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踏血而生
诚然,白崤穿越到了战国,但时至今日,方才领略到真正的战国之魂。上一世的白崤其实更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前半生“土生土长”,而后半生刚刚进入校园就离奇穿越了,和周边的人都没有什么交流。一样是古代,战国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官场权谋,一样的勾心斗角。但就在刚刚,他才真正体会到战国的不同之处。
见名士,方见战国!
是了,曾经,他只是把战国当做一段中国古代寻常的历史来读、来看,想如今,白崤到战国已有月余,方才见到这战国人,真真正正的战国人!
在现代,人们将自己归属的地方放在“人”的前面,就像“华夏人”、“米国人”、“企鹅人”等等,而如今,他才见到能代表着“战国人”的战国名士!
想如今方窥见真佛!
什么计谋,什么阴谋诡计,都是小道,根本不足效法,也不堪入目。只有名士见地,方才是真正的大道!
还记得当年陈先生指着书上的一段话来考问白崤,时至今日,白崤依旧清晰得记得这段话的内容:
“敌将谓王:‘诛姬昌者,恶来也;俎伯邑考者,亦恶来也。今请就戮,裂赢地,以求弭兵,复朝殷廷。弗允,则甘冒万死与战。’战国者,何如?”
白崤知道这段话发生的背景是在“武王伐殷”之时,那时候殷朝大将恶来一人便阻了“八百诸侯”的大军,虽说这“八百诸侯”并不是指八百个诸侯,但这“八百诸侯”却是曾将纣王及其大军杀了个片甲不留的英豪,却在这一人之力下难进半步。
“历史行进,浩浩汤汤,千人者亡,万人者生。恶来者,走千里,手裂兕虎,任之以力,凌轹天下,威戮无罪,不顾义理,是以桀纣以灭,殷夏以衰。一人再强,终是无用,恶来之名,正是为此。且商纣无道,西岐之举,合天下所愿,契大道所成,余者,毋须谈。”这正是当初白崤的回答。
而白崤也记得当时陈老先生摇了摇头,颇有意气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西岐代商者,流血之始也。东周之为作者,均踏血也。然春秋虽为无义战者,仍余王道也,战国之战者,王道之不存也。唯有踏血而行,方合正道!”
白崤当时只以为陈老先生说的是战国乃是大争之世,诸侯兼并,相互厮杀,人人、国国均踏血而行,踏血而生,王道、圣道之说,俱往矣。
但到了此时,白崤方明白,陈先生说这话其实是另有所指。
东周本不分春秋与战国,这战国之名,乃是后人所名。然何者为战国?阴谋家于此等群雄霸世之时,示其芥子者,小也。成其功业为作,大出于天下者,均是敢于踏血的勇士!
而何为踏血?
武者踏血,自不必说。然文者何为?
文者踏血,乃是革新!
古来自有“文死谏,武死战”之说,而置之于战国,岂独“死谏”?唯有文武群臣,抵死革新,不惧流血,方能立万世之功。若不然,久久兮朽矣,一世之名尚难,何谋万世之功?
那西岐之举,乃是拼却一腔热血,将这所有不甘于暴政的大好男儿之血抛洒在那革新的路上,只不过这革新乃是革了暴君的首级,建起了一个崭新的朝代。
如此,革新踏血,可见一斑。
白崤不是不知道现在各国纷纷进行变法新政,也不是不知道商鞅变法之功,但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并结识了卫鞅之后,他岂能甘于做这个世界的旁观者?
现如今,他先是借范思先掩人耳目逃出魏国,后又和其撕破脸皮,白、范两家,势成水火,而魏国君主也对白家虎视眈眈,齐国国君恐怕也不甘心放过这范思先手中的势力,不用多久,卫国这里发生的事便会被其察觉,到那时,天下之大,白崤可真是难觅栖身之地了。
若真到了那时,白家也会被置于火上炙烤,彻底成为这些霸主的盘中之食。所以,白崤决定抢先一步,将这卫国先占为己有,而后坚清壁野,封锁国中消息,未必不是上策!
白崤想着自己现在的势力,还不足以和一个国家抗衡,哪怕只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卫国。何况正面高调太过惹人注意,恐怕消息会传出去,那样他可就成为众矢之的了,毕竟这些诸侯是不可能允许有人打破现在这种相对平衡的状态。
想到此处,白崤心中已有了计较,正面交锋不成,他便曲线救国。
有些人该动了,再不动,难道要等到白家覆灭了才动吗?白崤记得历史上白圭并没有孙子,等爷爷白圭过世后,整个白家就全靠姑姑白雪一人支撑,很快,白家就在各方势力的挤压中烟消云散、分崩离析了。
而这一世,白崤既然成了白圭的孙子、白雪的侄子,便是不能让这难得的一切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堂堂七尺男儿,要是连亲人都守护不了,连家都无法保全,那还谈得什么建立万世之功?
想到这儿,白崤眉间一拧,一拳狠狠地砸在石桌上,“刷”的起身,快步向着大堂走去。
此时却是无人看见,那石桌上出现了一个圆坑,地上还有着石渣。没有人知道,一个少年的力气为何会这么大。
半个时辰转眼就到了,大堂中已是有些拥挤。白崤便让人将门全部推开,仿佛这大堂和外面的院子连成了一体。
白崤看着站在整个队伍前面的人,从左至右,正是徐良和金七。而“毒蛇”、不,应该称之为鬼谋杜赫,却是不在。
杜赫去哪儿了?
此时,还不到他出场的时候。
白崤看着房间中一高一矮两张椅子,心中不禁感慨,在这个时代,老百姓或者说庶民与氏族之间,真可称得上是泾渭分明。在这个时代,氏族的威严和权柄无人可以撼动。战国时,君主一般是最大的氏族,靠着家族和自己的君主地位双重身份来统治其他氏族,而氏族则是统管其封地的百姓。
秦末,陈胜吴广起义,道出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可谓不先进,不可谓不开阔。
为何如此说?
在公元前365年,商鞅变法之前,还没有一个人能够说出军功爵这样的话,氏族称百姓为贱民黎庶,而没有一个国家能够容忍这些“贱民黎庶”翻身封爵,想要翻身农奴把歌唱,谈何容易!何况这些百姓经过了周朝几百年的统治,根本就没有这种意识。
两千年后的白崤能够以先进的意识来评判,但那些祖祖辈辈被氏族统治、奴役、管理的百姓又怎么能想到自己也有封爵的那一天?
几日前,白崤对他们的论功行赏,不过就是像当年商鞅变法开始时的“徙木立信”一样,拉拢人心,形成信任的手段罢了。他们会因为白崤救了他们而感激,更会为了这实打实的金子而英勇无畏,若是白崤真的能让他们封王拜侯,他们真的会为此而拼命。但他们并不是真的相信白崤能够让他们封王拜侯,想赢得这份信任,着实不易。但只要让他们亲眼见到他们之中有人拥有爵位了,那这支队伍,便会成为真正的“铁军”。
想了这许多,而此时白崤却是没有坐在那张椅子上,而是和眼前这些汉子一般,立于这天地之间。
改变他们的思想,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是白崤相信,很快他们就会适应白崤这个两千年后的人的作风。
而看这些大汉,他们见到白崤挺拔的身形,心中有些动容。他们之中有人曾经是军官,有的也接受过君主的阅兵,但是从来没有感受到这种令人血脉澎湃的尊重。
是的,是尊重。
白崤这一个简单的举动给予他们的信号就是,白崤尊重他们。
一个氏族公子尊重身份上还是奴隶的他们,士为知己者死,如何能让他们不为之效死力。
白崤看着装束不同的两批人分别站在徐良和金七的后面,也是微微点头,他们接受新式训练方法的时间还很短,就能做到起码的规正有序,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在白崤心中,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在总结之前,有一个人需要你们认识,先生——”白崤郑重地请出了杜赫。
众人只见杜赫从后面走上前,立在白崤身前。
白崤道“你们当中的有些人已经见过了先生,或许也知道先生就是为你们这次测试出谋划策的人,而我要说的是,从今天起,从此时此刻起,这位杜赫杜先生,就是我铁军的军师,当我不在的时候,军师的话,就是我的令!违令不从者,杀!”
杜赫的功夫一般,白崤怕他降不住这些战场上下来的汉子,因此必须提前强调,免得到时将不从令,有人服,有人不服,一军不可有二令,军心齐,才能打胜仗。军心不齐,那就是一盘散沙,不用与敌军厮杀,就能散成一片。若令行禁止,那上下一心,便是天时、地利都处于劣势,也能够拥有一支铁血之师,何愁战无不胜!
杜赫眸中一道光华闪过,心中大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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