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迷途的少年
【喀嚓~喀嚓~】
石块和骨质摩擦的声音不断在黑暗的甬道里回响，行走此间的，是一具不可思议的骷髅。
【应该就在这附近……灵脉的走向变乱了……这附近有龙穴？】
骷髅有并不存在的声带自言自语道。
【气息有些远了，不知道被冲到了哪里。】
这位自言自语的骷髅正是莫道然。
他追着一股生人的气息来到这里，事实上，他刚刚才发现这里其实是一处地下古迹，好像迷宫一样建立在极其复杂的灵脉上。
顺应着直觉和天意，他在这地方发现了不应该有的活人的气息。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以生转机。】
天地之前，道恒不变，直到其中抽离了一线，才使得大道运行生衍了万物。这遁去的一既是定数也是变数，既是偶然也是必然。
他只是顺着灵脉一路走来，却意外地发现有人陷入其中，这可以说是偶然，也不要说是他必然遇见的转机。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挂在胯骨上的青皮葫芦，这是他用得自壶中天的秘术，模仿壶公张申的仙壶制成的仙宝。可以装下日月星辰，云霞蜃气，只是不能和原版一样装人。
破碎虚空时，他身上大多数的仙宝都在这里边，也得亏这青皮葫芦牢固，不然里边的东西可都得付之一炬了。
现在，他原来的肉身和那个炼金术师留下来的一些零碎的遗物也都装在里边。
【没有肉身发挥不了啊。】
他似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阵呼救声。
【哇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戛然而止。
骨架重重地踏在地上，到达事发地点只用了不到十息时间。
但还是晚了。
一片漆黑之中，一个清瘦的少年奄奄一息地伏倒在地上。
透过黑暗，莫道然看清了他的样子。是个东方人。略显秀气的柔弱脸庞此时充满了茫然，双眼睁得就像是没有眼睑一样。苍白的皮肤几乎可以看得到其下的蓝色血管。
【被吸走了精气吗？】
这个结果，莫道然早就猜到。普通人陷入灵脉，没有几个能完整出来。虽然这个少年和普通人有一些不同。
莫道然用骷髅独有的空洞眼睛与少年对视。
对方有着一双妖异的眼睛。普通人也许看不见，但在他眼里，这双眼睛分明有着像玫瑰一样的红色虹膜，像狐狸一样的狭长瞳孔──只有魔术师才能看见的妖瞳。
【妖狐眼？最近总是遇见这种稀有的东西。】
【妖狐眼】据说是被妖狐附身的产妇在产子之前僵死，婴儿在产妇腹中多呆了一百零八天才出生而具有的一种妖异灵眼。
也有流传妖狐代替了婴儿，好像狸猫换太子一样的说法。在一些地方的传说里也有类似的，称之为调换儿。不过却是妖精将自己丑陋的孩子和人类的小孩调换的传说。
【妖狐眼】天生可以看见奇异，并且有着远超凡人的强大灵力。但也很容易被奇异吸引，会变得这副模样躺在这里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少年并没有死，只是因为精气被抽光而陷入假死了而已，要动的话还是可以的。但他连挣扎都没有尝试，也就是说，死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是这么想的，并不是看破了生死，只是不想继续活着。
【你在等我动手吗？抱歉，我虽然确实很需要你的这具身体，但杀人这种事还是不会做的。不过，就算放着你不管，该结束的时候还是会结束。】
莫道然不是个会舍己为人的魔术师，或者说身为魔术师，就不存在舍己为人的说法。
人类有选择的权利。
生或者死，都是平等的选项。也许选择苟活的人是大多数，但这并不能将生这个选项的高度抬到死之上。也许这有违所谓的伦理，但至少他是怎么认为的。
【好死不如赖活着】是他最反感的一句话，所以他对于选择死亡的人都抱有一份尊重。因为至少他做不到。
他就这么等待着。
颅骨中的火苗飘忽不定的摇曳着，少年的生命也像是风中残烛一样行将消逝。
他只是这么等着，看着少年死去，然后代替他，延续。
【我总是看到不可思议的东西……】
少年张开干枯的嘴唇，茫然地说道。他并不把形容恐怖的骷髅看得多么危险，也许是见得多了，已经麻木。他就这么平静地说着……
【别人总是把我当成疯子，小时候也经常被骂成是妖怪……所以我想证明给他们看……不可思议的世界是存在的……】
【然后就被卷到这里了吗……】
莫道然的声音没有一丝变化。
【……】
少年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又传出一句。
【也许我生错了地方……】
随之是永恒的寂静。
又一个向往神秘的灵魂离去了。
可以想象这个少年一直以来遭遇了什么，以至于他年轻的外表下却有着一个苍老的灵魂。生在人类和魔术师的夹缝之中，是他最大的不幸。享受不了人类的快乐，也不能像魔术师一样融入另一边的世界。好像在此岸和彼岸徘徊的亡魂，两边都去不了，只能在河上沉溺。
【追着不可思议，试图触及另一边的世界，却陷落在其中。就像是扑火的飞蛾一样。不过，并不愚蠢……】
莫道然如是自语道。
和魔术师的世界相关的一切，总是重复着如此的演绎。即使是被科学统治的这个时代，也总是有追火的飞蛾。
他是如此，那个炼金术师是如此，有着妖狐眼的少年也是如此。命运将这三个不同的人绑在了一起。
【我在此宣告，以血红的柔软石子铺成十字岔道……中央摆放灵柩……羔羊从西边跃入……北风吹入其中……玫瑰花瓣亦自南而来，点缀死亡之碑……炼成吧！炼成吧！炼成吧！从灵柩中醒来，朝着生命之东而去吧！】
遗留在灵体上的记忆碎片如是引导着。
炼金术的极致，将三位合为一体。
耀眼的红白光芒彻底地撕裂了地下的黑暗。强烈的咒力波动甚至让地下的灵脉都动摇了起来。
一瞬间，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涌现。这是彻底连通了灵魂、灵体和身体，达成不可思议的循环的结果。
关于名为克卡洛森·弗拉梅尔的大炼金术师的记忆，和与自己同名的少年莫道然的记忆都一下子出现在脑海里。
为什么会困死在地穴里，以及陷落到这里被吸走精气的原因都一下子了然了。
曾经的大炼金术师，炼成了禁忌的魔法，而被视为异端，流亡到这里的遗迹后遇到了身体的大限，却被困在其中出不去了。于是日渐消亡。
相比于悲剧的炼金术师，少年莫道然则纯粹是迷路了而已。拥有奇异的妖狐眼，天生有着强大灵力的少年很容易被奇异牵引，这次也是如此。总之，他最后也付出了代价。
【该怎么办呢？继续当个流亡的魔术师，还是隐藏身份当个普通人……】
从炼金术师和与自己同名的少年的记忆里，莫道然了解到这个世界也是科学压迫魔法的时代。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里就是地球的翻版。
不管是大陆的布局还是国家的分划都与地球大同小异，甚至大部分的历史都是一样的。
最大的区别，大概是程度的差异吧。
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似乎比不上他原本的认知中那么有强制力。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的魔术可以无限接近物理法则的极限，那么更加高位的魔法可以达到什么程度呢。
受到这种影响，魔术师似乎组成了统一的战线，与科。学分庭抗礼。经历了许多次不为人知的战争后，魔术师和科学世界的领导者订下了协约。
魔术师由名为【议会】的组织统领，保证不干涉社会进程；科学也不会干涉神秘，双方和谐发展。
听起来似乎很不错，但矛盾却从内部起。
得到了权力的【议会】越来越功利，渐渐失去了身为魔术师的骄傲，沦为追逐霸权的组织。
魔术师们对于这种不合理的统治非常不满，但碍于科学世界的威胁，只能一再容忍。不和谐的种子自此埋下。
在这样的背景下，其实和原来没有差别。只不过对象由魔术师全体缩小成了被判为异端的魔术师了而已。
就好像克卡洛森一样。
明明追寻魔法的奥秘才是魔术师的本质。
却被说成是异端。
这简直就好像是……
科学对神秘的发言一样……
于是，他决定，延续真正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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