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夜祭少女黄泉魂
大雨终歇，洗尽了人间尘嚣，却洗不尽贪欲的战火。
当晚，夜入三更，万籁俱尽，只留下院子里水珠的声音。
一个身形如燕的夜行者悄然潜入滕王就寝的客房，心无顾虑地绕过昏睡在桌上的武凯，整个过程都毫无声响，可见来人内力深厚。
他带着面具，看着床榻上的男子长发披散，面朝墙壁地侧卧着，露出白色的中衣和脆弱的脖颈，他向前走了几步，猛得飞身至床头，右手铁爪高扬迅猛下插。
电光石火间，截住这致命狠辣一击的是另一只五节钢爪。不待对方反应，床上男子翻身而起的瞬间就完成了防卫反擒强击三连招，动作迅猛准狠。其中若是有一处脱节，眼前这个功夫深不可测的杀手就不可能身骨重创地蜷缩在地。
他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努力扭头确认武凯仍旧没醒，暗庆侥幸逃脱的机会或许大些。
悠的，空中传来一道熟悉的调侃声。
“泗儿妹妹这是要杀你霜大哥么？”霜芽白衣赤足，勾发而笑。
黑衣人露在面具外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
怎么可能？他明明烂醉如泥，是她亲眼见他入睡，还以防万一给他喂了迷药。
“怎么了，泗儿？”霜芽故意误会她的惊讶，伸手揭开她的面具，轻抚她的玉颊，“不认识你霜芽哥哥了么？”他的语气好生失望。
泗儿却是看着霜芽说不出话，浑身动弹不得，她需要时间。
“还是，我应该称呼你一声‘狐面狼爪’呢？”
对方抚摸的动作愈发温柔，狐面的心就愈往下沉，到底哪里出错了？她琢磨着，瞳孔忽然惊恐放大，拔声而问，“你早就知道？”所以将计就计？
霜芽笑意吟吟，赞叹，“霜哥哥可没泗儿这么聪明呢！自然是事先你家主人暗中相告了！”
泗儿脸色一僵，随即摇头，目光坚定，“你诓我！想套我话？！”
“泗儿知道借刀杀人么？”霜芽无限可惜地叹笑，“命你暗杀王爷却故意透露你的行动，假装善意的一方，再嫁祸于第三方。牺牲的却是我可怜的傻泗儿啊！”
狐面狼爪心中一片灰凉，看来不指望会有援兵相救，她必须蓄力逃命。
“你为什么还清醒着？”她需要拖延时间，却听见空中来风，火辣辣的麻痛以及狠毒的力道同时缠上自己的脖子，几乎要将其绞断。
狐面狼爪险些窒息，翻着白眼看向执鞭人，果然正是本应躺在这张榻上死于自己铁爪下的滕王。
“本王不需要套话！本王只需要让你真切地尝到，跟错主子和选错敌人的后果！”滕王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此刻的目光阴鸷残暴，他每顿一句，手中的鞭子便收紧一分，次次拉高了她的头颅，毫不手下留情。
狐面狼爪目光涣散，梗着颈子猛地咳了一大口血，已是弥留之际。她忽然放声大笑，“皇室里的人个个都是豺狼虎豹，哪里有什么跟错跟对，与虎谋皮才是大错特错，无论是跟七王爷还是四王……”她脑袋一歪，声音嘎然而止。
风枝上前探了鼻息，“回王爷，刺客已断气。”不过有她最后的两个字已经足够了。
滕王眯眸，原来是静四王啊，那个表面不争不抢，八面玲珑的四哥呢。
此时，昏迷的武凯已经吃了解药，正看着躺在地上的泗儿怔忪。
为了逼真，武凯是真中了迷药，当晚的计划只有滕王霜芽以及风枝三人知道内情。雨叶也只是吃了解药，做后备的，具体详情也被蒙在鼓里。
滕王手腕轻抖了几下，这才收回豹尾鞭。
“把尸体处理妥当！”他命令，眯眼又问，“霜芽呢？”
雨叶连忙去推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的霜芽。
霜芽迷迷糊糊地抬头，表情难受地撑着额，用力敲了敲钝痛的脑门。
“芽，王爷叫你呢！”雨叶急忙抓住他自虐的手，提醒他。
恶意酗酒的后果格外严重，霜芽摇头晃脑朝滕王的方向看过去，一眼瞧见的却是舒适的大床。他起身，步履踉跄地走过去与滕王擦身而过，在大家还未反应过来之前，瞬间滚到床榻上，四肢缠住棉被安然入睡。
“折腾了大半夜，大概太累了。呵呵……”风枝尴尬地向被无视的王爷解释，动作迅速地去拉睡死过去的人。
“不必了！”滕王忽然改了主意，具体的细节以后有的是时间盘问。
这间本来就是全店最好的皇室客房，如今却死了人，霜芽还霸着这张床，风枝犯难啊，心一狠，还是先叫醒他在说。
“可是这房……”武凯也头痛了。
“见血的地方本王不会住，随便整理一间房便可。”既然是私下出行，也没办法那么讲究了，“收拾一下，明早还有事要办，早些休息。”
“属下明白！”三人听命，由武凯护送滕王去休息。
雨叶回头见风枝不死心地还在闹霜芽，想把他叫醒。
“大哥，你让他睡吧！”雨叶低声说，弯下腰处理尸体，“他心里肯定难受着呢！”
风枝闻言一怔，顿时明白地松手，“我只是想让他回我们那屋，至少干净。”这里太过血腥，不适合年纪还小的霜芽。
“把这些处理掉，哪里都一样！”动荡不安的朝代，能有几处是干净的？
风枝叹息，把霜芽冰凉的双脚塞进棉被里，帮他掖好被角，这才动手帮忙处理现场。
静悄悄的房里，霜芽侧身面墙而卧，乌黑的水眸大大睁着，目光慌乱地咬住自己的右手背。
他终于杀人了，白天还无微不至照顾的美丽女子，被自己的双手一步一步地推上了绝路。谁会想到对她呵护备至的人，转身就给她最致命的一刀。
多少还是对他有一丝信赖吧，才会用那种无法相信的目光看自己！
霜芽忽然冷得直哆嗦，整个人抱成一团。
她咳出的鲜血像是烫在霜芽的心脏上，让霜芽不可抑止地想起了惨死的凌霄，不停地勾引着深埋于记忆力的画面。
他真的杀人了。
杀了一个女子，杀了他视为珍宝立誓保护的女子。
女子就该漂漂亮亮，女子就该被呵护宠爱。
他却亲手把一个原本应该天真烂漫的女子送向了黄泉路。
这样的自己，跟生性残暴的七王爷有什么不同？跟记忆力面容扭曲的男人有什么不同？没有不同没有不同！他是杀人凶手！
血珠，一粒粒从银牙咬合的地方处渗出，霜芽却不松口，他怕一松口，自己就会不受控制地大喊出声。
*
雨夜清晨，空气尤为清新。
“小二好呀！”
“掌柜好呀！”
“大哥好呀！”
“武大哥好呀！”
从楼梯口开始，一路伴随一道清朗的声音，霜芽神清气爽地逢人问好，同往常一样，甚至还跟昨晚抢了他一盘桂花酱鸡的小黑子问候了一番，当然人家小黑子很拽地没理他。
“王爷好呀！”霜芽笑盈盈地问候王爷，端起碗筷就啧啧有声地喝起香粥，配着小菜。
“咦？”掌柜手中握着一定银子，怔怔地望着面前空空如也的实木财神爷神龛，喃喃道，“我供奉的香烛素果怎么不见了？”
这一喊，许多在大厅里用饭纷纷都看了过去，包括滕王这桌。风枝余光瞧了一眼霜芽，见他埋头津津有味地咬着灌汤肉包，丝毫不受周围的影响。
“会不会被野猫野狗叼了去？”有人猜测道。
“从来没有过的事！”野猫野狗怎么可能会放银子，掌柜自言自语。
可是这银两，不知可以买多少上好的香烛祭果了。真是怪人，他兀自摇头，让伙计用那银子立刻买些上好的香烛祭果，毕竟神灵是开罪不起的。
看着掌柜脸上迷惑的表情，风枝和雨叶却是心中有数。鸡鸣之前的末夜，自然是无处可买香烛祭果，取了客栈财神爷的祭品将就实属迫不得已，给银子是为了表明不是有心得罪神明以及寒碜祭拜亡魂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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