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春社日
这次,对白崤来讲,的确是天赐良机。
刚一进屋,便见白圭招手,“崤儿,我已听你姑姑说起你们的谈话,你姑姑对我说你似是有入世之意,可是真的?”姑姑白雪立在一旁对他微笑。
“是,孙儿的确有意要立稳脚跟,做一番事业。”
“好,那就从这次开始。魏王举办农节祭祀,祭祀后将有一场宴会,正好,你也来参加,就当是铺铺路了。”
“是,爷爷。那孙儿就先去准备准备了。”
“先不忙,你姑姑托人给你带的礼物送到了,你且来看看。”说着,便要白雪去拿剑。白雪进了屏风后的内室里,取出一个匣子,而后交给了白崤。
白崤打开匣子,便被那匣子里的东西迷醉。
匣子里躺着一把没有剑鞘的剑!
白崤捧起这把剑细细打量。
一剑光寒十四洲,千锤万炼许英豪。
入水方显化龙志,出水便可破云霄。
姑姑白雪在一旁道“这把剑剑长三尺七寸,重七斤十三两,为铸剑大师风胡子所铸,他说是世间少有的利器,但是风胡子大师对着这剑痴坐许久,却苦无名字与之相配,只道了声‘这剑虽为我所铸,但其自有意志,我若为之命名,万一这剑不喜,恐其记恨于我啊。你若拿去赠人,千万记得叮嘱他要先沟通剑意,获得这剑的许可方可命名啊。”白雪看白崤对其爱不释手,自是心中欣喜,但又记得大师嘱托,问道“崤儿,你可想好为这剑取个什么名字?”
白崤自是欣喜异常,想了想,却道“这剑为何无鞘?”
“这剑自铸成时便光芒不敛,没有任何一个剑鞘可以将之收纳,纵使是乌金铁石也是不能,这剑鞘之事,之好另行寻找了。”
“不必!姑姑,这剑本就不应有剑鞘!这剑正配崤儿,多谢姑姑!”
白崤心里自是另有一番计较。
白崤是痴迷于剑的剑术高手,并且和宴会舞剑等等目的并不一样。相对于将剑藏于鞘中,无鞘之剑则可以让出剑速度更快,胜在毫厘。
“那崤儿,这剑究竟叫什么名字?”
白崤脑中灵光一闪,便道“这剑,便名白剑!就是白崤的剑!是一舞天下白的白剑!”
白圭和白雪眼睛里都闪过惊诧。
而白剑仿佛也不甘被冠以别人的名姓,在白崤手中颤动不止。
只见白崤一手握住剑柄,一手以四指别住剑身,任那剑寒光吞吐将手指割得鲜血淋漓也不松手,白圭和白崤看得呆立当场。
白雪刚要上前将那剑从白崤手中抽走,白圭却将她拦住,摇了摇头,白雪看了一眼白圭,只好和白圭一起看白崤和这剑双方角力。
白崤嘴角勾起一抹笑,掐着剑跑向院子,白圭和白雪忙跟过去看。
白圭和白雪一前一后站在门口看向院子,却叫院子里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只见——
白崤右手握着剑柄,在这院子里腾跃起跳,将这院子里的梅花和积雪激得漫天飞舞,如果忽略掉白崤手上的如注流出的鲜血和白衣上斑斑血迹的话,那可真称得上是一幅天地胜景。可如今,白圭和白雪两人并没有多少心思是在这景色上,他们眼中只有白崤。
时间过了好似很长有好似很短,院中原本入海浪奔涌的人终于停了下来。
只见白崤转身,将那剑举起,阳光在那剑上反射出耀眼光芒。
白崤带着骄傲的口气开口道“从今天起、从此刻起,你就叫白剑,白崤的剑!”
骄傲!并不是白崤以这把剑为傲,而是他自信要这剑以他为傲!
从前的白崤为剑所驱使、所迷醉,从今往后,便只有这剑以他为尊,这剑就只能是白崤的剑!
春社日
魏王带领群臣祭祀完毕
未时三刻,礼乐声起,宴会始。
在战国这样一个所谓“荒废”礼乐制度的时代,却是最重视等级时代的开始,或者说这个时代从未结束过。
魏王赐宴群臣的大殿外,东西分列四佾乐师鼓手,而大殿内则以八佾奏乐舞蹈。在大臣们都陆陆续续到来并按次序站好后开始低语并交头接耳,魏王却还未到场。春社日本是君主、大臣和百姓一同祈福一年收成的日子,也是君主团结大臣和百姓的日子,而在魏国,魏王说是宴请列位臣工,却连烹食酒水都不见块粒,开宴应有的长条几案都未得一见。
当白崤随爷爷白圭进入宫殿之时,白崤面色如常、不动声色,却在心里暗自嘲讽与感慨。
当初季氏在庭院中用八佾乐舞,孔子看见后,发出了到后世被人们熟知的“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强烈反对,概因春秋时礼乐制度初坏,而孔子则力主恢复西周礼乐制度,二者相互冲突罢了。而今日这魏罃却以人数倍之,自以为威武霸气,彰显大国实力,甚至藐视周天子,公然背弃礼乐,却不知这只是徒增笑料罢了。
战国不同于春秋,礼乐早已被践踏得再无人提及。而魏王此举却显示他一直将礼乐之事放在心中,做着称王天下的美梦,却不知这反倒显出他的鼠目寸光。且不论礼乐之事早已荒没,就说这魏罃尚且顶着周天子赏赐的封号,并以之为傲,名义上与家奴无异,而他尚自洋洋得意。况这天下远非魏国之天下。不错,若论及实力强弱对比,魏国自是个中翘楚,甚至有问鼎之力,但!天下是否只余下魏某两国?为何自东周始。诸侯征战了这许多年还未争出个结果来?这天下被割据成如此模样,岂是一时之力、一人之力所能得?而魏王却幻想着自己能“毕其功于一役”,真可谓是痴人说梦一般。而看这魏王此刻尚未“驾临”,真是好大的“天子威风”!
想到这里,白崤不禁微微摇了摇头。这不只是为魏王的无知,更是为自己纵然看出也无力改变而摇头。自己说出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更做不得这谏臣。这谏臣在齐国做得,在荒僻的秦国做得,哪怕是自诩老牌高贵的燕国都做得,偏只有在这魏国做不得。
这谥号“惠王”的魏罃并不是酒囊饭袋,酒囊饭袋也做不得这天下霸主魏国的君侯。只是这魏王还未称帝行事思虑常不自觉以帝王之位自居,目空一切,贪恋权势、钱财和美色,况且他刚愎自用,所以这魏王做得这一方的强侯,却做不得这天下之共主。
白崤思虑这许多,而此时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而魏王此时踏着雅乐翩然而来,踩着“龙行虎步”站在阶上,颇有几分傲视天下,以我为尊之色,却要做那礼贤下士、察纳雅言之貌,真是让人几要忍不住狂笑三声了。
本来以白崤的身份是不能进入这大殿之内的,但白圭毕竟是前任丞相,魏王在其离任后尚且多次问计于他,因此白圭略微一提此事,魏王便卖了一个人情给他,并做出敬老之姿。想想也真是好笑,白崤的第一步竟是从魏王这卖的人情中踏出的。
未时四刻,魏王开始了他兀长的宣讲。
而这一场宴会也终是拉开了帷幕。
对于白崤来说,这一场看似毫无营养的宴会却让他收获颇丰:让他看见了魏国大臣中几个中流砥柱的态度,更重要的是,在这一场宴会中他遇见了一个日后为他奠定半壁江山的人。
宴会其实才刚刚开始……
宴会既已开始,魏王也以“拳拳之意”让大臣们都坐下。
此时,长条几案在魏王的发火催促后也都安置放好。
大臣们并没有开动,而是将目光看向两个人:庞涓、公叔痤
庞涓和公叔痤正是魏国魏惠王时期的两大支柱,可以说他们两人共同铸就了魏国的江山,但其实也正是这两人,才造成了魏国日后的风雨飘摇,此处略去不提。
庞涓和公叔痤分列两列大臣最前,而庞涓身后是龙贾、晋鄙等将领,公叔痤身后则是魏齐、孔斌等谋臣。其实丞相一职并不是后世所说是文臣之首,丞相在战国时期应是武将一职。如果丞相参与一场战争,那么丞相该是挂着主帅一职。但在今日宴会上,公叔痤却位列文臣之首,那就可以有无限遐想了。
白崤开始也是十分费解,一边跟着众人行完礼后长跪于几案之后,一边暗自思忖。爷爷白圭看见白崤不时望向公叔痤和庞涓,便问了白崤,听了白崤所想,白圭却只说了两个字“吴起”。此时白崤便已想清楚,更加暗自惊叹魏国真是政事为国事啊,这政治却比那战场还要让人毛骨悚然、望而生畏。
熟知历史的白崤自然知道,吴起本是魏国大将,他的军事作为对魏国的称霸地位起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吴起训练了能征善战的魏武卒,发明了魏武卒方阵,使得魏国在步兵作战方面无人敢撄其锋芒。但是吴起不是魏国丞相,甚至在武侯时期还被逼至楚国,后来惨死于楚国贵族之手。而公叔痤也是三朝元老,功勋卓著,与吴起早期境遇十分相似,而且当年吴起在魏国被驱逐,有一部分原因还是公叔痤的暗害,只因为公叔痤要的是权势,而吴起挡了他的权势,所以他必须把他一脚踢开。而庞涓就不一样了,庞涓要的是功业,要的是名声,所以魏王给了庞涓一个上、将军之职,让他统领魏国兵马,建功立业。而因此给了公叔痤一个丞相的名声,到达了权势的顶峰,成其所愿。魏王不想重演当年吴起的悲剧,因为不管是哪一方胜利,哪一方失败,损失的都是他魏国的实力。这一点,魏王看得十分清楚。
但是魏王没有想到的是,公叔痤并不满足于只有丞相之名,而没有丞相之实,但是公叔痤很聪明,因为没有了兵权的自己不可能斗得过魏王和庞涓,何况自己身后还有一个受魏王宠信的弟弟公子卬虎视眈眈,等着暗中下手。所以,公叔痤从名义上顺从魏王的意愿,交出了兵权,担任了丞相,管理魏国大小事务,但是暗中却广积人脉,利用职权在枢要位置安插了自己的人,区区几年就总领了朝纲,与庞涓分庭抗礼。
其实,魏王最信任的是他的弟弟公子卬,而最重用的却是庞涓。不得不说,魏王在用人方面真称得上是炉火纯青了。他对于庞涓看得非常清楚,庞涓这个人是鬼谷门人,看中的是一世的功业,却并不会谋反,因为他看中的是自己的名声,他担不住骂名,他一心只扑在打仗上,对于政治并不热心。所以,魏王放心地将兵权交到了庞涓手中。本来这分庭抗礼的局面作为君主的魏王应该乐见其成,但是却在几年之后和十几年之后出了意外,而这后面的意外却直接将魏国推向万劫不复。
这次宴会上,白崤看见了魏国君臣其实并不和谐。单是庞涓和公叔痤的矛盾其实明显但是很难激化,但是他们身后的眼睛却早已瞪得通红,只待一个时机,便立刻扑上去,将对方连带着骨头,一起吞入腹中。
而魏王却做着他铁桶江山的大梦,尚自沉醉在酒池肉林之中,不知道危机很快就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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