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3 要阿母为自己活一世
嬴政和秦王政看到这里,哪里还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那个电影里的女儿拼了命地撮合母亲和别的男人,想让她嫁得更好、活得更轻松,哪怕代价是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贾晓玲觉得自己是母亲的拖累,觉得没有自己母亲会过得更好。
而此刻坐在他们身边的嬴子慕,按下了暂停键,困倦地打着哈欠,轻描淡写地让他们先回去,剩下的下次再看。
她以为自己把这个心思藏得很好,好到可以用一个哈欠蒙混过关。
可她是他们的十七。
她这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在嬴政和秦王政面前,根本不够看。
这两个人小小年纪就在波谲云诡的秦国政坛里摸爬滚打,被背叛过、被刺杀过、被至亲坑过,那些权谋斗争里的弯弯绕绕,比嬴子慕这点小算盘深了不知多少倍。
他们一眼就看穿了。
她哪里是困了,她是不想让他们看到后面。
或者说,她是不想让秦王政看到后面。
按照他们对于后世电影电视剧的了解,他们都能猜到后边的剧情了。
后边估计就是电影里的女儿无论如何想要改变母亲的命运,想要抹掉自己的存在,可母亲的选择从来都只有一个。
估计电影里的母亲,无论她怎么安排,无论她怎么筹谋,都依然会去找那个锅炉工,依然会生下她。
她怕他们觉得这是命运最好的安排,所以只打算让他们看前半部,不给看后半部分。
她是不是忘了,他们在后世呆这么久,就算他们猜不到后半部分的剧情,她不让看,他们也可以自己搜啊。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电影画面还定格在贾晓玲撮合李焕英和沈光林的那一幕上,屏幕的冷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拉得又长又静。
秦王政先开了口。
他没有看嬴子慕,目光还落在电视屏幕上那个被暂停住的画面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是在朝堂上陈述一件再分明不过的事实:
“如果你阿母不进宫,寡人的那个世界就不会有你的存在了。”
他说的是“寡人”。
不是平时在后世与嬴子慕相处时那种带着几分纵容和亲近的口吻,而是属于秦王政的、清醒而冷静的口吻。
他在提醒她。
提醒她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
如果她阿母杜芷不入宫,不嫁给那个世界的自己,不生下一个叫嬴子慕的孩子,那那个世界的嬴子慕就会彻底消失。
不是死了,不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而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没有魂魄离体的五岁身体,没有穿越到后世的婴儿,没有今日坐在他们中间、一口一个“阿父”“秦王阿父”的十七。
嬴子慕抱着膝盖窝在沙发角落里,听到这话,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接话,只是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小兽。
过了几秒,她才小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秦王阿父,您那边的世界已经在改变了,女子已经开始为官为吏。我阿母的才华,如果没有我,以后官场必定有她的一席之地。”
这不是她随便说说的安慰之语。
天幕出现之后,秦王政那个时空的秦国已经在悄无声息地发生改变。
嬴子慕在天幕上讲过的那些东西——后世的女子如何读书、如何工作、如何在各个领域里和男子一样建功立业——那些话在天幕下被无数人听进了心里。
秦王政本就是锐意变法的君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才的重要性。
当天幕告诉他,占人口一半的女子中蕴藏着多么巨大的才智和力量,而他的秦国缺人,正需要这样的力量时,他没有丝毫犹豫,开始在制度层面慢慢铺开女子为官为吏的口子。
起初是招收女子进入廷尉府和大司农下属的部分职位,从最基础的文书和核算做起。
后来渐渐放宽到各郡县,只要通过考试和考核,女子一样可以担任基层官吏。
再后来,已经有女子在律法和农事上崭露头角,被秦王政亲自下令褒奖。
杜芷的才华,放在这样的新朝局里,是压不住的。
嬴子慕看过杜芷留下的那些竹简的照片,也听嬴政亲口说过她阿母的身世。
杜芷的大父是廷尉监右监,用后世的话说,约等于现在的最高法院的副院长。
她从小在大父身边长大,耳濡目染,对律法刑名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和热情。
大父在府邸时她就坐在旁边的小几前,翻看那些被祖父随手放在一边的简牍。
一开始只是认字,后来看得多了,便开始有自己的想法。
她会在简牍边上做标记,会在大父考校家族子弟时忍不住插嘴。
她留下的遗物里,绝大部分都是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关于律法的见解,某条法令的疏漏之处、某个听说判例的不公之处、某类罪名的量刑轻重、某地风俗与朝廷律令之间的冲突。
她的字迹清秀而有力,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许多观点即便放在今天的法学视野里也依然经得起推敲。
如果她不是女子,如果她出生在后世,她大概会成为一个出色的法学家,会进法学院,会参加司法考试,会穿上法袍或者成为立法者。
她本该留名青史,而不是难产而死,史书查无此人。
嬴子慕是在看到那些竹简之后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出生对阿母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场豪赌,而筹码是阿母的命。
阿母赢了——她生下了她。
可阿母也输了——她输掉了自己未来几十年的时光。
嬴政曾经在来后世之后问过嬴子慕,要不要把杜芷的遗物带过来交给她。
嬴子慕说好。
于是那些玉饰、金饰等杜芷生前用过的能经得住时光的物件,被嬴政从秦朝带到了后世,亲手交到了嬴子慕手里。
那些竹简却没有带,因为竹简一旦到了后世,等于凭空增了两千多年的时光,别说是字迹,连竹片本身可能都会碎成渣、变直接风化了。
带过来等于毁了。
所以嬴政把每一卷竹简都拍了高清照片,一张一张地发给嬴子慕。
嬴子慕就是在那些照片里,第一次看到了阿母的字,第一次读到了阿母写的文章,第一次知道阿母的才华到底有多高。
所以她说,她不想秦王阿父那个时空的阿母进宫。
那个时空的阿母还活着,还年轻,还没有被锁进咸阳宫的高墙,还没有成为后宫女眷中一个没有名字的符号。
那个时空的秦朝已经给女子开了一道门,阿母那样的人,一定能从这道门里走出去,走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去。
她能站在朝堂之上参与律令修订,能在郡县之间奔波勘验狱案,能把自己的名字留在秦律注疏或者判例集里。
那才是她该有的人生。
“即使你不能出生也可以?”
秦王政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却像是把每一个字都碾过了舌尖才吐出来。
他说得极慢,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嬴子慕身上。
那目光很深,不是在看一个跟阿父撒娇提要求的女儿,而是在看一个站在命运岔路口的至亲。
他问得很认真,连“寡人”都收了起来,只是看着她。
嬴子慕把脸从膝盖上微微抬起来,迎上他的目光。
她没有躲闪,她的眼睛被电视屏幕的冷光映得有些发亮,像是两汪月光下的浅潭。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可以的。”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
“再说了,秦王阿父,我发现自己已经很幸运了。我不知道幸运会不会一直在我身上。
原本我一直魂体分离,在秦朝的那具身体像个活死人一样躺着,可我的魂魄却幸运地来到了后世,幸运地在一个没有欺负、只有团结友爱的孤儿院里长大,
又幸运地绑定系统开启天幕,还能邀请您和阿父来后世,能和你们坐在一起吃宵夜、看电影。
这一路走来,我拥有的已经太多太多了。我一直在想,这份幸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凭什么是我。”
嬴子慕说到这里,声音有些轻颤,但她没有停。
“可在您那个世界里,未来的那个我,还会不会这么幸运?我不知道。也没人能知道。
秦王阿父,如果那个世界的我还是要靠阿母用命来换,如果那份幸运的背后是阿母难产而死、史书查无此人,那我不要了。
用阿母的命来赌那个世界的我也会这么幸运,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她的尾音落下去,像一片叶子无声地坠进深秋的水里。
嬴政一直沉默着。
他坐在那里,像一座山,一动没动。
但他的手指在可乐罐壁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罐身发出极轻的“咔”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可闻。
秦王政也没有说话。
他看了嬴子慕很久,久到电视屏幕自动暗了下去,客厅里只剩下沙发后方那一圈暖色的氛围灯,把三个人的轮廓都罩在一层柔和而沉重的光里。
嬴子慕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下来:“我想要阿母为自己活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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