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她喜欢贺然

两个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即将消失时，窗外忽然落下一声沉闷的雷。

梦境里的旧礼堂随之晃动了一下。

昏黄的灯光、斑驳的墙面与年轻贺然近在咫尺的眉眼，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散。许今安甚至没来得及分辨，他的唇究竟有没有真正碰到自己，意识便从那场连绵的雨中骤然抽离。

她睁开眼睛。

卧室里仍是一片昏暗。

窗帘没有完全合拢，玻璃外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远处高楼的轮廓藏在浓重的雨雾中，只剩几盏尚未熄灭的灯浮在半空。雨水不断敲打着整面落地窗，密集的声音与梦里的旧礼堂几乎重叠在一起，让她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已经醒来，还是仍被困在那个潮湿的后台。

许今安躺在床上，没有立即动作。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每一下都像撞在尚未散去的梦境上。呼吸也乱得厉害，仿佛她真的站在七年前的长廊里，抱着沉重的采访包，一路穿过雨幕跑到了二十二岁的贺然面前。

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

鼻尖也仿佛仍能闻见旧纸页、雨水与排练室木地板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最过分的是，梦里那张年轻的脸仍停留在距离她极近的位置。

额前略显凌乱的黑发，落在眼下的睫毛阴影，还有逐渐靠近时轻轻滚动的喉结，都清楚得不像梦境里凭空拼凑出来的画面。

许今安抬手按住胸口。

隔着柔软的睡衣，依旧能够感觉到失去控制的心跳。

她在黑暗中缓了许久，才摸到滑落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以后，突如其来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许今安盯着时间看了几秒，又转头望向窗外。

上海冬日的清晨本就亮得晚，今天又恰逢降雨，厚重的云层将天光压得极低。整座城市像仍浸在深夜里，楼下道路被湿润的黑色覆盖，车灯沿着江岸缓慢移动，从高层俯视下去，只剩一条条细小而模糊的光线。

江面几乎与天空融成同一种灰。

雨雾笼罩着更远处的建筑，偶尔有早班车辆经过路口，轮胎碾过积水，声音却被高度隔绝，只剩无声移动的灯影。

如果不是手机上清楚显示着时间，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只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又从午夜的另一场雨里醒来。

许今安重新倒回枕头里，将被子拉到鼻尖。

闭上眼以后，梦里的画面却变得更加清晰。

“因为我一直在看你。”

“许今安。”

“我喜欢你。”

年轻的声音与她熟悉的低沉声线交叠在一起，像隔着七年的距离，同时落进耳边。

随后，便是那张越来越近的脸。

许今安猛地把被子拉过头顶。

寂静的卧室里传出一声被布料闷住的低呼。

她到底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梦见七年前照片里的女孩真的是自己也就算了，毕竟她昨晚睡前一直在想旧礼堂和那篇考古帖，大脑擅自将零散信息拼凑成故事，勉强可以从心理学角度得到解释。

可是贺然为什么要在梦里向她告白？

告白以后，为什么还要亲她？

而她为什么没有躲？

不仅没有躲，甚至在梦境被打断以前，似乎还产生了那么一点难以启齿的期待。

这个问题刚刚浮现，许今安便感觉脸上的温度重新升了起来。

她在被子里安静了半分钟，最终还是认命地掀开一角，重新呼吸外面的冷空气。

不能再睡了。

继续睡下去，谁也不知道那场梦还会发展出什么违反合作规定的内容。

许今安踩着拖鞋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眼尾因为刚醒而带着一点浅淡的红，脸颊也残留着不正常的热意。她打开水龙头，将水温调到最冷，双手接了一捧水，低下头直接拍在脸上。

冬日清晨的水冷得过分。

寒意贴上皮肤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

许今安撑着洗手台，水珠沿着下颌不断往下落。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梦是假的。

二十二岁的贺然大概从未在旧礼堂里等她回来，也没有握着她的脸，说喜欢她。那些过分清晰的眼神，告白和几乎落下来的吻，都只是她的大脑将过去几天接收到的信息重新排列后的产物。

可正因如此，问题才变得更加无法回避。

如果她对贺然毫无想法，为什么潜意识会替他补全这样一个故事？

为什么梦见他靠近时，她感受到的不是抗拒，而是紧张、慌乱，以及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意立即承认的期待？

许今安望着镜中的自己，第一次没有急着为那些反应寻找安全而合理的解释。

不是因为距离过近造成的生理反应。

也不只是被一张过分优越的脸影响判断。

更不能全部归结为影帝的职业能力。

她的确会因为贺然靠近而心跳加快，会在他说“你不用担心”时觉得安心，也会记住他落在发顶的温度，在走回房间以后仍忍不住回头看他。

她在意他看向自己的方式。

在意那些采访里没有说完的话。

也在意七年前那段自己完全记不得，他却似乎始终没有忘记的故事。

这种在意已经超出了一个营业搭档应有的范围。

许今安抽出纸巾，将脸上的水慢慢擦干。镜子里的那双眼睛也随着她的动作变得清晰起来。

她喜欢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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