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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一 奇怪少年


时间:公元二零一四年九月十三日上午七点三十分

        地点:华夏国京华市云天高中三年二十一班

        “叮铃~~~”早自习预备铃已是响过。

        三年二十一班的学生在短促的忙乱之后都飞回了自己的座位,一手抄起书本,或作埋头苦读状,或作摇头晃脑状,不过眼睛不时地掠过门口,颇有些翘首以待的意思。

        ——“王四眼~你快点把我的相机还回来!”一个板寸头从桌面上迅速弹起身子喊了句,又秒速猫回去。

        ——“刘老三!要拿你就自己过来拿啊!不过你来我也不给你”,一个带着黑框方边眼睛男得意地举起手中的相机并摇头摆尾,“今天是第一百次对决,傻子才会给你!这要是发到网上,点击率分分钟破万啊!”

        ——“你!”

        教室突然变得沉寂,就像本来有五百只鸭子却突然都被卡住了喉咙。果然,不出两秒钟,一个带着灰边花镜,夹着一台看似很新的电脑、50岁上下年纪的老先生——高三二十一班班主任陈启明老先生先跨步进了教室,随即站在了讲台上,将手中电脑放在讲台的一边,竟也不急着宣布早读内容,好像在等什么人似的,颇有一番气定神闲功夫在身。

        “叮铃~~~”

        至此,铃响两遍。

        又是几个弹指的功夫,一个少年淡然迈步进了这教室,竟也不忙坐下,立在门旁,也似有所待。

        “叮铃~~~”

        至此,铃响三遍,而其他同学竟也见怪不怪。

        安静的教室泄出几丝低语:

        “我说,到今天这次就一百回了吧?”

        “可不是,好家伙,这人气!”说着瞥了瞥后门玻璃映出门外的那些逃课来看的学生。

        “你说这白面皮的小子是怎么个情况啊?平时说话少得都可怜,这一说话就是针尖!”

        “……”

        立着的少年名叫白崤,今年18岁,肤色奇白,好像呆在屋子里一直没有出来过的样子,所以人送外号——“见光死~”。其实白崤长相并不惹眼,但却极为清秀:一双长眉形不粗、色不黑,鼻梁高挺但并不显得眼眶深陷,眼睛狭长,眼神低垂,不知是不是前面的斜斜的刘海将眸光遮住,竟给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秘感,而他那上略薄、下略厚的嘴唇安在这张脸上,和其他器官相得益彰。

        而且他的身世似乎也是极为神秘:听他自己说他没有上过幼稚园、学前班、小学甚至初中,他人生当中的校园生活还是源自他半年前转来这的一百多天。有很多好奇的同学都追问过他他的身世和他的从前,但白崤只是缄口不言,并在之后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真真一个奇怪少年!

        而说来这班主任陈启明老先生委实也是个奇怪的班主任,这话何来?这个老先生对学生的文化课成绩从来没有像其他班主任一样“谆谆教诲”,对待男女生朦胧地早恋现象也没有“严防死守”,反之,这位已然53岁的老先生还会时不时调侃学生几句。起初学生们是不敢和这个看起来如学究版古板的老师一起侃的,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学生们都发现他们的班主任和一般的老师是不一样的,待人有一种“冷亲和”。但是,这位老先生却设下一个规矩:所有二十一班的学生都必须在第一遍铃前进入教室坐好。而和陈老师打成一片且颇受其照顾及打掩护的恩情,学生们也都乐于遵守他的规矩,唯独一人~

        白崤

        白崤从来严格遵守学校要求:

        一遍铃,进校

        二遍铃,进班

        三遍铃,坐好

        从来没有在学校留下过迟到的记录,但也从来没有第二遍铃进班的事迹。

        而在白崤转来的第一天出现这种情况后,陈老师就告之他,但第二天他依旧如此,直到~

        第三天!

        这一日,白崤依旧要气定神闲地走进教室

        “白崤同学,请你等一下。”老班眯了眯眼,抬手扶了下老花镜,然后看向白崤。

        白崤将迈进门的腿停住,然后微微侧头想了想,将另一条腿跨进了班门,然后站住不动,抬起头,也看向班主任,露有询问和了然之意。

        陈先生看见了也不以为忤,反倒扔给他一个问题。

        “白崤同学,我们上节课学过对待传统文化应当如何呢?”老班和蔼又目露算计神色看了看门口的少年。

        “去粗存精,即是”

        “那礼仪礼貌可是精华还是糟粕?”老班笑眯眯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精华”微阖双眼,又道“如若必要”

        老班微点头笑了笑,“那你可听过侯嬴此人?”竟眼露些许期待。

        下面的学生们不乏心里偷笑者、幸灾乐祸者、深表同情者,竟敢与陈班角力!

        但心里也不乏疑惑,这侯嬴又是哪一个?真真不知道又是哪一个犄角里的古人让陈先生挖出来了!陈先生想为难你,还跑了你不成?于是便将目光放在这个可怜的少年身上。

        但见——

        白崤亦微点头,想了想才道“老而被识、以身见贤、协助救赵……守诺自刭,如若先生言及小子迟到,那小子唯付先生以抱歉之意;若先生不谈其因,只谈其果,小子愿听先生教诲!”说罢,拱手,向后退出一步。

        这一步,已是退出门外!

        学生们泛起一道道惊讶的目光,惊讶的不是陈先生的问题艰涩生僻,而是这个新来的的“知道”。因为陈先生的问题从来没有人能如此快速且从容地回答上,同学们曾被陈先生用“问题们”整治地很惨,而看陈先生赞赏的目光,便知道,这少年答得甚得先生心意。

        其实,这些埋头于有限的课业书本、或是游戏手机的学生们不知道,而作为一名国家最高学府——京华大学曾经的历史系教授的陈启明先生又怎么会因为这些在他眼里是基本功的知识而惊讶呢?他惊讶的只是这个学生所言之精准、态度之从容。以他的问题施以反问,不失礼法亦显其聪慧。

        侯嬴本是在东周战国时期魏国的一个老吏。说他是老吏,是因为侯嬴在年及古稀还在魏都大梁做一名守门吏。而他也是直到七十岁才被信陵君赏识,才美方外见!此乃——老而被识;他没有被重金厚礼所动摇,那不是他所看重的,他通过多方考验才确认了信陵君的品行,并在此时,用自身凸显了信陵君的明主形象,此乃——以身见贤;当秦国欲灭赵国,而魏国欲发兵增员时,是侯嬴只字片语骂醒了失于计策的信陵君,以命救赵而全了信陵君的仁义之名,此乃——协助救赵;而当他得知信陵君必留在赵国,自己注定空留时,他愿以一命酬知己,面北而刭,以命践诺,此乃——守诺自刭!

        何其精准!

        正因如此,陈先生才对这个少年产生了很大的好感,自然,还有兴趣。

        陈先生也是看出白崤并没有不尊重他的意思,也并不是桀骜不驯的自大的少年,他只是不拘于礼法而已,受礼而不拘泥于礼,好!

        于是,陈先生对着门口点了点头,状若随意地道了声“进”,便正过头来,合手掩上面前的书,做出了将要授课的意思。

        随后陈先生对着已经被勾起兴趣的同学们讲了侯嬴的故事。而陈先生并没有刻意地去契合白崤的回答,但是其神韵却是十分暗合,而学生们也都是鬼灵精,听着陈先生的讲述,也是明白白崤的回答之精准,也不时地将目光扫向白崤,带着些许敬佩。

        而白崤也是在陈先生的话音已落之时,从容平淡地回了座位,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或者对他而言似无所谓一般。

        只有白崤心里知道,虽然这些对于他来说都是已经从书中了解过的知识,他并没有分毫的紧张,而且他也知道人有涯而知识无涯,不论是谁都会有知识盲点,因此他对于不管是他了解还是不了解的问题,他都只是说出自己所知道的,说出自己的想法,仅此而已。因此,别人眼里的白崤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那样的从容。

        此时,陈先生在不时扫过静坐少年的同时,心里也对这少年产生了好奇,也隐隐期待着似已知似未知的明天。

        至此,不过三天!

        其实,陈先生心中早已有了答案。这个少年看似端方君子,温润如玉,而其身负极强钢骨,不会被外界所影响,只会坚持自己。明日,必一如昨。

        果不其然!

        第四日、五日、六日……九十九日,依旧如昔。只不过陈先生将问题换成了三王、春秋、秦时、汉史、隋业、唐传、宋时典籍、元代游弋、明时风月、清史小说……换成了英布、吕雉、甄宓、李密、李勣、薛刚、赵普、多尔衮、纳兰性德、夏完淳……无论是文人风骨,还是武将功绩,亦无论是耳熟能详、脍炙人口,还是生僻艰涩、野史风月,这少年都能对答如流,毫无滞怠。而白崤的名声也越传越广,不禁有许多他班学生逃课来看,更有许多老师也询问打听,自也有许多才女芳心暗许,只不过这白崤都看似温和其实远疏相待,让人不可接近。而也有些许或自命不凡、或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才子前来挑战。

        百天这一日。

        依旧是三遍铃响过。

        陈先生也熟稔地开口相问。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台下学生都暗道今日这题太过简单,不乏有些失望。

        而白崤也是了然于心,但情知必有下文,便按捺不答。

        却听得陈先生继续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道,可道非常;名,可名非常。”

        “道可,道非常;名可,名非常”

        至此,方休。

        下面的学生和外面的老师、学生们也都忍不住议论纷纷,有些老师也开始感慨,不乏“陈老怪癖又现”云云。

        其实,这第一句话为《老子》开篇,全书总纲,这含义谁都能说出一二,料得陈老也必不为难,怎知下面还有这若干的“道”!这老头年过半百还如此整人,真是……

        再看那白崤,也是沉思凝神,但也不见慌张。

        众人也觉着少年应开口致歉认输了罢,谁料——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附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说罢顿了一顿,又道——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附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

        说得通,也在于道中,以老子之言阐释老子之道,并以其断句反解释重新断出之句,高明!

        门里门外一片掌声赞叹声,陈老也暗自欣赏。

        其实,白崤这是取巧。

        因为对于先秦著作无标点所造成的争议早已屡见不鲜,白崤自是无法用简单浅陋的话来完美解释道教的经典,但是,白崤贵在有快速的反应,用老子自己阐释“道”的话来反解释“道”。所以,白崤并不是见识和理解能使陈老赞叹,陈老赞叹的是白崤高明的反应速度。

        后来陈老出于欣赏和对优秀后辈的关爱,询问了关于白崤的从前,而白崤却只是笑笑,只言其它。陈老以为他有难言之隐或者是有所顾忌,但是,真正的理由却是:白崤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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