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似真似假
正午。
太阳当头。
骤然风雨大作。
一个紫色的雷电，出现在风雨之中，蜿蜒起伏，而又急速收缩起来，变成一个紫色的斑点，这斑点又像似贪婪的黑洞，旋转着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狂风和暴雨同时被紫斑吸入，便没了影迹。在这个漩涡四周，甚至空间和时间都为之扭曲。紫斑中心影影绰绰，似乎是一个人影，他并未挣扎，就那么趟在那里。
当贾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灌木丛中，四周草木茂盛，他整个人都几乎被这半人高的野草淹没，阳光穿过草木的空隙，暖暖洋洋的洒在他身上，空气中荡漾着野花混杂着青草那特有的淡淡清香。
他抬了下头，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额头滚烫，似乎是整个头盖骨都被人架在火上，正在炙烤，传来阵阵炙热般的灼痛。贾易难受地抱着头，下意识地将脑袋往野草丛里，轻轻扎了扎，希望下面湿冷的泥土，可以减轻额头上那炙热般的痛苦。他脑海里一片混乱，自己不是正坐在楼顶观望夜景吗？为什么会有阳光和草丛？难道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过了许久，贾易再次睁开眼睛。额头上的炙痛，也开始慢慢减轻，他放开双手，微微挪动身体，好让自己躺的更加舒服一点。阳光偏西，透过野草的遮掩，可以看到远处几株参天古木。
他彷佛得了一个黄粱枕头，一梦醒来，眼前早已是桑田沧海。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灯火辉煌，甚至连同整个城市都这样凭空消失了，竟然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贾易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草原，远处丘陵微微起伏，彷佛大海上荡漾的绿色波涛。四周万籁俱寂，既没有鸟鸣虫吟，也没有走兽出没。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似乎并非一个梦境。
贾易艰难地一手撑着地面，想从地上爬起来。他很想知道眼前这一切，究竟是梦境，还是死亡。因为他见到的这一切，都远远地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围。除了做梦和死亡，还有什么力量能让那些高楼大厦，繁华都市，车水人龙，以及所有的一切事物，全部都在瞬间之内，从他身边消失的无影无踪。
寂静中，一声凄厉的吼叫划破天地。贾易猛然转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接着他整个身体瞬间变得僵直，一脸的不可思议神情，似乎看到一件让他终生难忘，又更加难以置信的事情。
在他面前，一道山岭横出，大约在三四里的地方与另外一道山岭左右交汇，交汇处是一片宽约里许的山谷。贾易所处的位置正好在这道山丘脊背上，从这里能够俯视整个山谷。他挪动着身体，想让视线更加开阔。只是往下一望，心脏不由猛地搐了一下。如果说刚才他还在为身处何方而疑惑的话，那么这时他感到的则是深深的恐惧。山谷一侧，歪歪斜斜，正站列着数十个不知道能不能被称为人类的生物。他们大都散这头发，披在肩上，上身毛发覆盖，腰间只围了一条兽皮做的短裙，仅能遮住下方紧要处。
贾易虽然没有研究生物学，也可以断定，地球上决计没有出现过眼前这么个物种。这生物更像神话传说，或者游戏里才会出现，在西方称之为兽人，在东方称之为妖怪的物种。
一头的散发都迎风飘起，仔细看来才发现在头发根下，却竖起一对毛茸茸的大耳朵，紧紧贴在两只婴儿手臂粗的犄角后面，靛青色的脸拉的很长，如同幽冥地府的牛头马面一般。深厚的嘴唇上，生有四颗巨大的獠牙，曝露在外，上齿足有尺长，下齿略短，交互咬紧，宛若半月弯刀，遥望过去犹如待人而食的牛头恶魔。脖颈粗硕，肌肉高高鼓起，虬然盘结在手犹如栲栳大小臂之上，一身肌肤相似镀了青铜，黑油油中散发着青光。
尤为令人望而生惧的是他们的身高，几乎所有的牛头恶魔都生有两人高，腰围也较常人超出一倍，十几人紧紧相连，宛若一座移动的人山。他们眼睛硕大，却不是正常人黑白二色，像刚从血管里冒出的血液一样鲜红。配上那副铁青色的面孔，完全不似人类，活生生的牛头马面现实版。
和大多数现代人一样，从小就在一个和平的环境中长大，有强大的国家机器作为保障，战乱和死亡，对贾易来说，那都只是电视新闻里才会出现的栏目。可在当下，死亡显得如此真切，彷佛一伸手就可以触到。贾易不知道那群牛头马面是否真如传说中那样，是阎王派来找他的勾魂使者。但他知道，那群牛头马面绝对不会当他是熟人。
与这群牛头马面对峙的，是一群道袍猎猎的道士，最前面一人手中握着三尺长的宝剑，剑首指天，并无任何支撑，却微微上悬在那道士头顶，这完全颠覆了万有引力定律。后面一排是三个道士，他们按三才排列，用的也是长剑，他们却没有像前面那道人一样，将剑悬浮在头顶，而是横在胸前。
为首道人之后，共有四个这样的三才阵。他们穿着灰色的道袍，右手握剑，左手掐着剑诀，昂首与前方的牛头马面对峙。这些道士一身寻常装束，身上除了那身道袍，再也没有其他任何防具装备。
在牛头马面头顶之上，还有一位虚空而立的道人，他道袍飘飘，一脸络腮胡须，显得尤为粗犷。他身上并无兵刃，双手背在身后，仰望苍穹。那副冷傲的表情，似乎告诉前方的牛头马面，无论你们如何凶恶，在他眼里彷佛一群土鸡瓦狗罢了。
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响声，贾易脖子一凉。他低下头，看到的却是一柄长剑横在自己的脖颈上。
贾易惊恐的回过头，却见到一张美丽的脸蛋，慌忙解释道：“你是谁？这是哪里？我，我不是坏人！”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回。便收回长剑。也不和他说话，只是站在前面，拿出一个方盒，眺望山谷。
贾易手脚并用从地上趴起。下一瞬间，他的嘴巴猛然张开，接着一脸狂喜。
“拍电影么？”
贾易愣愣问了句。
那人依然没动身子，只是脸色冷漠，似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开！”
白色的外壳，黑色的镜头，像这样明显的特征，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一台数码摄影机。
“自拍？难道是小电影？”
贾易说着搔搔头，身心一松，表情慢慢变得狂喜，他双手握紧拳头，兴奋地喊道：“你们……你们这道具很到位，我都差点当真了！”
那人这才回头看着贾易，同时贾易也往她身上看去。她一身白色长裙，腰里一条涤白玉带，玉带上扣着宝剑，肌肤莹白，只是白的没有多少血色。贾易却穿着时令衣服，粉红色的短袖衬衫，一条灰色长裤。……那人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无法确定地问了一句，“指派？校点营？你是那个朝廷的人？”
贾易被她反问一句，这下也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朝廷？地球上所以国家的朝廷，早一百多年前都被推翻了。他想起周遭诡异的情况，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不由得打了寒噤。他只是个平凡的不能在平凡的小人物，每天跟着人流上班、下班，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虽然平淡，但也算充实。平生最大的愿望，只不过是车子、房子、妻子和孩子罢了。“我穿越了！……还是穿越到古代！”
贾易对穿越这种高技术含量的活，还真有些不适应，望着眼前这人，嘴角颤抖了一下，问出了所有穿越者，都必问的那个问题：“现在是什么时候？”
眼前这人确实是一身典型的古装，可是山谷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那里除了那些道士外，其他人既非北方游牧部落，也非南方的少数土著，甚至他们都不能算是人类，只能说是两人多高的直立野兽，贾易可不记得历史上有哪朝哪代，出现过这么一群牛头马面。
就在他们说话的空挡，牛头马面中为首那人昂首高吼，他这吼声，从山谷冲出，顷刻间充斥着整个天地间。随着他这一生吼叫，其他的牛头马面，都将手里的青铜长棍高高，那长棍足有碗口粗细，配合上牛头马面那堪比人腰粗硕的手臂，立刻犹如根根树立的擎天巨柱。
那名牛头马面吼声刚止，其他牛头马面跟着再次咆哮起来，咆哮声起，为首那人将直入青天的青铜长棍，往前一挥。在他身后，十数个牛头马面立刻咆如同个个暴怒的凶兽，冲向那些道士。
他们身高体大，两腿比常人高出太多，跨出一步的距离，足抵得上一般人类三四步之远。他们奔跑起来，则速度更快，甚至比得上一般马匹的速度。那些牛头马面攻击手段，如同他们的武器一样简单，只是抡起青铜长棍，对着敌人一挥就成。但当这碗口粗细的青铜长棍舞起时，那股凶悍气势，彷佛就算是天地，都能被它轻易撕裂开来。
道士那边并未后退，而是三人一团，排成一个三才阵，中间三个三才阵，合并成一个九宫阵，外加左右两翼两个三才阵，共有五个三才阵。另外算上前面站立那人，和浮空那人，共有一十七人。而那些牛头马面的数量足有四五十，加上他们远远超过普通人类的那强悍体魄，以常理而论，实力至少在这些道士十倍以上。
面对奔涌而来的牛头马面，道士毫无惧意，剑诀变化，手里长剑犹如蛟龙飞向天空。
站在最前面那道士，昂首而立，他身上的道袍无风自起，头顶悬空的宝剑并未飞出，而是在宝剑下方，升起一柄数寸高的小伞。等那些牛头马面接近至他身前三四丈远时，他缓缓掐了个法决，小伞高飞过顶，喝道：“开！”
原本数寸高的小伞，被他这一声高喝，忽然涨大，同时伞面转动，放出无数莲花。
道士见莲花放出，手决移动，喝了句：“散！”
莲花似乎有了灵性，同时朝着四面散开，将那些道士们都包裹起来。
牛头马面那庞大身躯，奋力奔腾，犹如惊雷。每一步落下，都能在草地上，烙下一个两指深的脚印。即便如此力量，一头撞到那莲花上，居然被生生止住了脚步。
为首那道士冷笑一声，果断地放出飞剑，厉喝一声：“杀！”
“嗡”的一声，原本冲入青天的十六柄飞剑，犹如脱玄之箭，从天际之中疾驰而下，然后雨点般打向牛头马面。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牛头马面身上顿时被打出数个血洞，而飞剑只是一弯，也不游斗，再次飞入高空。
法术？飞剑？贾易看着下面的战斗，除了震惊外，更多的则是一种无法相信的神情。在他想像中，冷兵器时代的对决，主要是依靠数量和勇气，而面对数量和质量上的双重优势，那些道士不跪地祈饶就不错了，而眼前道士却使用各种出奇法术，一举斩杀数名牛头马面。
那些牛头马面也是勇悍之极，若是常人，胸口被洞穿一剑，就足以令其致命。而这些牛头马面的强悍却能堪比野兽，出了一人被当首那道士拦腰斩断外，也只有四人是被数剑洞穿才丧命。另外有两三人，虽然被飞剑洞穿胸口，只是吼叫一声，依然屹立不倒。
最高大的那名牛头马面，见前面莲花朵朵，阻挡去路。抡起手中的长棍对着无数莲花猛然砸下，那青铜长棍原本就沉重无比，加之他又天生神力，这一棍砸来，当在他前面的数十朵莲花，纷纷粉碎。
“旋！”
为首那道士见莲花破碎，急忙翻转手决，小伞转动，将那莲花破碎之处转到别处。
“杀！”
这次为首那道士，手决再次变化。他身后的那些道士，重新指挥着各自飞剑再次袭来，至少有一半飞剑都瞄准了那头威猛的牛头马面。飞剑在阳光下宛若一抹天际落下的流星，狠狠撕开他古铜色的皮肤，射穿他的胸膛。那名牛头马面“腾腾”倒退几步，颓然倒地。在他将要触地的一刹那，一声狂吼，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挥出长棍。
道士见他倒地，并未继续攻击，依然将飞剑转弯冲上天际。铜棍则带着刺耳风声呼啸而至，将数十枚莲花顷刻被打的粉碎，并冲入其中，一名道士躲避不及，被拦腰扫中，倒飞出去，狠狠摔倒在一丈多远的草地上。那道士倒地，猛烈地咳嗽了几声，喷出一口鲜血，只是受了重伤。
见一个三才阵被破，中间那九宫阵立刻转变成为八卦阵，多出那名道士，璇玑转身，替补了刚才受伤的道士位置。当为首那道士，再次发出口令，所有道士的飞剑，又一次冲下，数名牛头马面，同样应声再次倒地。在他们头顶上，那撒下多多莲花的小伞，不停转动，每次都将有破碎莲花的地方，转到道士身后，然后又慢慢补足缺口。所有这些，配合的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莲花阻挡攻击，道士御剑杀伐。
牛头马面看着眼前莲花转动，而被莲花包裹着的道士，就像一只浑身生满利刺的刺猬，让他们无处下口。
那些牛头人虽然头脑简单，但也并不是笨蛋，立刻狂吼着把这些道士包围起来，从四面八方，攻击那护身的莲花，不在留给它补充的机会。各个长棍正面砸在莲花上，花朵纷纷碎裂，就像海中的巨浪迫击礁石，随时都能将它击为齑粉。
但在不论牛头马面怎么攻打，那些道士都丝毫不予理会。只是随着领头那人的口号，一次将飞剑从天空中招回，不等那些牛头马面，在莲花上打开缺口，就被道士们狠狠的用飞机洞穿胸口。
这些牛头马面若论单单打独斗，除浮空那位道士外，远远超过了其他人，即使道士们的一个三才阵，也未必能及得上一名牛头马面的力量。但在比斗之时，道士们依靠神奇的法术和精妙的法器，完全抵消了牛头马面那凶悍的个人能力。
终于护身的莲花越来越少，十五名道士脚步同时移动，宛如一人，显然是经历过无数次的训练和血腥搏杀，才使得他们配合默契之极。随着道士移动，总会有莲花能恰到好处的挡住牛头马面的长棍，然后被道士们从天际间招回的飞剑洞穿而死。
在这种血与肉的搏杀中，终于一名牛头马面砸开了一个缺口，咆哮着闯进道士的阵法中，一棍将靠近他的那名道士劈飞。这道士就没有刚才那人的好运了，人尚未落地，就被活生生劈成了两段。为首那道士脚下一转，一条火龙就从他身上冲出，直接扑向那牛头马面的身躯。中间那八卦阵再次变化成七星阵，空出来的道士随即补上空缺。
随着小伞放出莲花的减少，牛头马面总能偶尔靠近那些道士，只是但凡有牛头马面闯入阵中，都会被火龙立刻焚烧而死。而其他道士依然是三人一组，发动飞剑攻击，每一次攻击，都有数名牛头马面溅血倒下。这些道士就如同石碾，正缓慢而有序地将眼前的牛头马面，一一碾碎。
如果是一般的人类，碰上这样一群，攻不进，砸不扁，吃不下，而又己方伤亡过半的残酷战斗，怕是早已崩溃。但这些牛头马面却毫无退意，他们依然凭借自己强悍的身体，挥舞着手里的青铜长棍，想要将眼前这群人类撕成碎片。
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地上流淌这艳红的鲜血，这青色的草原正变得一片鲜红。一个又一个牛头马面在道士的阵法前倒下。而他的同伴，却吼叫着替补他的位置，继续攻击，直到他也倒下为止。
贾易脸色苍白，爬在地上，吓得手脚都在发抖。当第一个牛头马面溅血倒下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居然能看的如此清楚。和很多要经历各种考试的现代人一样，他虽然是个废材小白，但也是久经书海，眼睛自然保护的不算好。但现在，他的目光居然能穿越三四里远，将那里的杀戮细节看的一清二楚。随着鲜血的越来越多，贾易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两腿一软，爬在地上呕吐起来。
旁边的那人则比他好多不少，眼前的杀戮几乎并未使她牵动哪怕一丝的情绪波动，和贾易一样，虽然她的脸色也是一片雪白，不过和贾易不同，她不是害怕，而是原本就冷若冰霜。
那人望了贾易一眼，看出他此刻是真的惊悚和恐惧，不似矫作。对着他冷冷问了句：“你是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贾易正爬在地上干呕，咽喉就像被塞了棉花，不能做声，只是点点头。
那人看看天，依然冷冰冰地说：“太阳西斜，应该是午时二刻刚过。”
贾易唇角哆嗦一下，想笑却笑不出来，本想说我问的不是这个，但眼前的事情，却让他不知道从何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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