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阿父，我悟了！
嬴骕闻言咂了咂嘴，不情不愿地点头。
胡亥确实，只祸害大秦自己人了。
只是这话落地，三人谁也没半分赞许，只觉得唏嘘。
前世大秦崩得那般惨烈，这一点骨气，根本抵不上胡亥宠信赵高祸国乱政的万分之一罪孽。
扶苏收回杂念，重新将话头拽回正题，看着儿子依旧带着困惑的脸，继续道：“扯远了，说回打匈奴这事”
“军功制，只适合六国对峙、沙场决战的乱世。一战定胜负，首级定爵位，人人争先杀敌。可如今要对付的是匈奴，你阿母方才同你说了，匈奴外族，天性凶残，若不能一次性灭了他们，那便是长年累月的边防拉锯。”
扶苏顿了顿，继续道：“军功制沿用这么多年下来，最大的坏处，就是重战不重守，将士只想打硬仗、抢人头，打完就走。”
“不说巴南百越了，只说北地，守边、垦荒、修城、安抚边民这样的事，干得好了没有嘉奖，干得不好便是全族连坐，谁敢接受？谁愿意去？便说如今北地上郡，匈奴走了又来，来了便抢，蒙将军一年到头守了这城守那城，永无宁日。”
嬴骕听得认真，渐渐皱起眉头：“所以旧制打不了长久的灭胡之战？”
“打得了一时，打不了一世。” 扶苏淡淡道，“我改三功新政，恰恰是为了彻底平定匈奴。”
“戍边、屯田、固城、守境有功，不再是杀一个人得一级爵。”
“如此一来，将领士卒不再只求速战速决，底层黔首愿意扎根北疆，镇守那等苦寒之地。边军一稳，届时再大军出塞，追剿匈奴主力，便是真正的犁庭扫穴，一战定百年太平。”
嬴骕彻底听呆了，半晌才道：“我懂了！大父想打匈奴，是想一战定边患；阿父改新政，是想打完之后，能永久守住北疆！”
“正是。”
扶苏微微摇头，道：“你大父想的是一世之功，我想的是万世之安。”
“他是大秦始皇帝，有此雄心壮志，横扫匈奴，再正常不过。可我这个二世皇帝，要的是却是大秦北疆永固，后世再无边患战乱。”
扶苏话音落下，一旁娥羲接过话茬，柔声对儿子道：“小胖胖，你看，这便是乱世雄主与太平帝王的区别。你大父擅长开疆，你阿父擅长固本。开疆难，固本更难。日后你即位，你阿父留给你的会是一个太平盛世，你若想扩从疆域，自然也不必顾忌旧制的弊端，多省心是不是？”
嬴骕没说话，父亲难得如此耐心给他讲这么多，他正在默默消化中。
被父母一句一句掰开说清楚了，嬴骕这才总算明白，自己一直以来那套 “不服就杀、速战速决” 的念头，到底有多浅薄。
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那我先前还以为阿父是怕武将们带头闹事导致军心不稳，才不敢大刀阔斧。还是我小看阿父了。”
扶苏闻言，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能让你嬴骕公子高看的能有几人？臭小子，你小看的不止是我这个阿父，是太平治国的道道。”
嬴骕一听父亲的语气，就要开闹。
怎么说着说着又开始阴阳怪气了啊！
是亲阿父啊？
能不能和谐一点啊？
“小胖胖，你得记住。”娥羲倒没有附和丈夫阴阳怪气故意臊儿子的皮，而是耐心道，“乱世得靠狠，可如今天下一统，要想大秦走向盛世，就得靠稳。”
人已经是个青春美少年，不胖很多年，但对这个外号已经成功适应毫无介怀的嬴骕老实地点点头：“阿母，我明白了啊。”
扶苏面露质疑，“你真的听明白了？”
嬴骕瞪直了眼，他忍了半天了，还是没忍住，扯着母亲的袖子就要开始‘撒泼打滚’：“阿母，你管管阿父啊，我都这么老实了，他还找我茬！”
娥羲隔夜饭都要被臭小子晃出来了，“好好好，别闹了，我管你阿父。”
嬴骕得到了母亲的保证，这才扬起下巴，盘腿坐了回去，没再非要扯着娥羲给他主持公道。
日常在丈夫和儿子之间断案的娥羲无奈地摁了摁太阳穴，才扭头瞪一眼丈夫：“良人，今晚骕儿可没有故意跟你顶嘴啊。”
扶苏：“......”
扶苏只能收起火气，对儿子道，“你大父用雷霆手段，扫平四海，已经担尽暴戾骂名。为父若再用乱世之法，大肆征伐、重杀轻治，那大秦不过是再走一遍前世老路，换个人亡政罢了。”
嬴骕没说话。
扶苏面带笑容，语气温和，一字一顿：“乖、儿、子！你记下为父跟你说的这些了吧？”
嬴骕张口就想说什么，一对上母亲的目光，立刻不跟父亲胡闹，而是挺直脊背，认认真真道：“儿记下了。日后绝不轻言杀伐，怂恿速战，多看新政利弊，跟着阿父和大父好好学。”
扶苏却还没说完。
“还有一点，吾儿当谨记，新政缓行，是为长治久安。可若各武将贵族真敢借故，裹挟军心、结党阻政——”
话音刚落，也没等儿子接话，扶苏神情便变得冷肃下来，瞬间褪去面上所有温和仁厚。
“为父手中之剑，也未尝不利。”
说到这里，一家三口茶话会终于要结束。
娥羲打了个哈欠。
嬴骕虽然在听父亲说话，但还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母亲的动作：“阿母，你困了啊？”
娥羲笑眯眯道：“我不困，年轻着呢，我陪你们父子俩熬通宵好不好啊。”
扶苏还听不出来妻子在催散会这几十年也白活了，他瞪一眼找到机会就开始搞事的混账儿子，“罢了，就说到这里吧。”
“骕儿。”
见父亲说完，犀利的目光瞬间扫向他的面庞，嬴骕立刻坐直了身体。
“阿父？”
扶苏见儿子满脸真诚，不管心里到底有没有服气，面上至少没做出逆子模样了，神色这才稍稍缓和下来。
“话说这么多，最重要的一点，你也要记着。”
嬴骕：“什么啊？”
扶苏语气微沉，语速放得极慢，只说了八个字：“仁以治世，威以镇乱。”
嬴骕点点脑袋，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若有所思。
“阿父，我悟了。”
扶苏严重怀疑他没悟，但身旁妻子的视线实在渗人。
于是，扶苏没有吭声。
就当臭小子是真的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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