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教子
嬴骕听出扶苏语气里的冷意，当即缩了缩脖子，脸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气焰瞬间蔫了大半。
他也知道自己话说得太冲，小声嘟囔：“我就是觉得不服就杀啊。大父当年灭六国、平叛乱，不都是这么做的？哪里需要这么磨磨唧唧。”
亏他前世还是做过皇帝的。
这就是秦三世皇帝陛下的为君之道吗？
那很地狱笑话了。
娥羲不爱多想不开心的事，将思绪放回到眼前，她望着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什么问题的大儿子，无奈叹气。
娥羲伸手，不轻不重地掐了掐已经是少年的儿子的脸，极具耐心地给儿子讲道理：“你大父那是乱世平天下，所以需得靠杀伐来定乾坤。可如今六国皆亡，天下初定，人心刚稳，你作为你阿父的公子，动辄喊打喊杀，是想把刚安稳下来的大秦再推回动荡里去？”
嬴骕虽然没吭声，但知子莫若母，娥羲也一眼看得出来这小子满脸不服气。
母子俩说话时，扶苏也在一旁默不吭声看着儿子这副骨子里自带的倔脾气，满眼复杂。
骕儿这小子，平日里淘气归淘气，可扶苏也不得不承认，在君父的儿孙里，包括他在内，只有他家这臭小子最像他君父，杀伐果断、宁折不弯，眼里容不得半点阻碍。
他这副脾气放在乱世，是开拓疆土的雄主气魄。
可放在如今需要休养生息、温和革新的大秦，那就是一剂催动大秦重新陷入泥沼的毒剂。
扶苏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这在章台宫长大的大儿子随了他君父，跟他的治国理念大为相左，但他还是愿意放缓语气，耐心给儿子解释：“为父问你，今日朝堂死谏的那些武将，哪一个不是在战场上浴血拼杀、九死一生，最后才成功换来大秦一统的功臣？”
王翦和王贲固然出名，可参与作战的武将们，诸如蒙武蒙恬父子，杨端和、屠睢、任嚣等难道就没有在大秦统一的事上出力了吗？
虽然今日，他将推行新政改革军功制的想法提出来，这几个当头的武将并没有出面附和那些武将。
但扶苏可不会天真的认为，他们是完全不反对新政，完全赞成将军功制废除的。
“骕儿。”扶苏含笑道：“你自小便在章台宫看着你大父处理政务，若说你愚笨，为父看也不见得，只是你这性子，莫说为君执政，便是做个断案的小吏，只怕也是碰见双方争执，连围观的黔首都能被你拉进来定罪，眼里容不得沙子固然不错，可也不能太过极端是也不是。”
嬴骕听完父亲的话，立刻抿嘴不说话了。
娥羲看他满脸不高兴，哄小孩一样，拍拍儿子的肩膀：“胖胖，别沮丧啊胖胖，大秦男儿不得无故掉眼泪啊。”
嬴骕：“......”
他一时真没绷住。
“阿母！我没哭！”
娥羲哈哈一笑：“真的吗？那我看你撅起个嘴巴，一副要被你阿父说得哭出声的模样呢？”
嬴骕：“......”
“那些武将守旧、固执、贪恋权爵，是弊。” 扶苏倒也没有继续打击儿子，而是将话题扯回了他要给嬴骕讲的重点上，“但他们都是上过战场，为秦国、为如今的大秦数次出生入死的功臣。有功之臣，无罪而诛，骕儿，这是要令天下寒心。”
“今日为父若因武将们阻新政便下令斩杀武将杀官吏，明日咸阳便会传遍朕刻薄寡恩、鸟尽弓藏。届时边关将士人心惶惶，朝中官吏人人自危，没人敢做事、没人敢谏言，你觉得未来的大秦和前世你大父驾崩后的大秦，又会有何区别呢？”
嬴骕似懂非懂，但他脑瓜子一动，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那就任由他们继续反对阿父您推行新政，守着那于他们，于他们的子孙后代最有裨益的军功制？”
他虽然没再喊打喊杀，但还是一脸我觉得他们有错我就是看不惯他们的倔强模样。
娥羲看着这肖似丈夫的少年儿子一脸倔强的模样，一时忍俊不禁：“我和你阿父就生了你这么个小犟种呢，真是小时有小时的犟法，大了也有大了的犟性。”
“你阿母说得不错，你这小子，真是从小一根筋犟到大。” 扶苏哼笑一声，还是摇摇头，说了一句，“治国虽不能少了快意杀伐，但更重在于制衡有度。”
制衡？
嬴骕听着这两个字，没说话了，他坐在母亲身边，老老实实听着父亲给他解释。
扶苏将他推行的新政以及对这些武将们的处理给儿子分析后，道，“老臣逐年老去，旧爵递减，新功递增。十年、二十年之后，新制扎根朝野，新制带来的影响遍布天下，旧弊不除自消，何须动刀动枪、流血动荡？”
“但那见效也太慢了吧。”
嬴骕一阵嘟囔。
娥羲不愧是专治杠精的，一巴掌就拍儿子后脑勺上去了：“那你说说，你刚降生的时候，我和你阿父也想过，那般难缠的你怎么就不能一天变大，还要老老实实地将你这混小子养了这么多年，才叫你长成如今模样呢？”
嬴骕瞪圆眼睛：“阿母，阿父施行新政怎么能和你们养我这件事扯为一谈啊？”
“这怎么不能混为一谈呢？”
娥羲反问道。
在她看来推行一项政令，就是如同养一个小娃娃一般，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在教导儿子怎么成为一个好皇帝这件事上，娥羲不觉得自己能比始皇帝更有资格。
但她还是有立场，给儿子讲一讲道理的：“胖胖，你要晓得，历来最强的君王，诸如惠文王和昭襄王二位，他们也非因杀人立威。”
“你大父少年继位，灭了六国，是破天辟地的千古一帝，擅长以武力定乱世，他执政的理念并无错处。”
娥羲顿了顿，又道：
“但你阿父作为大秦的二世皇帝，是守世兴国的君主，当以仁稳治太平。你阿父和你大父的执政理念虽然不同，但都是在大秦的不同时期施以最适合大秦的政策，其实并无对错。”
“我听明白了啊，阿母。”
嬴骕脑子转得飞快，很快就理解到位了。
“您的意思是，我是阿父的继承人，大父的杀伐英明我该学，但阿父的仁厚沉稳我也该好好学上一学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孩子能理解是好事。
但扶苏闻言，还是忍不住瞪了一眼臭小子：“你阿父我也不只有仁厚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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