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交锋
梁思月今天没有穿活动场合惯用的精致套装，只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低低束在脑后，脸上的妆也很淡。她原本明艳锋利的五官被深色衣料压下去几分，整个人显得清减而克制，倒比平日更接近剧本里那个在姐姐失踪后独自追查了一年、早已被等待磨去大半鲜活气息的沈微。
显然，她并不是因为拿到女二号，便敷衍地来走一个过场。
许今安站起身。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尚未拉开的椅子。
梁思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顺着烟灰蓝色的衣领向下，在那枚兔子胸针上短暂停了一瞬。
白金轮廓嵌在深色针织料上，蓝宝石随着窗边落进来的光闪过一线幽蓝。梁思月没有问，只很快收回目光，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今安。”
她先笑了一下。
“以后就是姐妹了。”
许今安也弯起眼睛。
“梁老师，请多关照。”
“你现在是女主角，应该是我请你关照才对。”
梁思月将手里的包递给助理，在许今安身旁坐下。她的语气听不出明显异样，笑容也停在恰到好处的位置。附近还有工作人员来回经过，这几句寒暄无论落进谁耳朵里，都只会觉得两位即将饰演姐妹的演员相处融洽。
她的经纪人替她把椅子向前挪了些，又转身去和工作人员核对晚上的行程。
梁思月低头翻开桌上的剧本。
崭新的纸页还带着印刷品特有的气味，封面右下角贴着人物标签。她的指尖从“沈微”两个字上划过，没有停留太久，随后将剧本翻到人物小传那一页。
“试镜那天，你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
她像是在看剧本，话却是对许今安说的。
“我当时就知道，陈导应该很喜欢你。”
“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试那么久。”
“更没想到会直接拿到沈雾？”
许今安侧过脸。
梁思月的视线依旧落在纸上，仿佛只是顺着那天的事随口问了一句，并没有刻意等她的答案。
“确实没想到。”
“也正常。”
梁思月翻过一页，唇边浮起一点若有似无的笑。
“这个圈子里，原本就不是所有机会都会提前知道。时机到了，当然要抓住。”
最后几个字被她压进翻动纸页的细响里，既没有故意避着人，又刚好只够周围一小片位置听清。
坐在斜对面的年轻演员原本正拧着矿泉水瓶盖，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顿片刻，随后又像什么都没有察觉似的低下头。
梁思月的经纪人还在不远处确认行程，偶尔应一声，始终没有朝这里看。
许今安将自己的剧本从包里取出来，平放到桌面。
相比梁思月面前那本尚且平整的新剧本，她手里的这一份已经被翻得有些旧了。不同颜色的标签从页边探出来，纸张上还留着她反复修改过的笔迹。
“梁老师说得对。”
她没有装作听不懂。
“门既然开了，总要先走进去看看。至于能不能留下，也得等进去以后才知道。”
梁思月翻页的手慢了下来。
她终于抬起眼。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中间只有并排放着的剧本和一瓶尚未打开的水。
“你倒是比以前更有底气了。”
语气仍旧带着笑，却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客气得毫无痕迹。
许今安迎着她的视线，神情没有变化。
“角色是陈导定的。”
她抬手将剧本边缘一张稍微翘起的标签压平。
“这点底气，我应该还是可以有的。”
梁思月唇边的弧度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当然不是在怀疑陈导的眼光。”
她重新低下头，将剧本向后翻了几页。
“只是你和贺老师公开以后，愿意把机会送到你面前的人，确实比以前多了很多。”
这一次，她没有再兜圈子。
话说得依然算不上难听，却将那层始终覆在两人交谈之上的客气揭开了一角。
排练厅里的空调温度不高，百叶窗将午后的阳光切成一段一段，落在长桌与演员们摊开的剧本上。许今安稍稍侧身时，一束光恰好停在胸针上，两颗蓝宝石嵌成的眼睛被照亮，像是忽然在衣领间醒了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
贺然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今天的演员名单里，也不会坐在这间排练厅的任何一个位置。
可在过去这一个月里，只要她出现在人群中，总有人能越过她，看见站在她身后的贺然。
一场意外的热搜，一次公开恋情，还有接踵而来的综艺和采访，确实替她推开了许多从前连靠近都很困难的门。她没有必要假装那些变化从未发生，也不会因为不愿欠谁，便把已经落到自己面前的机会重新推出去。
那天坐在门外拿到试镜机会的人很多。
梁思月也是其中之一。
许今安抬起眼，脸上并没有因为这句话露出被冒犯后的恼怒，反而比刚才更平静了一些。
“公开以后，确实有很多项目向我抛出了橄榄枝。”
她说。
“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否认过。”
梁思月似乎没有料到她会承认得这样干脆，原本搭在纸页上的手指微微停住。
许今安看了一眼她面前写着“沈微”的角色标签，继续道：
“不过《雾中人》不太一样。”
“试镜那天，梁老师也在外面等了很久。陈导愿不愿意因为热度改变选角，你应该和我一样清楚。”
她没有刻意加重任何字眼，只是在说完以后，将自己的剧本翻到第一场戏。
密集的批注随着纸页一同展开。
“如果贺然的名字真的那么有用，陈导大概也不会让我临时加试半小时。”
这句话说完，梁思月没有立刻接话。
排练厅另一侧传来工作人员测试录音设备的声音。麦克风被打开，又很快关闭，短暂的电流声从房间上方掠过去，将这处原本不算明显的沉默衬得格外清楚。
许今安没有继续往下解释。
她并不需要向梁思月证明自己完全没有从这段关系中获得什么，也没有必要急着否认外界看得见的变化。
贺然带来的热度确实给了她走进试镜室的资格，可从那道门关上的一刻起，面对镜头、剧本和陈映秋的人就只剩下她自己。
门外的东西属于运气。
门内的比试，才决定她今天坐在哪一个位置。
梁思月看着她摊开的剧本。
蓝、黄、红三种标签层层叠叠地夹在书页之间，其中几处还写着细密的人物时间线。那些准备不是今天临时拿来展示给谁看的，纸张边缘已经因为反复翻动而变得柔软，连某几页的折痕都留下了重新压平的痕迹。
片刻后，梁思月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刚才的试探，却并没有因此显得亲近。
“你说得也有道理。”
她将剧本合上，手掌停在封面上。
“不过你我分得清楚，外面的人未必愿意分得这么清楚。”
许今安也笑了。
“那就等戏播了以后再说。”
她的回答没有逞强，也没有刻意表现出毫不在意。
只是这个问题现在本就没有答案。
戏还没有开机，沈雾甚至还没有真正站到镜头前。此时无论她说自己靠的是实力，还是梁思月认定她依仗了贺然，都不过是各自立场里的判断。
真正能够让争论停下来的，只有最后呈现在观众眼前的作品。
排练厅外恰好传来新的说话声。
陈映秋和编剧一边确认修改过的场次，一边从走廊另一端走来。工作人员先一步推开门，原本散在房间各处的人陆续站起身，椅脚擦过地毯，发出一阵轻微而杂乱的声响。
方才那场只停留在两个人之间的交锋，也被随之而来的问好声自然盖了过去。
梁思月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礼貌地叫了一声：
“陈导。”
许今安也跟着站起来。
陈映秋走到长桌最前方，将手里的剧本与几张修改页放下。她抬眼扫过已经到场的演员，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格外停留。
“都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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