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分寸

阳滋的脾气，真是数年如一日的急躁。

娥羲朝她一笑，毫不在意道：“你大兄后院多年只我一人，在这世道本就不是常态，她们心中对我有看法再正常不过。”

阳滋一呆：“可是大…大嫂，大兄爱重你，你多年来为大兄做的事情也远非寻常后宅夫人所做的呀，她们怎么敢那般……需要您时，便夸您贤惠，不需要您时，便骂您悍妇不贤？”

娥羲摇摇头，道，“她们所想，未必不是世人所想。”

阳滋的反应，娥羲很欣慰，但她并没有让阳滋插手这事。

扶苏给那群公子和公主定下什么婚事，全由他们自己衡量。

娥羲就当给自己放假一样。

不干活的日子，过得就是快哈。

转眼就是半年，她干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亲自操持办了胖崽子的十三岁生辰。

除此之外，她已经许久没有出宫，也没有亲自过问慈幼院的事务，她将手里的权利分散出去，宫务也都一直交给身边的女官负责处理，想起来会看一看。

但多数时候，娥羲都只让女官自己看着处理，后宫不起乱子，底层寺人宫娥没有闹出明朝那般敢半夜刺杀皇帝的大事就算一片风平浪静。

夫人们嫁闺女娶新妇，娥羲都没出面给添东西，惹得她们私底下一片怨声载道。

娥羲鸟都不鸟她们。

不过扶苏也没问责妻子怎么突然就不关怀他的那群好弟妹了。

扶苏忙得很。

甚至都没有问过妻子为何每日如此闲暇。

他正忙着推行新政，被那些武将们烦得都没心思考虑旁的，当然也不会闲得过问后宫那些不值一提的琐碎杂事。

娥羲晓得他忙新政，因此并没有打扰他，令他分神。

她连扶苏给的能随意出宫的特权都没怎么动用，平日里，不是带着女官宫娥们窝在望夷宫猫冬避夏，就是去赏花看草，将一个吉祥物皇后扮演得十分到位。

扶苏回到望夷宫，似乎也没察觉到妻子年纪轻轻就开始无心权利给她带来的快乐而美美开摆的事，还是会跟她讲政事。

他讲娥羲也听，但她就很少讲自己的想法了。

扶苏也没有问。

夫妻俩就这么维持着某种单方面毫无波澜的诡异和谐。

娥羲并非圣人，做不到人人喜爱，也做不到对人心易变而心如止水。

扶苏即位，却没有立即立骕儿为太子这件事。

娥羲心中当然不会没有一点想法。

质疑吕雉，理解吕雉，成为吕雉。

能怎么办呢？

就这么一个儿子。

再扶不起来，也得扶。

何况，私事上，扶苏并不风流，他不知比刘邦好不知多少倍，没有给嬴骕添旁的兄弟姐妹。

扶苏行事体面。

他真的想纳侧，生个比嬴骕更让他满意的继承人，没必要瞒着她。

娥羲也不会撒泼打滚。

但夫妻多年，算上命魂，她和扶苏也算是这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了。

扶苏只是成为了一个皇帝而已。

没有人不会变。

尤其是在走上过往从未走过的一条路后。

娥羲从不怀疑，在成为皇帝，在做了十几年太子以前的扶苏，对她和骕儿，她们母子的真心。

但这也不影响，娥羲作为枕边人，亲眼看着丈夫这么多年玩弄权术下来一点点潜移默化的改变。

或许有些端倪出现得更早。

扶苏心中有提前即位的想法，却放心将儿子留在自病后脾气便愈发喜怒无常的始皇帝身边。

他即位后，也许在天下人眼里，他只有骕儿这么一个继承人，不立他，还能立谁呢？

可扶苏即位后，毕竟已经是一个皇帝了。

他才是始皇帝众多儿子中最像始皇帝的人。

继承了始皇帝的外貌，也继承了始皇帝的谨慎多疑，更继承了始皇帝的刚愎自用。

他一直觉得自己正在盛年。

就像当年的秦王政，在胖龙崽入梦，在梦见那些惨烈的前事前，即便再满意扶苏，心中也从未有过立太子的念头。

秦王政有那么多儿子，尚且如此。

何况是跟在始皇帝身边，吸取前世教训，改变行事作风跟他学了多年的扶苏。

娥羲没有提这件事，也不准嬴骕多嘴。

嬴骕抿着嘴，满脸不高兴：“阿父从来都没有变过，他和前世，还是同一个人。”

娥羲也知道儿子在和扶苏闹腾什么，扭头瞪他一眼：“你也想和刘据一般，做四十年太子，和你的父亲刀戈相见吗？”

嬴骕立刻收声。

娥羲抬起手，替儿子掸了掸褶皱的衣领：“你阿父如今是皇帝，总不能再如从前一般，无论什么事，都被你阿母我这个虚伪自私的悍妇辖制。”

嬴骕慢慢地瞪大双眼。

他觉得自己幻听了一般，可用力地揉揉脑袋，回过神来，母亲的声音还是那般清晰地落在耳边。

“我儿啊，还是继续开开心心地做你无忧无虑的公子骕便好了，有些东西，你阿父给，咱们便稳稳地接着，若是不给——”

她面上露出个有些奇异的笑容来。

“不给便不给吧。”

嬴骕总觉得，母亲说的这句不给便不给，真正的意思不是这般。

他知道母亲最近并不仅仅在因为那群闲嘴老妇的话不高兴。

但娥羲说完，便将他撵出门，叫他自己玩耍去了。

她总是将已经是个人高马大的俊美少年的儿子带在身边，那些批话多的闲人们又要碎嘴，悍妇约束二世皇帝也就罢了，难道还想做儿子一辈子的主吗？

嬴骕玩耍得并没有很愉快。

他过去总是被扶苏教训，虽然嘴上不说，他心里也清楚，恐怕大半程度都是自己太淘气捣蛋的缘故。

但他慢慢回过神来了。

他已经踏上了父亲少年时的那条路，成为同辈弟妹们眼里能带着他们做事的大兄。

正值盛年，击败匈奴后，颇有些骄狂的韩信，是和他玩得最好的阳滋的丈夫，是他的郎官。

蒙恬、蒙毅兄弟俩如今最出色的儿子也都是他的郎官出身。

儿子的势力太强，正值盛年的阿父，固然对他的调皮捣蛋不上进恨铁不成钢，心中又何尝没有半分猜疑忌惮？

嬴骕想了想，最后单方面孤立了他的所有好朋友和小跟班，满脸乖巧地凑到始皇帝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他再也不调皮捣蛋，要重新做人，重回学堂，做老实王孙……啊不，是老实公子。

始皇帝对孙子想要上进这件事，持怀疑态度，但他还是纵容嬴骕，真就同意的臭小子继续去章台殿旁的单独宫室里继续当学生，不必再跟着听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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