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迷香未散春宵短,筑基一夜过三关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松脂和野花的气味,把李观山心头那点离别得闷意吹散了些。
他背着锅走在蜿蜒的山路上,腰间两根麻绳一左一右,乘黄迈着小碎步走左边,小麢走右边。
两个小家伙走了一上午,四条短腿倒腾得利索,走着走着就到李观山前面。
李观山停在一处突出的山岩上,极目远眺,层层叠叠的山峦向南铺展,河川在谷底扭成银白色的细线,山腰散落着几片梯田,田埂上有人影在移动,小得像蚂蚁。
乘黄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他被风吹乱的衣摆和远处连绵的青色山影,尾巴尖轻轻扫着岩石上的青苔。
小麢挨着乘黄,怯生生地探头往山崖下面看了一眼,立刻缩回来,把自己整个身子往乘黄身后藏了藏。
李观山低头瞥见小麢那副怂样,忍不住笑了。
他弯腰把小麢捞起来掂了掂,这小东西比刚带出来的时候沉了些,灰褐色的短毛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四只短蹄子悬在半空蹬了两下,嘴里“咩”了一声。
“别怕,摔不下去。”他说着把小麢放回地上,拍了拍它脑门,小麢抖了抖耳朵,往乘黄身边贴得更紧了些。
他抬手遮了遮刺目的日光,眺望南边山坳里那片影影绰绰的屋脊轮廓,烟囱里正冒出细细的青烟,在无风的午后笔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才被山风打散。
“那有个村子,今晚有地方落脚了。”李观山似是对两小兽讲。
乘黄顺着他的目光往南望了一眼,耳朵转了转,随即迈开小短腿,率先朝山下走去。
它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李观山,尾巴尖轻轻摇了摇,示意他跟上。
李观山看着它这副有了方向就不等人、比他还急的模样,嘴角弯了弯,把背上的锅往上耸了耸,跟着往下走。小麢夹在他和乘黄中间,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几步就得蹦一下。
山路蜿蜒盘旋,越往下走,植被越密,路边的野果树挂满了青涩的果子,鸟雀在枝头扑棱翅膀,叫得热热闹闹的。
下山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那处聚落。
村口有棵老榆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端着粗陶碗晒太阳。
李观山背着锅、挂着刀、牵着两只奇形怪状的小兽出现在村口时,几个老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在他和两兽之间来回扫了好几趟。
一个叼着旱烟杆的老汉眯着眼看了他半天:“后生,打哪来?”
“北边来的,赶路错过了宿头,想在村里借住一晚。”
李观山拱了拱手,“有方便的地儿么?”
老汉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他脚边那两只安静蹲着的小兽,“村尾有间空屋,以前住的老猎人搬去镇上了,屋里头有炕有灶,柴火自己劈,水井在院里,一晚三枚贝。”
李观山伸手进怀里摸了摸,掏出三枚骨贝递过去,骨贝边沿磨得光滑圆润,是这段时间赚的。
老汉接了贝,确认了一下成色,点了点头,朝村尾方向扬了扬下巴:“走过去看见一扇红漆门就是。”
李观山谢过,带着两个小兽往村尾走。
那间屋子比他想的好,院子不大但干净,青砖地面扫得没什么落叶,墙角堆着半垛劈好的柴火,一口青石井台,井边搁着一只木桶和半截麻绳。
推门进去,堂屋正中一张木桌两条长凳,右手边是灶房,土灶台擦得挺干净,靠里一间屋里盘着一方土炕,炕上铺着厚实的草席。
他把锅从背上解下来搁在灶台上,把包裹打开,里面是剩下的一些菽米面、几包干香料和一小包盐。
东西不多了,看机会得采买一点。
小麢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在土炕边上找了个角落蜷下来,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乘黄跳上炕沿,蹲在那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耳朵偶尔转一下,安静地守着他。
李观山在灶台前蹲下来,劈了几根细柴,用火折子点燃,架上乾坤锅倒了半锅井水。
水开之后,把菽米面搓成小团子丢进去煮,撒了一点盐和碎干香料,出锅前又掰了几片干菜叶子扔进去。
没有什么特别的食材,可乾坤锅聚热均匀,煮出来的面汤还是比寻常陶锅好喝不少。
他给两个小兽各盛了一碗,乘黄低头喝得呼噜呼噜响,小麢起初不敢喝,试探着舔了一口之后,整颗脑袋都埋进碗里了,吃完抬头的时候鼻尖上还沾着汤渍。
李观山蹲在门槛上喝完自己那碗汤,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凉意。
他把碗洗了,又把锅涮干净架回灶台上,安顿好两兽,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月光铺满了整座院子,青砖地面泛着银白色的碎光,李观山抬头看天,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南方,山野寂静,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回到屋里,在土炕上盘腿坐下,合上眼。
丹田里那团金光比半个月前又大了好几圈,六丁神火在金光中央跳动着,每跳动一次就有一缕新炼化的功德气运被揉进光团深处。
万炁红尘录的功诀在识海里缓缓流转,他按照习惯运转了一轮,灵气顺着经脉走遍四肢百骸,然后汇回丹田。
然后李观山一愣,往常灵气走完一圈回到丹田的时候都会平稳地融入金光,可这一次不一样,那一缕灵气汇进去之后,整个丹田猛地鼓胀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往外撑了一下。
他试探着又运转了半圈,灵气汇回丹田的瞬间那种鼓胀感又来了,比刚才还明显一些。
这是?
筑基圆满,要突破了!
李观山猛地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丹田里那股正在酝酿的松动让他既期待又警惕。
他在这里突破的话,要是突破时的动静引来了什么人……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修仙典籍里的高人总是往深山老林里钻、找个洞一扎就是几十年了,灵气汇聚、心神安宁只是其中一方面,更现实的原因是,突破时有动静,动静大了容易招来不必要的人和事。
他坐了一会儿,还是舍不得停功,突破的感觉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错过了不知道要等到哪天才能碰上这股势头。
他重新合上眼,丹田里的金光又开始缓缓跳动,他一边运转万炁红尘录一边琢磨明天一早往更偏僻的山里走,在那种地方突破总比在村子边上安全。
就在他一边修炼一边想出路的时候,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明显是刻意压低。
李观山缓缓睁开眼,侧耳听了片刻,脚步声有两个,一前一后,正从村道方向往院门这边靠近。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墙角那两个小兽,乘黄已经醒了,耳朵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警惕地盯着门的方向。
门闩插着,窗也关着,他坐在炕沿上没有动,只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别动,别出声。”
乘黄耳朵压了压,把脑袋趴回前爪上。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一会儿,接着是极轻的金属刮擦声,有什么东西在拨动门闩,但门闩是从里面插上的,从外面拨不开,那个声音响了几息便停了,然后是退远的脚步声和极低的交谈声。
“……锁着呢。”
“翻墙。”
“你说那小子带着两头异兽,万一真是练气士……”
“你看他那样像练气士?背着一口锅,应该是好运弄到两头异兽。”
李观山坐在炕沿上没有动,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那扇木窗被极轻极慢地推开了一道缝,一股甜腻的气味从窗缝里钻进来,他嗅到的第一瞬间脑子里就响了警报,那个气味浓得腻人,里面掺着某种能令人眩晕的东西。
筑基圆满的修为让他体内那股灵气的敏感度比从前高了何止数倍,那股甜腻气味渗入鼻腔的瞬间,他的灵气已经自动覆盖了口鼻,把那东西挡在了外面。
李观山的脑子转了一轮之后,做了个决定。
他合上眼、往炕沿上一歪,肩膀松松地塌下去,呼吸放得匀而浅。
门外安静了足足一个多时辰,那两个脚步声才重新靠近。
门闩被从外面拨开了,大概是趁他“昏迷”之后从窗户伸了什么东西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脑袋探进来看了看,然后缩回去,跟另一人低声说了句“倒了”。
两个人先后跨进门槛,手里都提着麻袋,蒙着面,鼻口处塞着布条。
他们摸黑走到炕前,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一条白线,照在炕沿上歪着的身影上。
其中一人凑近了细看李观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没有反应,又把手缩回去,咧开嘴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我说什么来着?真练气士能被这玩意儿放倒?就是个跑江湖的。”
另一人的目光已经从李观山身上移开了,正蹲在墙角,盯着干草垫子上那两团蜷缩着的毛球。
乘黄一动不动的蜷在那里,小麢把脑袋埋在乘黄颈侧,呼噜声均匀绵长,看起来完全失去了意识。
那人伸手碰了碰乘黄的耳朵尖,触感温热柔滑,琉璃色的小角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晕,他简直眼珠子都要跳出来了:“这玩意儿……这玩意儿值大钱了!”
先前说话的人也凑过来,两人蹲在墙角,四只眼睛盯着那两头“昏迷”的小兽,低声交头接耳:“明天天不亮就送镇上去,镇上有个专收异兽的贩子,这种品相的……”
李观山的身形无声无息地从炕沿上坐了起来。
他盘腿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望着那两个蹲在墙角的背影,把他们的谈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乘黄缓缓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它若无其事地把脑袋转了个方向,正对着李观山的方向,尾巴尖在干草垫子上轻轻扫了一下。
李观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
蹲在墙角的那两个人同时僵住了,整个动作凝固在那里。
李观山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两位,看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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