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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章 大遗野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慕尘正向昆仑急急飞去,却不知那传来的乐音竟然让他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

        低头望去,正好是一片草原,这里的地势已经不知比阎浮提那边提高了多少了,不过依旧很平坦,在草原之上,此刻正聚了不少的人,边舞边唱。

        此时正值草原日出,那原本在夜色中黑沉沉的草原都尽染上了一抹金红之色,远远望去,就像是燃起了一场大火似的。

        配上那些正在边舞边唱的牧人,慕尘一时竟看的怔住了。

        从阎浮提北返中原的路上,南逐和镜慢慢地走着,这天下纷乱不停,几乎人人都在奔走,这世上能让人慢慢走的日子剩的已经不多了。

        镜醒来时本是想要责怪南逐的,可当她看到南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时却又不忍了,她跟南逐并不熟悉,但之前南逐在她的印象里,像只是个游戏人间的孩子,哪怕这世间再怎么变化也打扰不到他,可现在这个小孩好像突然长大了,悲壮的长大了。

        一路向北走去,南逐没有在留镜,但镜却不知为什么就那么跟着他,两人也不说话。

        就这么一路无语,只走了五六日,南逐才第一次开口。

        “你懂什么是爱嘛?是了,你定是不懂的,她、她大概是懂的吧。”虽说开了口,却是自问自答,并没有让别人接口的意思。

        “你们纵使苦恋了这九世,终究是不懂的,可看懂了就能逃的了嘛?”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危惧,命危於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於爱者,无忧亦无怖……”南逐轻轻哼起了一首古调,只是这调却跟词截然相反,若真离于爱,又怎能唱出这无奈悲凉的调。

        “南、南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呵,没事,她终是爱我的,只是怕害了我,她怕害了我,这就足够说明她爱我了,哈哈哈。”

        “南大哥,你到底怎么了?”

        南逐笑着笑着便哭倒在地上。

        “阿曼,为什么……若离於爱者,无忧亦无怖……”

        “若离于爱者……”镜听着南逐嘴中的古调也痴了,是啊,九世苦恋便真的是爱了吗,若是无情些,大家岂不都相安,都快活。

        镜正在那发呆,突觉身上一紧,竟是被南逐紧紧抱住。

        “阿曼,别丢下我,我不怕,有什么灾劫我一人来担,只求你别丢下我。”

        她本该推开他的,但她却又不忍心。

        大遗野上,歌舞还在继续,慕尘也还在看着。

        那该是先民们的舞蹈,祈求这一年风调雨顺的,他们奋力的跳着,汗珠从身上甩落,就像神灵馈赠的雨水,一直渗入到大地之中。他们浑不知这天下即将迎来新的灾难,就算知道,恐怕他们也只有更奋力的跳舞,以求神灵感动于他们的虔诚而佑护他们,他们还能怎样那?

        歌是很老的歌了,相传是从天上盗下来的,所以天上的神灵该是听得见的,他们虽然在神仙眼里如蝼蚁一般,但他们也知道神仙总是爱名的,他们这么虔诚的祭拜,甘愿做神仙的子民、信徒,就算为了面子,神也该会帮他们的。

        须弥脉。

        佛陀受伤了,伤的不轻却也不重。

        他一个人独自坐在空荡的大殿中,身前的青石砖上刻着桌子般大小的‘卍’字。

        “我三岁得梦,十岁便已明悟,可如今……这一剑到底是何意思,你要我普渡天下,我一直未忘,如今我释迦昌盛,你又来阻我,难道我错了吗?我不过是想让这天下都脱离这人世苦海而已,我……”佛陀本来低声的自语,越到后来声音越拔越高,可到了最后一个我字时,却又突然低了下去。

        他自明悟以来,历经不知多少劫难,可那颗渡天下的心却一直很坚定,比现在伤的更重的时候也未曾动摇过,可现在,他不明白了,他已有不知多少年未受过伤了,他本以为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便真的能证得大道了。

        蹇镇,南逐很久没醉成这样了,他知道喝醉了酒不光会让第二天的自己头昏脑胀,更是很有可能会让人痛苦一生的,因为事实上,他早就开始了他的痛苦,可除了喝酒,好像也没那么多办法,只是他没再醉的那么厉害,厉害的像是上次、像是这次。那年他从春秋崖上逃了出来,一路向南游历,意气风发,他从小便向往那种天下任君畅游的生活,所以道法刚有所成,便偷了父亲的《奇景志》,跑了出来,他上次醉酒也是在这,酒醒后,人就不在了,她甚至连张字条都没留下,他以为她被人带了回去,便会去找她,可连面都没见到,她只是隔着院子和他说了几句绝情的话,唱了一首断情的歌。

        这一晃已过了好多年,南逐从未想过再去阎浮提,他除了实在气闷时出去游玩,便是闷在这南方的竹林中喝酒,他甚至对阎浮提多了点恐惧,可又不愿离开太远,于是他就一直游荡在阎浮提和三苗之间。

        这次旧地重游,他其实是有些期待的,期待她回心转意、期待哪怕见上一面,他下了好久的决心,可到了地方,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了,他整个青春的期待都变成了一座废墟,和废墟底下埋葬的枯骨。

        镜没有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走。

        醉酒的男人通常会让人觉得心酸可怜,那原本长时间压抑的情绪没了控制,伪装在外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也分崩离析,南逐醉的很彻底,但他还醒着,他还没发泄够,他已经认不出人了,可他还是一直抓着镜的手,虽然在恳求中也时常带些类似小孩子的威胁和赌气,想什么“既然你这么绝情,也别想我再见你。”可那双手却是死活也不肯松开的,镜也就任由他抓着。心里却还在思考那个问题,什么才是真的爱。

        直闹到了半夜,南逐才睡了过去,可还是不肯放手,镜就那么坐在他他身边,静静的看着他。

        大遗野上,慕尘本正看着那场盛大的祭祀,看了整整一天,夜晚来临,他却一阵恍惚,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离出来似的。

        就随着这一阵恍惚,全身上下的真元好像就要脱离他身体了一样,不由自主的急速运转着,两只眼睛开始渐渐变红,慕尘突然想要喝血,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自从他掌握非天之力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觉得驾驭不了自己。可身体并没有给他用来反应的时间,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冲向了人群。

        祈祷保佑却招致灾难,也不知这些人作何感想。他们只是一群普通人,他们没见过也不知道什么是非天,他们只是以为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惹怒了神灵,这才招致了惩罚,于是一个个都跪在了地上,低垂着脑袋,并没有一点反抗,只是在第一颗脑袋飞上天空时,浑身颤抖了下就又低下了脑袋。

        第一个人头飞上了天空,鲜血喷溅了慕尘一身,本来清晰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身体却并没有随之停下,只一个瞬间,又死了十几个人,血腥味开始在草原上弥漫,可所有人依旧都跪在地上,没有人跑,更别提反抗了。

        彩军夫妇就在后面,他们没有上前阻止,因为他们知道,面对被激起潜力又失去神智的非天,就算他们上去也抵挡不了多长时间。

        夜色下,草原变成了暗红,已经没有人再能看见第二天升起的太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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