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换人
崔通判的消息传得比风快。
第二天一早,徐府那边就递了话过来,说徐远志想再见沈清眠一面。送话的人换了,不是陈账房,也不是那个姓周的管家。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干净的青色直裰,站在门房门口不卑不亢,说徐大人在品茗轩备了茶,请七小姐赏光。
沈清眠让青禾回了一句:“茶凉了就不喝了。徐大人要是想谈,让他换个地方。”
青禾原话带过去。那人听了,没有多问,转身走了。半个时辰后他又回来了,说徐大人请七小姐去徐府正堂,那里不会有人打扰。
沈清眠想了想,答应了。
徐府正堂比品茗轩的雅间大得多,紫檀木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松鹤延年,笔法老辣,墨色沉稳。徐远志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碟点心,整整齐齐码了四块绿豆糕。看到沈清眠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她坐。
沈清眠在他对面坐下来,扫了一眼那碟绿豆糕,没有动。
徐远志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锦袍,比上次素净些,腰间也没有挂那些零碎的物件。他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但眼底还压着一层东西,像水底的石子,看着平滑,踩上去硌脚。
“七小姐,前天你在京兆府说的那些话,崔通判都告诉我了。”
沈清眠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会提这件事,等他往下说。
“那颗扣子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你手里那份粮仓的账册,我也知道。周管家在你那里,我也知道。”徐远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手里这些东西,加起来,够让我翻不了身。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你自己也翻不了身?”
沈清眠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你爹沈怀远,工部侍郎,干了六七年了。他这一任干完,就要考核。考核过了,升一级,调去吏部或者户部。考核不过,平调去地方,或者就此止步。”徐远志放下茶碗,“我手里有一份名单,上面是这几年工部经手的大工程。每一笔银子怎么花的,花到哪里去了,你爹签了多少字,上面都写着。这份名单要是到了考评官手里,你爹这一任就不用考核了,直接外放。”
沈清眠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面上没有露出半分。沈怀远的仕途,她知道有多不稳。这个人在工部待了这么多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账面上的东西未必干净,也未必不干净,全看有没有人愿意替他兜底。徐远志手里那份名单,不管真假,只要递上去就够沈怀远喝一壶的。
“徐大人,您是想用我爹的官位换我的沉默?”
“不是换。是提醒你,有些事做了,牵连的不只你自己。”
沈清眠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她端着茶杯慢慢转了两圈,像是那杯子有什么值得看的花纹。
“徐大人,我爹这一任干完考核不过,外放也好,止步也好,都是他自己的命。他护不住我娘,他得承受这个后果。”
徐远志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听到的话。
沈清眠放下茶杯,站起来。
“徐大人,您手里那份名单,想递就递。但我手里那三样东西,您想拿也拿不回去了。周管家,扣子,粮仓的账册。您动我爹,我动您。看谁先撑不住。”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徐远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沉下去的力道:“你娘的事,你真以为是你娘一个人的事?”
沈清眠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身。徐远志坐在主位上没有动,手里的茶碗稳稳地端着,脸上浮着一层她看不懂的神色。
“你娘嫁到沈家来的时候,你爹正在工部做员外郎。有一年黄河决堤,工部拨了三万两银子修堤,你爹签字经手。那笔银子到了下面,只用了不到一半,剩下的被人分了。”徐远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娘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写信到督察院去告状。信还没送到督察院,被人截了。截信的人把信交给了我。”
沈清眠站在门槛前,背对着正堂里的烛光。徐远志的话一字一句扎进她耳朵里,每一下都带着分量。
“你娘告状,告的是工部的贪墨案。那桩案子牵连的不只你爹一个人,还有上面的人。你娘不死,那封信迟早会到督察院。你娘死了,信就没人送了。”
徐远志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以为我杀你娘,是为我自己?我是在替上面的人办事。”
沈清眠站在门槛前,手指慢慢攥紧,攥得骨节发白。她娘不是被害死的——她娘是被灭口的。她娘写的那封信,截信的人交给了徐远志,徐远志把信送到了上面。上面的人怕了,让徐远志动手。徐远志找了徐夫人,备了药,让刘远志把药开给她娘吃了。十五年前那个秋天,她娘躺在床上,以为自己只是病了,不知道自己喝下去的每一口药都是在往鬼门关走。
“上面的人是谁?”
徐远志没有说话。沈清眠看着他,等着他开口。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在铜盘里积了一小汪。
“你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
“我娘死了,对我也没有好处。”
徐远志沉默了一会儿。他松开茶碗,手指搭在桌面上,指腹在光滑的木纹上划过。
“那个人,你现在动不了。”
“我没说要动。我要他的名字。”
徐远志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沈清眠没有再逼他。她转过身,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里。青禾在外面等着,看到她出来快步迎上来,看了看她的脸色,欲言又止。
“回府。”
马车在沈府后门停下来。沈清眠下了车,从后门进去,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小桃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到她回来,放下手里的湿衣裳迎上来。
沈清眠摆了摆手,没有让她问,自己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她坐到桌前,铺开那张写满名字的纸,在最上面添了一个名字。没有写全名,只写了一个字。然后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漆黑。
徐远志说的那番话,她信了一半。她娘写信告状这件事,应该是真的。她娘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她娘会想办法。但徐远志说的“上面的人”,真假难辨。他也许在说实话,也许在推卸责任,也许在给她挖坑。他说那个人她动不了,是想让她知难而退。但他漏了一件事——她手里有他不敢让上面的人知道的证据。只要她拿着那些东西,上面的人就会自己找上门来。
沈清眠把那张纸折好,锁进暗格里。
她不需要徐远志说出那个名字。那个人,会自己来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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