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许妈妈的电话
周六下午，上海难得出了太阳。
冬日的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将原本灰白的天色照得比往常明亮一些。
许今安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雾中人》的剧本。
她已经在同一页停留了将近二十分钟。
纸面上的每一个字都认识，旁边那些由她亲手写下的批注也清晰明白，可目光每次从开头落到结尾，脑海里最后剩下的，都只有一句与剧本毫无关系的话。
明晚八点，是你们节目第一期播出吧？
不对。
已经是今晚了。
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跳出“母亲大人”四个字。
许今安盯着那个备注看了两秒，心里无端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电话接通以后，对面先传来的并不是妈妈的声音，而是一阵音量明显偏大的电视广告。主持人热情洋溢地介绍着某款厨房电器，其间还夹杂着遥控器按键的提示音，以及塑料袋被翻动时发出的窸窣声响。
“妈？”
“诶，安安，听得见。”
许母似乎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背景里的动静停了一下。
“你们那个节目，是今晚八点开始吧？”
“嗯，星海卫视八点。”
“网上哪个平台？”
“星海视频。我前几天不是把链接发给你了吗？”
“你发的是预告片。”许母答得理直气壮，“你爸点进去看了半天，还问我为什么整期节目只有两分多钟，你的画面加起来只有30秒不到。”
许今安忍不住把剧本合上。
“所以呢？”
“所以他把会员开了，好像说会员能看加长版，还有什么未播花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父亲明显压低、却仍旧足以被收进听筒的话：
“我没特意花钱，是注册账号送的。”
许母毫不留情地拆穿：
“注册送的七天会员早就过期了。”
“积分兑换的。”
“那我手机上看到的扣款记录是谁付的？”
“可能是自动续费。”
“你连账号都是今天下午才找回来的，自动续哪门子的费？”
许父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仍旧坚持：
“反正没花多少钱。”
两个人隔着电话核对起这笔会员费用，电视菜单也在争论声中来回切换，偶尔响起不同的广告声音。
许今安靠进沙发里，方才那种从下午开始便隐隐悬着的紧张，倒被这场家庭内部的账目讨论冲淡了不少。
“你们直接看星海卫视就好了。”她提醒，“电视上正常播的，没必要特意开会员。”
“那怎么行？”
许母显然并不认可这种缺少追星精神的观看方式。
“电视台只有正片，平台会员还有加长版和花絮。你第一次参加这种大综艺，万一正片给你的镜头少，我们至少还能去会员版里找一找。”
她说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
“我已经把平台链接发到家族群里了。跟他们说，晚上八点电视上看正片，想看花絮的自己开会员，别到时候都来找我借会员账号。”
许今安缓慢坐直身体。
“你发到家族群了？”
“你爸先发的。”
电话那头的许父终于重新有了底气。
“我只是通知大家播出时间。”
“然后我补了平台链接。”许母说，“我们分工很明确的。”
许今安一时不知道这件事究竟该怪谁。
她几乎能够想象那个二十几人的家族群此刻有多热闹。大姨大概已经把节目预约截图发了出来，舅妈也许会询问能不能在手机上看，几个表弟表妹则会趁机要求共享会员。
她父亲一向强调做人要低调，却又能在女儿的节目播出前，准确通知到每一位半年都未必见得上一面的亲戚。
这种低调从逻辑上不能说完全没有成立，只能说实际效果与他的初衷存在一些偏差。
“妈，你们自己看看就好，不用在群里实时讨论。”
“你怕什么？”许母轻哼一声，“节目都播给全国观众看了，还不许家里人发表观后感？”
“不是不许。”
许今安捏住剧本一角，纸页在指间微微弯起。
“综艺都有剪辑，镜头最后呈现出来的东西，不一定完全等于当时真实发生的情况。你们看节目就看节目，不要看到几个镜头，就跟着节目组或者观众乱猜。”
“我知道。”
许母说完，电话里的声音忽然少了许多。
方才还在播放广告的电视像是被调低了音量，热闹的人声迅速退到远处，只留下厨房里水壶逐渐升温时细微的嗡鸣。许父似乎拿着遥控器走开了，拖鞋踩过地板的声音由近及远，客厅里只剩下母女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的呼吸。
许母再次开口时，语气里仍保留着一点惯常的埋怨，却不再只是刚才那种热热闹闹的玩笑。
“许安安！上次问你是不是真的谈恋爱，你绕来绕去，死活不肯给一句准话。”
许今安的手指微微一顿。
“工作上的事情比较复杂。”
“你每次都这么说。”许母道，“对外不能说就算了，连妈妈都不能说？”
不等她回答，许母自己先叹了口气。
“我又不会拿着大喇叭出去替你宣布。再说了，妈妈那么喜欢贺然，你就算暂时不肯交代真假，好歹给我寄两张签名照吧？”
许今安原本还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听到后面，神情终于有些无奈。
“你到底是担心我，还是想要签名照？”
“这两件事冲突吗？”
许母显然觉得她的问题毫无道理。
“最好再发一张你们两个单独的合照。放心，我不发朋友圈，最多在几个关系好的阿姨面前小范围展示一下。”
“小范围是多少人？”
“这不重要。”
“那就是人不少。”
“你这孩子，重点怎么总抓得不对？”许母顿了顿，声音里又带上笑意，“我养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一次可以合理炫耀，你还什么都不给我。”
许今安靠着沙发，视线越过落地窗，看见一片薄云正从远处楼宇之间缓慢移过。
“以后有机会再说。”
“又是以后。”
许母嘴上抱怨，却没有继续追问那句迟迟得不到答案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大概早已看出，女儿并不是故意与家里疏远，只是有些事情尚未找到可以说清楚的方式。于是那些想问的话绕了一圈，最终还是被她自己收了回去。
“算了，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逼你。”
厨房里的水壶恰好在此时发出一声轻响，沸腾的水汽似乎隔着电话漫上来，将许母接下来的声音衬得格外真切。
“我也不是非要从节目里判断你们到底是不是真的在谈朋友。”
许今安垂下眼，看着膝上那本被自己捏出浅浅弧度的剧本。
“那你想看什么？”
“就看看他平时怎么跟你说话。”
许母停了一下。
刚才还念叨着签名照，合照和会员花絮的人，在真正提到女儿平时的生活时，要求忽然变得极其简单。
“对你好不好。”
窗外的阳光越过对面的高楼，沿着落地玻璃缓慢移进客厅，在她膝上的剧本边缘留下一道窄窄的亮色。
许今安看着那道光，没有立即回答。
录制时发生过的事情从记忆里逐一翻过，却不再像过去那样只是零散的节目片段。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云栖壹号，将原本整洁的厨房弄得一团混乱，贺然没有说什么，只挽起袖子陪她一点点收拾；想起那些在镜头前显得幼稚又麻烦的任务，他明明很早便看出了她的心思，也还是很有耐心的陪她完成。
甚至在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情绪的时候，他已经知道应该停下来陪她一会儿。
“他对我挺好的。”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许今安才发现，自己的语气比预想中认真。
不再是用来搪塞媒体的标准答案，也不是为了让母亲放心而临时编出的说辞。
只是一个她在回想过那些细节之后，无法否认的事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就行。”
水被倒进杯子里，瓷器相碰的声音清脆而日常。方才短暂凝住的气氛也随着这一声轻响重新松开。
许母很快恢复了原本的语气：
“对了，他真人到底是不是比电视里帅？”
许今安一时没有跟上她转移话题的速度。
“你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你上次说差不多，回答得特别敷衍。”
许今安想起昨晚餐桌上那场关于“真人是不是一样帅”的讨论，耳根没来由地热了一下。
贺景放下茶杯时的目光，林书仪眼里的笑意，以及贺然那句明显对“差不多”不太满意的反问，都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楚。
“真人也很帅。”
“这次倒是肯说实话了。”
“我一直都说实话。”
“行。”许母显然没有准备和她讨论前后两次答案的细微差异，“晚上看完节目再给你打电话。”
“你不要一边看一边给我发消息。”
“为什么？”
“我不一定有空回。”
“你没空回你的，我发我的。”
“妈——”
电话已经被干脆地挂断。
许今安看着重新暗下去的屏幕，忽然觉得今晚需要面对的，并不只是节目组剪辑出来的正片。
她的父母在看。
贺然的父母也在看。
全国观众想看一对公开恋爱不久的明星情侣如何相处。
可坐在屏幕另一端的父母，只想知道陪在自己孩子身边的那个人，究竟有没有好好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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