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也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那么，对您来说呢？”
采访室里安静了片刻。
贺然坐在镜头前，身后的墙面被灯光照出一片柔和的暖色。他没有立刻回答，视线短暂落向一旁，像是透过眼前狭小的房间，又看见了旧礼堂斑驳的墙壁、落满灰尘的后台，以及许多年前那场没有停歇的雨。
导演没有催促。
半晌，贺然重新看向镜头。
“对我来说，也是。”
导演显然没有准备就这样放过他：“也是您故事开始的地方？”
“嗯。”
“什么故事？”
贺然唇边浮起一点不甚明显的笑意。
“今天的采访问题的时间差不多了吧？到这里可以结束了。”
导演也笑起来：“贺老师很了解我们的采访流程。”
“多录制几次节目就知道了。”
“那您应该也知道，越是不愿意回答的部分，后期越容易被节目组深挖。”
贺然神情不变：“你们可以试试。”
采访到这里正式结束。
另一间房里，许今安已经摘下收音麦，正低头研究节目组刚发到手机上的流程通知。房门被推开时，她下意识抬起头。
贺然从外面走进来。
两个人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许今安率先问：“采访问了你什么？”
“保密。”
她顿时眯起眼睛：“贺老师今天的秘密怎么这么多？”
“最后一个。”
“你确定？”
“不确定。”
许今安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态度气笑了。
“贺老师，你这样很容易失去别人的信任。”
“那许记者调查出什么了吗？”
他显然还记得她在旧礼堂里的追问。
许今安抱起手臂，思考了几秒钟后回答：“目前掌握了部分证据。包括但不限于熟悉校园近路、了解旧礼堂侧门怎么开，以及面对关键问题时拒绝配合调查的态度。”
贺然看着她慢慢回忆今天的过程，眼底终于漫开一点笑意。
一整天积攒下来的疑惑并没有因为几句玩笑真正消失，可许今安也知道，他如果不想说，再问下去大概仍旧只会得到半句答案。
她索性暂时放过他，转身往客厅走。
刚在沙发上坐下，手机便接连震动了几下。
《今天也要幸福》的嘉宾群沉寂了一整天，直到各组录制陆续结束，才终于重新热闹起来。
最先出现的是周聿川。
【周聿川：老婆和节目组学坏了。】
后面紧跟着一张表情包。
一只穿着击剑服的小人抱剑坐在角落里，头顶乌云密布，旁边写着四个字：
【失去信任】
许今安点开消息时，林棠已经回复了。
【林棠：请周老师注意措辞。】
【林棠：我只是合理利用任务规则。】
【周聿川：你让我在商场里问十二个陌生人，哪一种口红颜色最适合你。】
【林棠：节目组要求你安排约会，我只是给你一点参与感。】
【周聿川：最后十二个人选了十种颜色。】
【周聿川：这件事根本没有标准答案。】
【林棠：恭喜你发现了关于女生口红的奥秘。】
许今安没忍住，靠在沙发上笑出了声。
贺然在她身边坐下：“怎么了？”
她将手机递过去：“周老师今天好像过得不太顺利。”
贺然扫了一眼聊天记录，评价道：“至少完成了一项社会调查。”
许今安立刻在群里转述。
【许今安：贺老师说，至少完成了一次社会调查。】
【周聿川：？】
【周聿川：你们新闻专业不要什么都往调查上靠。】
【许今安：准确地说，是市场调研。】
【林棠：学姐说得对。】
【周聿川：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叫学姐了？】
【林棠：刚才看见路透群里有人这么叫，觉得很适合。】
许今安看到“路透”两个字，心里稍微咯噔了一下。
节目组虽然提前提醒过学生，但校园里人来人往，不可能完全没有消息传出去。好在林棠很快补充：
【林棠：放心，只有人说在华陵大学偶遇了你们俩和节目组，没有照片，也没有具体内容。】
【许今安：那就好。】
群里安静了几秒，蒋时岳才慢悠悠地出现。
【蒋时岳：年轻人精力真好。】
【蒋时岳：我们录完回来，舒姐已经睡了半个小时。】
沈舒显然并没有真的睡着。
【沈舒：因为有人把逛花市安排成早上六点半出发。】
【蒋时岳：花要早上挑才新鲜。】
【沈舒：结婚十七年，第一次知道你对鲜花有这么高的要求。】
【蒋时岳：今天开始了解也不晚。】
这句话出现后，群里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许今安望着屏幕，忽然想起节目开始前的采访里，沈舒曾经说过，蒋时岳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替她挑过一束花。
那些漫长关系中没有被说出口的失落，并不会因为一次约会立刻消失。可至少今天，有人愿意重新走进清晨的花市，认真学习一件曾经忽略太久的事。
闻溪在这时发来一张照片。
画面里是一只造型奇怪的陶瓷杯，杯柄歪向一边，杯身还印着一个不太对称的笑脸。
【闻溪：季老师亲手做的歪瓜。】
【季放：老师说烧制以后会好看的。】
【闻溪：老师的原话是，烧制以后应该能用。】
【季放：能用就是一种成功。】
【周聿川：至少口红还能退。】
【林棠：你还想退？】
【周聿川：没有。】
【周聿川：我只是客观陈述。】
短短几分钟，群里的消息已经刷出了几十条。
四组情侣的录制地点不同，经历也截然不同。
有人在商场里为十种口红颜色失去判断能力，有人在清晨花市重新挑选一束迟到了许多年的花，也有人坐在陶艺教室里，把一只歪歪扭扭的杯子当成今天最值得展示的成果。
镜头之外，他们在同一个群聊里说笑，好像那层初次见面时的客气，也在一整天的录制后慢慢淡了下去。
林棠很快将话题转向许今安。
【林棠：学姐今天回学校约会，好玩吗？】
许今安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贺然已经从身侧俯了过来。
他的手臂越过她的肩，衣袖擦过散在颈边的长发，将几缕发丝轻轻带向一旁。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她甚至来不及转头，便先感受到一阵属于他的温度贴近右侧脸颊，连呼吸都仿佛落在近处。
贺然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伸向她握着的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动作自然得像这原本就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许今安：很好。】
消息发送成功。
屏幕上的对话框安静了几秒，许今安才迟迟反应过来。
她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握着手机，贺然靠近的那一侧脸颊却像被他的体温烘过，热意沿着耳根一点点蔓延开来。
“你为什么替我回答？”
“帮你提高回复效率。”
“我还没决定要不要说好。”
贺然看向她：“不好？”
许今安一时没有出声。
今天被他看穿任务、被迫观看大学短片，又发现他似乎藏着许多与华陵大学有关的秘密。照理说，这场约会处处都值得她挑出问题。
可她想起旧礼堂里不断变幻的银幕，想起校园湖边被暮色拉长的影子，也想起他牵着她，走过那些自己曾经无数次独自经过的路。
最后，她只伸手把手机屏幕熄屏，然后放到腿下压住。
“下次不准替我回答。”
“所以这次回答是对的吗？”
许今安感受到手机不断震动，拿出来继续翻阅群里的消息，没有理他这句话。
耳尖却在客厅暖黄的灯光里，悄悄染上了一点颜色。
晚上十点，节目组在群里发来今日录制结束的通知。
紧接着，又出现了第二条消息。
【节目组：第一期先导预告将于明晚八点正式发布，请各位老师注意查收。也辛苦各位老师配合微博宣传。】
【节目组：另外，今日单人采访中的部分答案，将保留至正片播出。】
群里顿时出现一排意味各异的问号。
许今安下意识转头看向贺然。
“你采访到底说了什么？”
贺然靠在沙发里，神情平静得没有半点破绽。
“等明晚八点。”
“你确定预告短片会完整放送你的采访？”
“不确定。”
“那你还让我等？”
他看着她，笑意终于从眼底浮了上来。
“许记者不是很擅长调查吗？”
许今安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拿起手机。
“行。”
“从现在开始，你最好不要留下任何新的证据。”
窗外已是深夜，繁华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远处的灯火隔着薄雾铺开，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星河。
云栖壹号的固定摄像机仍在角落里安静运转，将两个人隔着一张沙发互相试探的模样完整收进镜头。
而在节目组刚刚封存的采访素材里，导演的问题之后，贺然只留下了一句尚未公开的回答：
对他而言，那里同样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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