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撑不住了（下）
“东街区的第三道街垒失守！”
通讯兵满身尘土地冲进地下指挥部，甚至来不及擦去眉梢上的灰白，便急声报告：
“第二大队的鬼子已经突破东侧巷口，战车正在向里面推进。王营长请求增援，请求立刻增援！”
话音未落，外面又是一阵剧烈的爆炸。
轰！
地下工事的顶部猛地一震，悬在墙角的煤油灯剧烈摇晃，昏黄的火苗几乎被震灭。尘土从木梁缝隙间簌簌落下，落在地图、电报和参谋们的肩头。
“二营还有多少人？”
孙团长站在地图前，声音沙哑得厉害。
“能继续投入战斗的，不足三百人！”
通讯兵咬了咬牙道：
“其中一半以上带伤，重机枪只剩下三挺，弹药也快见底了。”
“第四营呢？”
“第四营刚刚又丢了一处院落，营长请求团部批准后撤到南侧厂区。”
“批准！”
孙团长几乎没有犹豫。
可话刚说出口，他的手指便猛地攥紧了地图边缘。
后撤，意味着东街区的防线又要向后缩一截。
也意味着九十二团西侧的侧翼，将更加直接地暴露在日军面前。
“团座！”
一名参谋快步走来，脸色难看至极。
“东三巷的弟兄已经联系不上了，估计……估计是全打光了。
还有南平码头那边，鬼子的炮火把仓库全部炸塌，守在里面的一个排只出来了七个人。
西南街口也传来消息，战车已经抵近，弟兄们正在用集束手榴弹阻挡。”
一个又一个坏消息，像沉重的石块，不断砸进这处狭窄的地下工事。
孙团长的脸色一点点变得灰暗，他知道，第四团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团座！”
角落里，一个头上缠满绷带的军官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左脸被硝烟熏得漆黑，绷带边缘还渗着血，右手死死撑着桌角，身子却在轻微发抖。
“说！”
孙团长看了他一眼。
“我们营的弟兄……快打完了。”
那名军官声音发颤，强行咽了口唾沫后，仍旧没能压住其中的哭腔。
“全营上下，现在就剩下我的营部人马了！不是我怕死！”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发红。
“我就是想问问团座，咱们还要守多久？”
一时间地下室内一片安静。
“要是还要继续守，我这就带弟兄们继续顶住！可您总得给个准话！
是让我们守到全营只剩最后一个人，还是……还是还有撤下来的时候？”
这句话说完，军官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肩膀都垮了下来。
没人嘲笑他，因为在场每一个人都知道，能够站在这里问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
第四团已经在东街区鏖战了太久。
从河滩阵地退入街巷，再从街巷退到仓库和民房之间，他们不是没有想过撤退，只是每一次准备后撤，身后的兄弟部队便会进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们守的从来不只是一片街区，那是第四团与九十二团之间的结合部。
也是周家镇防线最后能够彼此照应的地方。
“团座！”
一旁的参谋低声开口道：
“现在已经到了必须撤离的时候了！再这么守下去，全团都可能交代在这里。”
“是啊！”
另一个参谋立刻附和道：
“咱们可以向镇南部收缩，依托郊外村落继续阻击。白天避开鬼子的炮火和飞机，晚上再组织反击。
眼下继续死守，实在不划算。
只要部队还在，就总有夺回阵地的机会。要是人都没了，留下这几条街又有什么用？”
这些话听起来冷酷，却是战场上最实际的道理。
孙团长没有反驳，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线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有人是从保安团调来的，有人是地方上招募的，还有人跟着他打过多场硬仗。
这些人不懂什么高深的战术，只知道长官下令守住，他们便抱着步枪趴在废墟里。
知道身后的街口不能丢，便用血肉去堵住日军战车留下的缺口。
可他们终究不是铁打的，战斗打到现在，四团已经损失过半。
若继续坚守一个白天，或许真会像参谋说的那样，整个团都葬身在这片废墟里。
“团座！”
头缠绷带的军官又低声道：
“弟兄们不是不愿意拼命。只是……总得让他们知道，拼命之后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孙团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叹道：
“我知道！”
他看着军官，语气沉重道：
“你先回去告诉弟兄们，再坚持一会儿。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军官点了点头，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通信兵钻进工事，怀里紧紧抱着一份电报。
“团座！九十二团急电！”
闻言孙团长的眉头微微一动。
“念！”
通信兵展开电文，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发颤：
“九十二团电令：第四团务必继续固守东街区半小时。我部已组织援军，半小时内将陆续抵达，并接替贵部部分防区。请第四团务必坚持，做好接应准备。”
话音落下，地下工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半小时？
九十二团要来接替东街区？
“你确定这是九十二团发来的？”
孙团长皱起眉头，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确定！”
通信兵赶紧答道。
“电报是九十二团团部直接发来的，落款是苏团长。”
“他们疯了吗？”
一名参谋忍不住低声道。
“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难道看不见？西街区的鬼子同样压得厉害，他们凭什么能再分兵过来？
这是准备以一个团的兵力，替咱们第四团守住原本需要两个团才能守住的防区？”
另一人苦笑着摇头道：
“这苏团长好大的口气啊！”
不是他们看不起九十二团，而是眼下的战况实在太过残酷。
日军以炮火开路，以战车为先导，步兵紧随其后。东街区的房屋本就不够密集，很多街道被炮火直接打通，守军甚至连完整的遮蔽物都找不到。
九十二团就算战斗力再强，又能拿什么填这个窟窿？
“电报属实？”
孙团长再次确认。
“属实！”
通信兵用力点头。
孙团长低下头，盯着那份电文看了许久。
他想不明白，隔壁九十二团刚刚同样承受了猛烈炮击，西街区传来的枪炮声一度比他们这里还要密集。
按理说，苏浩那边的损失绝不会比第四团小。
可对方不仅没有请求增援，反而在这个时候主动派兵过来。
这是自信，还是莽撞？亦或者只是专门发电安他们第四团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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