话,不争位置,但该在的时候一定在。
程立知道,宋国华这种人在体制内不多,不靠表现刷存在感,靠的是“该到位的时候从不缺席”。这种人也最值得信任。
孙国光排在宋国华后面进来,穿着一件棕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脖子根,进门先跟屋里的人一一打了招呼,然后才转向程立:
“程书记,新年好。政治部这边,年前那批干部考核的材料都整理好了,等您过目。”
“放我桌上就行。”
孙国光把材料放在桌角,然后也坐了下来。王建军和吴国平是前后脚到的。
王建军推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寒气,他搓着手在门口站了一下:“程书记,新年好。
后勤这边年前采购了一批办公用品,已经入库了。您看还需要补什么,我安排人去买。”
“先按正常的来,有缺的再说。”程立说。
吴国平跟在王建军后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程书记,法制科这边,年前有二十多份材料需要您签字,我整理了目录,等您有空的时候过一遍。”
程立接过他递来的目录扫了一眼,放在桌上:“好,我下午看。”
每一个人都说了话,每一个人都坐下来了。程立注意到,没有一个人是先离开的。
他们来了,报到,说自己的事,然后留下来。没有人着急,没有人看表,没有人说自己还有事。
他在心里把这个现象过了一遍。他们来报到,说明他们认他这个书记;他们留下不走,说明他们全部支持他。
他想起来一件事。年前有一次在食堂吃饭,听到两个年轻干警在角落里聊天。其中一个说:“程书记来了之后,局里不一样了。”
另一个问他:“哪里不一样?”
那个年轻干警憋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闷着头说了一句:“就是不一样了,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了。”
他当时没有接话。现在他看着这间办公室里坐着的这些面孔,忽然明白了那个年轻干警的意思。
所谓“不一样”,不是哪个具体的指标变了,也不是哪件事办得漂亮了。
是那种空气变了——从散到聚,从冷到温,从各自为战到有人愿意坐在一起。
九点五十分左右,几个人陆续站了起来,各自说了句“程书记,您先忙”,然后一个一个走出办公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依次远去,间隔均匀,像是排着队走的。程立看着那扇门最后合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们走远之后,办公室主任郑国栋走进来。
他站定后说:“程书记,办公室这边把您年前的几份文件整理好了,放在您桌上了。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暂时没有。对了,后勤那边春节值班的情况怎么样?”
“一切正常,值班表都落实了,没有人脱岗。”郑国栋说话一贯简短,从来不在汇报里加形容词。
程立点了点头:“好,辛苦了,郑主任。有问题随时说。”
郑国栋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自然地侧身避开一个从走廊经过的人,然后消失在门外的阴影里。
程立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忽然感到一种很细微的安定。是一种“各就各位”的感觉。
每个人的位置都对,每个人的节奏都对,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在休息了一个假期之后重新站回了自己的点上。
桌上的搪瓷杯还冒着热气。他拿起来喝了一口,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上那份还没打开的严打报告照得发白,纸张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在阳光里晒了很久。
他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窗外的风停了一阵,院子里那棵法桐的枝条静止了一瞬,然后又被下一阵风吹动了。
那种动和停的节奏,像一个人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程立拿起笔,翻开第一份文件,开始批阅。
都是些常规工作——各科室的节后工作计划、一份关于治安防控体系建设的阶段性汇报、一份关于矿区维稳工作的建议。
他一份一份看过去,在需要签字的地方签上名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小声念着什么。
最后他拿起了严打报告那份文件。这应该是上午的重头戏。
报告里详细列了一年来严打整治的成果、典型案例、以及后续的跟进措施。
他看得很慢,有时候停在一个数字上,脑子里飞快地核对一遍,确认和事实对得上,才继续往下看。
“严打整治中,全市共破获各类大小刑事案件四百三十余起,抓获犯罪嫌疑人六百余名,治安拘留八百余人次,查处治安案件一千二百余起……”
这些数字,每一个都是具体的行动堆出来的。程立知道,这些数字背后的每一份案卷,都对应着一个个凌晨的蹲守和审讯室里的疲惫。
他放下报告,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有领导在总结严打经验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运动式的整治,最大的问题不是力度不够,是力度不能持久。
真正考验一个地方的治安,不是在严打期间,而是在严打之后。”这也是他为什么坚持要搞常态化巡逻的原因。
窗外有风吹过,法桐的枝条轻轻晃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程立批完了桌上的文件,把笔搁下,端着茶杯走到窗前。
初春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的法桐上,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已经泛出一层淡淡的青色。
不是绿色,是那种冬天和春天交接时特有的青灰色,像墨在清水里化开了一点。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法桐的枝条上移开,落在更远的地方,看向金竹山的方向。
虽然从这栋楼的窗户看不到那边的矿区,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
他在想年前走访时遇到的那个工人老刘。
四十多岁,在矿上干了十几年,手上全是裂口,眼睛因为长期在井下作业而变得怕光。
那天程立跟他聊天的时候,他一直在抽烟,一根接一根。
问起工资的事,老刘把烟头在地上摁灭,说了一句:“程书记,不怕你笑话,这个年,家里就买了五斤肉。”
程立当时没说话。他后来把这件事记在了笔记本上。不是记下来就完了,是要在合适的时候,让这笔账变成改制的依据。
每一个像老刘这样的工人,他们的生活状态,都是涟邵改制最原始的推动力。
改制的目的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这些人能活下去,活得有尊严。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把杯子放回桌上。刚坐下,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市委办的通知:下午三点,市委常委会,议题已经发到各常委办公室。
程立放下电话。
窗外的阳光还在继续移动。从桌面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把桌面上那份还没批阅完的文件照亮了半边。
阳光照在纸面上的时候,纸的纹理都清晰可见,像是一张放大了的皮肤。
他翻开文件,拿起笔,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在已阅的那一摞上面。
接着他拿出那本崭新的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写下日期:正月初八。
然后在下面写了几行字:
涟邵改制方案——框架已定,待细化。
矿区治安巡逻常态化——赵国强牵头。
凌水物流网络摸底——柳絮跟进。
积案清理第一批——罗建平负责。
节后重点工作:推进巡逻方案发文,装备底数摸底,等省厅通知。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这几行字,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这个本子从现在开始,就是他自己的“工作底账”。
很多事情他可以放在脑子里,但写下来的东西,和记在脑子里的东西,分量不一样。写下来,就是给自己立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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