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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


多宝道人盘坐在蒲团上,玄色道袍的袍角铺开一圈。
蒲团前边蹲着两个小脑袋,火灵圣母抱着胳膊立在旁边,嘴角翘着,眼珠子转来转去,看蜚云那张圆脸急得都快要皱出褶子来。
蜚云往前踮了踮脚,后腰那截短尾巴绷得僵直,“师父,我都化形五天了!师姐都说了我根基稳了,能学功法啦!”
多宝道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搁回案上,目光从他头顶那对微微发颤的黑耳朵一路扫到尾巴尖,嘴角的笑意温温的,跟茶汤上头那层润光似的:“根基是稳了些,可经脉还没长牢实。这会儿急着上手,一个岔了气,够你受的。”
蜚云两只耳朵“啪”一下塌下来,暗红瞳仁里的光暗了一瞬。
可他不肯服软,腮帮子一鼓,那句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好几圈,到底还是蹦了出来:“可……我就看看还不行吗?就看看!”
多宝道人盯着他那张又急又犟的小脸看了一会儿,忽然探手入袖,摸出一卷银灰色的丝帛。
那丝帛薄得跟蝉蜕似的,上头浮着密密麻麻的篆文,每个字都像是活的,帛面偏一偏,字就游一游。
蜚云伸手去接,指尖才碰到帛边,一股凉丝丝的劲儿顺着指腹爬上手腕,激得他耳朵尖猛地一抖。
多宝道人递给他,“这卷叫《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截教根基法决,里面自带基础身法旋斗罡,筑基期就能修,话先说下头,现在只准看,不准练。把字认全,把走气的路线在心里过明白了,等经脉长结实了再动手。”
蜚云眼睛“唰”一下亮了,跟点了两盏小灯似的,两手把银丝帛捧在怀里,使劲点头,两只耳朵从塌平状态“咔”地竖起来,尾巴在身后甩成一团转影:“谢谢师父!我一定好好认字!只看不练!”
多宝道人又从袖子里掏出两样来:一件巴掌大的玄色小盾,盾面刻着云纹,边沿泛着微微青光;一枚通透的青色玉佩,系着根红绳,玉佩心窝里藏着一个极细小的“护”字篆纹。
多宝道人把东西递过去,“这两件带在身上,小盾叫玄云壁,遇见危急灌注灵气能涨大三倍,挡一记寻常法术绰绰有余。
玉佩叫青灵护心佩,贴肉戴着,能替你挡一道致命伤,都是自己触发的,不用你催。”
蜚云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他原只想讨本功诀看看,哪晓得师父不只给了功诀,还顺手塞了两件法宝。
他低头看看怀里三样东西,银丝帛凉丝丝的,小盾温温的,玉佩沉甸甸坠在掌心,仰起脸来喊了声:“谢谢师父。”
多宝道人伸手揉他毛茸茸的头顶:“功法给你了,可你若连字都认不全就硬练,走岔了气,最后还不是为师替你收拾烂摊子。先把帛上的东西啃透了,什么时候能随时随地跟为师讲明白每一个字的道理,什么时候才算数。”
蜚云狠狠点了点头,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放稳了,仰脸冲多宝道人龇牙笑出一排小奶牙:“我肯定把字认全!”
多宝道人挥了挥手。
蜚云转身就蹿,短腿倒腾得飞快,玄色小袍子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栽出去。
火灵圣母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后领子,把人提溜回来。
“急什么!去我宫里,我带你继续认字。”她把他摆正了。
蜚云点头如捣蒜,抱着那卷银丝帛撒腿就往火灵宫跑。
那天下午,火灵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矮案上铺开了那卷银帛,案角搁着一排削好的竹片和两管毛笔。
蜚云盘着小腿坐在案前,一手按着帛边,一手攥着笔,暗红色的瞳仁一行行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篆文。
好多字他认不全,每碰见一个生字就圈出来,翻着火灵圣母给他编的识字册子对着查。
查到一个抄三遍,抄完再搁回原文的句子里默念一遍。
法诀里讲走气路线、身形转折的段落,他虽然没法当真运灵气去试,可光把字面意思啃下来,就够他忙活一下午的。
小团子脑袋上那对黑耳朵忽而竖忽而塌,尾巴尖随着他琢磨的节奏一抽一抽地扫着案腿,嘴里嘟嘟囔囔念念有词,写错了就拿爪子蘸茶水把墨迹蹭掉重写,满手满脸全是黑乎乎的印子。
“瘦……月……”他念着,又翻识字册对照半天,终于歪歪扭扭在竹片上划出那个字,抬头冲火灵圣母笑得两眼弯弯,“师姐!这个字我认得了!”
火灵圣母凑过去瞄了一眼,字确实写对了,只是七扭八歪跟鸡刨似的。
她伸手揉了揉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软毛:“认得就好。写工整点,别跟画符似的。”
蜚云“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可嘴角那弯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在案前一坐就坐到月上中天。矮案上堆了小半摞竹片,每片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从最初的蚯蚓爬渐渐变成勉强能辨认的蝌蚪游,虽然离工整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可他一天之内又多认了满满一行字。
他趴在案沿上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邢邑城。
李观山在灶台后头刚剁完菜,他擦了把手准备揉面,他想把包子做出来,一定会大受欢迎,突然,堂屋那边忽然一阵嘈杂。
阿杏的声音隔着布帘子进来:“观山哥!你快来看!来了三个好漂亮的姐姐!穿得可好看了!跟仙女似的!”
李观山握刀的手一僵。
阿杏这丫头没见过世面,能让她说出这种话的,整个邢邑城两只手数得过来。
他心里“咯噔”一声,三个?有种不太好的感觉,心里慌慌的。
他极轻地挪到灶房门口,贴着门框从布帘子缝里往外瞥了一眼,堂屋正中那张桌上,三道身影刚落座。
中间那个一身月白长裙,嘴角弯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条斯理地用指腹蹭了蹭桌沿的木纹。
左边那个圆脸带酒窝,一身五彩罗裳,偏头跟右边那位低声说着什么。
右边那个瘦高个眉眼间带着几分春意,一身青色的绮罗,她端起桌上的粗陶碗凑到鼻尖闻了闻,眉一皱又放下了。
李观山瞳孔猛缩,后背刷地沁出一层冷汗。
轩辕坟三妖!
她们怎么追到邢邑城来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术法被多宝道人破了,魂丝也被捻了,她们怎么还能找到这儿?
可眼下没工夫琢磨这个。
他蹑手蹑脚从灶房退回来,顺手把自己那个乾坤锅带上,三步并两步推开后院门,闪进自己那间小屋。
进屋子后,二话不说,他弯腰开始划拉东西,把一些要用的打成一个行礼包,乾坤锅往胳肢窝一夹。
“不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正弯腰系着行礼包裹,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收拾东西干嘛呢?”
那声音带着极浅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挑。
李观山条件反射地开口:“哦,收拾东西有点事……”
话说到一半他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可他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他猛地扭过身,后腰“砰”地撞在榻沿上,整个人往后一弹,后背磕在窗棂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的同时,瞳孔里映出三道倚在门框上的影子。
胡仙儿站在最前面,月白长裙的裙摆几乎贴着地面。她偏着头看他,琥珀色瞳仁在油灯昏黄的光里亮得像两颗嵌了金砂的珠子。
胡喜媚从她左肩后面探出半张脸,酒窝深深陷下去:“哟,这不那谁吗?收拾东西准备跑路呀?”
王贵人从右肩后面歪出半个身子,伸出一根手指虚点了点李观山:“东西都收拾好了,跑得挺熟练嘛。”
李观山面色尴尬,极度不自在,最后喉咙里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你们怎么找这儿的?”
胡喜媚“嗤”地笑出声来,酒窝陷得更深,那笑声清脆里夹着三分幸灾乐祸:“你跑得倒挺利索,害我们一顿好找。”
王贵人接腔,一只脚踩在门槛上,袖口卷到肘弯露两截白生生的手臂:“你不是挺能跑吗?再跑呀?跑得了吗你?”
李观山后背贴着窗棂,腋下夹着锅,手上拿着包裹,整个人站得别扭得,像只被堵在墙角里的鹌鹑。
他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那什么……三位姐姐,你们大老远的,累不累?要不我给你们炖个汤?”
胡仙儿笑了。
她站在他面前咫尺之间,微微垂眼看他,琥珀色瞳仁里的金斑缓缓转了一轮。
“汤不急。”
她抬起手,指尖虚虚点在他眉心前方一寸处,没碰着皮肤,可那股凉意已经隔空透过来,“我倒是想知道,你身上那缕我种下的气息还在,可我的术法和魂丝怎么全没了?你碰上什么了?”
李观山喉结上下滚了滚,额头上那层细汗在油灯光里亮晶晶的:“……碰上个高人,顺手帮我拔了。”
胡仙儿指尖又往前挪了半寸,几乎触到他眉心的皮肤,“什么样的高人,能拔掉九尾狐的本命术法?”
李观山脑子里车轮一样转着,正琢磨怎么编才不露馅,胡喜媚忽然从胡仙儿肩后探出脑袋,冲他挤挤眼:“你可得好好说,大姐找你找了好些天,心情了不太好。”
王贵人靠在门框上,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要不还是先喝汤吧?闻着怪香的。”
李观山夹着锅站在窗棂底下,背后是紧闭的窗扇,面前是步步逼近的九尾狐,脑子里来来回回翻的就是一个问题。
他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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