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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千古之前的第一夜


内景境里,忘我的境界中,荀凤的魂魄,在无知无觉中,化作一道璀璨的白光,在天地引力的作用之下,划过天际,直冲夜空。

        天空可以听见”轰“的长鸣,如同闷雷,白光融入了万点星光的长河,进入了一幅远古的众生愿景之中。

        当是时,子夜,星大如斗,北流至西北,光照地,有声如雷,照耀到召方的土地。

        召方,西荒的一个小国,处在无边的黄土原野之上,石峁城拔地而起,城郊外,小丘上,嵀立着一座椐木所做的祭台。

        台分九层,在平地上显得十分高耸。

        祭台已经很老旧,带有挥之不去的烟火之气,显然时常有人祭拜。

        一场盛大的放赦仪式正在进行。

        台前的平地,正在放曲,六列六对共三十六名乐人分列于道旁,双手捧埙,按孔开闭,呜呜而鸣。

        正在演奏《破阵》一曲,乐曲始而奋,既而悲,终而涕泪之无从。

        在一片乐声中,一名身披五色绣服,左手捧赦书,右手捧一玉琮一玉璧的青年男子,满面虔诚之色,一步一趋地走向九级阶梯。

        不一会,他已上到台顶,将玉琮、玉璧分别放在供桌上左右三足青铜鼎内,又在中间鼎中开始焚烧赦书。

        青烟缭绕,他缓缓跪下,开始祈祷于天。

        此时,星光大耀,布满清辉于台上,乐曲演奏正在中途。

        荀凤的魂魄从天上来,已没入他体内。

        荀凤如梦初醒,若有所知。

        他却丝毫不见影响,开始大声念起祭文:“

        呜呼!天矜於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今商王暴虐,不修仁德,索取灵物,动我邦本。

        惟我先王,为存社稷,为延宗族,以济群民,无作神羞;

        克成厥勋,诞膺天命,以抚召方,恳祈照临,永光西土,神其鉴兹,伏惟尚飨!“

        言讫,重复两次,礼成,曲终,他又缓缓走下台。

        此时,荀凤已经开始有了意识,但无法控制这青年男子的行动,只能旁观而已。

        只见青年男子满面焦急之情,提起绣服的下摆,一路小步疾行,溅起路上的尘土,弄脏了脚下的朱履也不惜。

        上了马车,到达召方城的东门,大风携带沙尘呼啸不止,穿城而过,不曾停歇。

        城墙依地势蜿蜒而建,墙壁使用拌有糯米浆的泥土层层垒砌而成,非常坚固。

        城门门道墙壁上描绘着色彩艳丽的长壁画,记录着先王的武功。

        城中纵横阡陌,就是类似棋盘一样方直的大街。

        驶过大街,越过外城,到达遍植松柏的内城,此时,月上中天,街上守卫森严,到处都是执戈的守卫,不停地流动巡视。

        一见马车,守卫毫不容情,立刻拦停了下来。

        对过口令,认清相貌以后,青年男子一路不停车,到达两座小山间的圆盘地上,便是皇城台了。

        马车驶到皇城台的东区门口,东区稍小,这里是封建之士和王族所聚集的地区;西区很大,是练气士聚集和修炼的场所。

        青年男子下车,穿过南围墙,走到一座独立而封闭的小城门口,从袖口掏出一个前圆后方,白中泛淡绿的玉铲,玉铲上隐隐刻着一个人形,人形之中对应着几百个光点,绝多数都是小小白点,只有三个大的红色光点在闪烁。

        小城上,白光闪过,罩住他,几息以后又消失。青年男子走入了王城区。

        王城区在一个极大的平地上,中间一座大殿,四角是房屋群落。

        殿前平地,纯用大小如一的青色石板砌造而成,石板之间严丝合缝,刀插不入。

        而整个大殿,使用白色玉石修成,简朴而庄重。

        走到这里,青年男子神情松弛了下来,开始从容有度、不急不缓的小步慢走,身上所佩之玉发出和悦的声响。

        走入大殿内部,此时,大殿寂静无声,转到西侧小殿里,召王正席地而坐,身穿带有雷龟纹的常服,常服的领口、袖口、前襟、下摆、裤角等边缘处及腰带上,都绣有二方连续的回龟纹。

        他眼底有着红丝,似乎几日没有休息过。

        地上散乱摆放着龟甲和熊熊燃烧的火盆。

        青年男子自去北侧席子上跪坐下,正襟危坐,长吁一口气,准备开始汇报。

        召王却自顾自的先开始说话:”我召方一族未来的命运,如今要开始转化了,将来会十分不利于我。荀天你怎么看?“

        荀天长身而起,肃然回应:”大王明鉴,商王玄鸟使节三日前已经乘坐华盖车到来,随行的还有多位练气士。

        据说有商王令要我方国进贡灵物,所要也不算太多。但这已经是十年来的第二回。

        按例是十年一回,可以勉力支持,但是索要无度,我召方会逐渐衰败下去,一日不如一日。

        本来我召方僻居西土,自成一体,不与中土往来久矣,然而商这几百年不停扩张,势力渐大已经称霸中土,触角早已过大河,越崇山,到达我西荒之地。

        与商比,我国人口稀少,难以与其匹敌。不得不虚与委蛇。

        交通既久,我国人中,有许多惧商强,慕商富的,不欲与商为敌。

        召王默默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荀天说着说着,发起怒来:”最可恨的是国中的练气士,与玄鸟使节相谈甚欢,自称是天生天养,不知有国,唯灵是视。

        据信练气士的首领风闲已经和玄鸟使节早有勾结,明面上说是中立,但给他们每年的供养不能少。”

        说到言辞激烈时,荀天忍不住以拳捶地,愤怒难平。

        召王却看起来不以为意,说道:”国有大事,必求卜于上天。前两日,已占过两次,每次的结果都是不吉,凶中带有死兆。今日最后一次祭祀,再占卜一次看最终结果如何再做打算。“

        说完,召王拿起地下的旋龟龟甲,龟甲微微透明,散发蜡状光泽。

        轻轻抚摸后,猛地投入到赤铜火盆之中。

        两人目不转睛的盯着火盆。

        火盆的火是从一块红色的带着纹理的玉石中发出的,乃是“石中火”,并不是普通的柴火。

        火的颜色,先是青,变成蓝,最后变成白色。

        整个火,分为多股,又聚成一束,然后在空中,按一定线路游走,火光不定。

        旋龟甲被火线不停的灼烤,旋转,翻滚,但并不落在地面上。

        火束在龟甲之上不停的游走,偶尔,噼啪之声响起。形成一丝裂纹。

        龟甲并不被损坏,而被一层膜连在一起。

        良久,龟甲上裂纹越来越多,上下四方都有,但裂纹并不连续,散乱不成文字,也不成图形。

        召王不禁摇头想到:”恐怕占卜要失败,天意终究是高难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火盆里的石头开始变小,石中火的颜色也从白转蓝,眼看颜色在回转,而龟甲的变化却不大。

        火盆旁,两人都难言失望的神情,各自在寻思。

        荀天在苦苦的想:”难道,上天不愿意清晰的降下指令去引导我们么?我已经诚心祭祀过了。“

        随着火的颜色不停的变幻,龟甲却再也没了变化。

        火光映照这两人的脸,荀天的脸色越来越坚定,拳头握着越来越紧,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而召王的脸色却在不停的变换,似乎犹豫不定。

        然后,沉默了一小会,召王用左手一指,从口中吐出一个黑色的珠子来。

        珠子黑盈盈的,透着星星点点的白芒,在空中盘旋。

        珠子在召王的不舍中被投入火盆,”噗”的一声,如同浇了油一样,火束瞬间爆起成一条火柱。火束变成了黑色,似乎是被黑珠染过。

        此时,黑珠在下,龟甲在上,火柱灼烧着龟甲,噼啪声大作,猛烈异常。

        召王两眼望天,若有所思。

        旁边的荀天不禁大惊失色,暗想:“这是传闻中的至宝大风珠啊!荀天还是第一次得见。听说都是召方气运所在,历代族长的收藏,从来没有人知道藏在何处,临终时才能传承给下任族长。

        现在用到这个占卜场合,难道召方到了生死关头么?打破旧规也顾不得了。

        荀天并不是族长的直接继承人,而是族子中唯一有天份沟通上天的合适人选。

        因为今晚的事情,极其机密,不是练气士,是压根无法避过玄鸟使节的问询的。

        所以,殿内,摒弃了旁人,只有召王和他两人一起行动。

        ......

        龟甲的噼啪声已经密集,就如同急雨一般,裂纹越来越多,而黑珠的白芒越来越少。

        召王内心已经非常不安,想到:“白芒是天地元气,用一点就少一点,消耗太多,就无法镇压方国的气运。

        练气士肯接受召方供养,为召方服务,而不是选择直接奴役,靠的就是此宝能震慑住他们。否则忽国当初,人道十分兴旺,兵甲三千,也被练气士们不费吹灰之力灭掉,足以当作召国的借鉴。

        玄鸟使节,也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往年召方贡献不多,还能承受,也是这个原因。

        只有召王知道,大风珠中间的元能灵气需要补全,灵气会自然散佚,年年都会有损失,必须用特别的灵物来灌注,否则不复旧日的声威了。

        而这种风属性的灵物,已经越来越少了,几乎就没法补充,无法同时供给商和自身。

        这次玄鸟使节的前来,很可能是商的一种试探。

        如果被探出召方虚弱,很可能会抢夺至宝,而一旦失去宝物,召方势不能安居在西荒。

        当初,祖宗得到大风珠的时候,曾经立誓,限定只有直系血脉才能使用,并附有一篇使用口诀,口诀口耳相受。同时具备两者,才能发挥大风珠的威能。

        但是,听说商族有很多逆天之术,如抽身,换血,夺骨,抢气,练神等等,说不定可以解开大风珠的限制。

        据说,东夷的凤鸟旗,就被夺了天命,融合到商的玄鸟旗中,因此东夷衰败不堪,已经逃到东海的海岛中去了,很久没有听到消息。

        保住大风珠就是保住宗族。

        不得天命就不知道下一步的行止。

        真是两难啊!

        ......

        想了很多,但也只是一瞬,龟甲噼啪声不再响起,龟甲的裂纹已经形成了一幅清晰图案。

        召王看看黑珠,放溢出的白芒已经消失不见,但内部还有许多。便松了一口气。

        收起黑珠,召王气运双眼,目放白光,用力看去。

        只见龟甲已经灼成浅黄色,裂纹密布,上面的图案不是可以辨识的勾连文字,而是一幅陌生的星图。

        召王早就背熟《星经》,却不能全部辨出星相。

        全图有星辰几十颗,熟悉的是北斗七星,中央是淡蓝色的银河贯穿南北。

        大部分的星图都无法解读,但其中用箭头连接的两颗,都在天官东井、舆鬼之分野。

        一颗斗大的星应该就是对应召方,另一颗同样大小,被特地标识出来,两颗星之间距离差不多有七百里地。

        从召方出发,向北方偏西走,就能够走到。

        耗时应该不超过三个月。

        这是老天在指引召方迁徙么?先王的基业难道不要了么?

        ......

        召王陷入深深的疑惑,胸中激荡不休,但一运气,很快平静下来,无论如何,上天已有回应,并未抛弃召方,眼下已经有了退路,总比没有路好。

        随即,召王用手抹过龟甲,将上面的图案变成一团模糊,不可能再重现。

        这些召王没避开荀天,因为他还不是练气士,无法看到星图。

        然而荀天脑海中的荀凤却不然,处于灵体状态,一眼之下,荀凤就记住了星图的全部内容。

        只是他还不知道这是多大的福缘,也不知道他清醒以后是否还能记起。

        大事已毕,荀天虽然什么也不知道,但是眼见召王神色转好,明白事情有转机,不禁也面有喜色。

        召王转身向他吩咐道:“明日正式接见使者,且看他到底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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