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谷荣
文化大革命前夜,有一个四清运动,叫清帐,清财,清工分,清仓库;后来毛主席觉得这不成体统,改成了清政治,清思想,清组织,清经济。这就站得高了,有点马列的味儿了。
四清运动也是个全民性的大运动,国家主席刘少奇亲自挂帅,夫人王光美亲自下乡搞试点;一个地区设一个四清工作团,地委书记亲自任团长;各县设分团,县委书记任分团长。四清工作队下到村里,与社员同吃同住同劳动,叫三同。
一天夜里,李长松正要上床睡觉,谷屯的谷保成来了。李长松只好心疼地把煤油灯点着(那时煤油不好买),并把煤油灯的灯芯往下拽了拽,拽了两指头煤油。
谷保成进屋后,也不说话,光不咂嘴。
李长松在墙上蹭着指头,说,咋啦?
谷保成说,出事了,出事了。
李长松说,出啥事了?
妮儿出事了。
妮儿出啥事了?
谷保成就又不咂嘴。
李长松说:“你说嘛!跑这么远来给我学猪吃屎来了?”
谷保成的双唇像千钧石门,艰难地启开了:“妮儿,有了。”
李长松还没听明白,问:“有婆家了?”
谷保成说:“妮儿身上有了。”
李长松终于明白过来了。他明白过来后,就也学猪吃屎,不咂起嘴来。
谷保成的妮儿叫谷荣,是李长松的外甥女儿。
两人对着不砸了一会儿,李长松说,是谁?
谷保成说不知道。
李长松说,你们没问她?
谷保成说,咋没问?她不说。
“不说给我打!瞅你们两口俩那窝囊样子,连个妮儿都看不住!”李长松训斥妹夫道。
谷保成嗫嗫嚅嚅地说:“我怀疑是四清工作队的杨队长。”
“有证据没有?”
“啥证据?就他在咱家住了一个半月。”
那还用说?肯定是他了!这个王八蛋!平常说这个是贪污犯,那个是腐败分子;这个政治立场不坚定,那个思想不纯洁;这个阶级觉悟不高,那个阶级感情不深,好像就他一个人是最完美的革命者。原来背地里却干这样的事啊!他一来就召开群众大会,说要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这下好,住到贫下中农大闺女床上去了!
但光怀疑不行啊,必须得有证据。啥证据?或者是有人看见,或者是谷荣自己说出来。
“平常你们就没发现?”李长松问。
“没有,没发现什么。想着人家是领导,挺革命的。”谷保成回答。
“明天我去问问谷荣!”李长松说。
李长松弟兄六个,他是老三。黑脸,牛眼,极其威严。他平时家族责任感极强,对子侄辈要求很严,不仅孩子们怕他,就是弟兄姊妹们也怕他。家里和亲戚们有事也好找他,比如婆媳生气,夫妻拌嘴,弟兄阋墙,等等,他去吼一阵,双方都安生。李长松成了整个家族和睦与家族荣誉的保护神。
第二天,他就去了谷屯。他先勘察了妹妹家的地形。这是个四合院,三间北屋,两间厢房。厢房北头是外甥女住着,南头那一间门掩着。他推开门探头一看,里边是两个泥巴粮囤,还有两挂茓子,靠后墙盘了一张土炕。李长松望了一眼跟在后边的妹夫。谷保成知道他要问什么,就点点头。李长松再向四壁打量,牛眼就鼓了起来。原来这厢房的界墙不是实山,墙又低,如果站在床上,腿一翘就翻过去了。哼!还说没发现什么!这不明摆着是给那姓杨的修桥铺路的么?李长松回身“啪”的就抽了妹夫一嘴巴。
“谷荣呢?”李长松问。
“上工去了。”谷保成捂着脸回答。
“把她喊回来!少挣两分饿不死!”
谷荣18岁了,长得绒疙瘩一样,很腼腆。她平常也怕三舅,进门看见三舅,就把头低下了。
李长松就在杨队长住的那间屋里审她。
他先不理外甥女,只瞪着眼盯住外甥女看。外甥女穿着单衣,小肚子真的鼓起来了,怕有四五个月了吧。
谷荣看舅舅的目光在她的肚子上扫来扫去,就知道三舅来家的目的了。她的头就磕栽的更低了“说!是谁!”李长松声音不高,但却极其严厉。
谷荣磕栽着头,动也不动。
“听见没有?是谁!”李长松喝问。
谷荣仍然不吭。
“你是个猪精?听见没有,是谁?”李长松照谷荣头上给了一巴掌。
谷荣抬起头,说:“三舅,你给我杀了吧。”
李长松说:“我杀也不杀你,我杀他!你说,是谁?”
谷荣说:“三舅,怨我,不愿他。是我主动找的人家,要杀就杀我吧。”
“李长松问:“他是谁?”
谷荣说:“他就是他。”
李长松说:“他就没个名没个姓?”
谷荣说:“他姓和名都有,可是我不能告诉你。”
李长松一下子就捏住了谷荣的脖子,一面使劲,一面问:“你告诉我不告诉我?你告诉我不告诉我?”直到外甥女的眼白翻出来了,他才也滚出两行泪水,把手松了。
李长松擦一把眼泪,望望后墙的土炕,又望望界墙上的梁头,说:“妮儿,你给舅说,是不是他?”
谷荣说:“不是。”
李长松说:“妮儿,你还护他干啥哩?他表面是好人,背地是坏人------”
谷荣说:“他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还干这事?”
“好人坏人都干这事!坏人是找上门干,好人是送上门干。”
这死兔妮子!真是不要脸了。李长松就又照外甥女的头上拐了一巴掌。
“说,到底是不是他?是他咱就告他去。他官再大,一有这事就趴那儿了。当官儿?当四类分子去吧!”
谷荣说:“我说不是他就不是他!想告你就去告,只要上级不打你个阶级报复。”
谷荣这一下就敲住了三舅的麻骨。原来李长松是怪屯的记工员,四清运动其中一项就是清理工分,李长松被工作队查出曾给自己多记114分,差点被戴上四不清帽子。没有十足把柄,可是千万不能胡告的!
“那你说,到底是谁?”他口气有点儿缓和。
谷荣说:“三舅,我说过了,不管是谁,我不会告诉你。你就是扔油锅里给我炸炸,我也不会告诉你。”
李长松肚里窝憋得很。平常哪个晚辈敢不听他的?可是面对死心塌地的人,你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呢?他说:“谷荣,你说怎么办?你个大闺女家,肚子蹶着,叫你爹你妈脸往哪儿搁?叫你怪屯那一群舅舅脸往哪儿搁?你六个舅啊!站那儿一湖片哪!今后那六张脸,都变成屁股了啊!”
李长松说着说着就“喔——”一声哭起来。
谷荣说:“三舅,你把我杀了吧。”
李长松说:“舅不杀你,要杀你自己杀去。”
谷荣说:“行,舅。”说着就往外走。谷保成撵出去要拉她,李长松一耳刮子扇了过去,说:“都是你两口俩给惯的!”
谷荣走到西北角的老龙窝那里,爬上升龙崖,找了一个又陡又高的地方,跳了下去,半边脸摔得稀烂,腹部被崖上的树枝划破,落地时婴儿象一枚炸弹似的,从肚子里弹了出来。
这是1965年5月间发生的事。
第二年——1966年6月,安铺公社调来一位新党委书记,叫杨云亮。杨云亮就是四清工作队的杨队长,1964年冬天,带领四清工作队来时,他是共青团水北县委书记。这次来安铺公社上任,真不是时候,刚上任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起初也没什么。文化大革命刚开始的时候,也是刘少奇领导,他又犯了老毛病,光整群众,学校里斗教师,斗学生,农村里斗地主,斗富农,斗四不清干部。像李长松这样问题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人,也被揪出来游了两次街。后来毛主席发现不对头,就写了“我的一张大字报”,又制订了《十六条》,把斗争大方向扭转过来了,斗争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一扭转,过去许多挨斗的群众就成了文化大革命的积极分子,成了造反派,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特别拥护,斗走资派斗得特别凶。
李长松就是这样一个人。
杨云亮才上来还有点儿庆幸自己调到了新的工作岗位。咋?新来乍到,还没工作哩,会有什么问题?也不会有什么私人恩怨。眼看着公社社长、副社长、医院院长、学校校长、大队支书,一个一个都被揪出来,戴高帽,剃阴阳头,染黑手,自己却风也不吹,雨也不洒,甚是逍遥。可是突然有一天,公社院里贴满了他的大字报和大标语,题目都是“杨云亮四清运动时强奸贫下中农,罪该千刀万剐!”“打倒安铺公社最大的走资派杨云亮!”“揭开杨云亮革命干部的画皮!”“贫下中农女儿被杨云亮强奸后自杀真相。”“向杨云亮讨还血债!”
声声追命,杨云亮吓得差点儿晕了过去。这可不是小问题,这比社长、校长们的问题严重多了。他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逃跑。这形势,乱糟糟的,说不定真会把他打死,听说中央有个领导都被红卫兵打死了。先跑了再说吧。他就收拾衣物,往车子兜里赛。刚把车子推出来,外面就响起了口号声,几百人就把院子围住了。一大群人冲进来,领头的就是李长松弟兄和谷保成。
“大叔来啦。县里通知我开会哩,有事等我回来再说吧,大叔。”杨云亮望着谷保成说。谷保成就搐着头往人堆里缩。这娃儿在自己家里吃住一个多月,见面大叔长大叔短哩,不笑不说话,可仁义个娃儿------谷保成像做了件天大的错事,尴尬得不敢仰头看杨书记的眼睛。
李长松可没这么怯懦,他二话不说,伸手就给了杨云亮一个耳刮子。
“咋?干什么?”杨云亮叫道。
“还我外甥女的命来!”李长松喝道。
“你外甥女是谁?”
“是谷荣!”
杨云亮知道糟了,今儿这生死关是难过了。
“杨------杨队长------杨书记------谷,谷荣死了。”谷保成说。
杨云亮也吃了一惊,问:“什么时候死了?”
谷保成说:“去年春天,你走了以后六个月。”
“谷荣死了,与我有什么关系?”
李长松就伸手揪住了杨云亮的衣领子,说:“啥关系你自己去看去!走!”
一群人推搡着,就把杨云亮押到了公社大院里。逼着他一张一张的念大字报。
杨云亮念得满头大汗,颤颤惊惊地说:“这怎么是我啊?你们得有证据呀!没有证据怎么能这样胡乱诬陷人啊?”
证据?要什么证据?那时的口号就是怀疑一切,打倒一切。只要怀疑你,就可打倒你!要什么证据?所以,他的看似很有力的抗辩,只能证明他对群众运动的不理解,只能招致革命群众更大的革命义愤。
李长松就给了他第二个嘴巴。接下来,就有无数个拳脚落下来,把他打倒在地,人事不省。
就在这时,李长松的女儿李二花急慌慌地跑来,说她姐得着紧病了,让她爹赶紧回去。
李长松有五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李小松不多精能,李长松不喜欢。他的五个女儿却一个比一个漂亮,人称五朵金花,李长松视如五颗明珠,经常向人夸耀,自得之色让人皱鼻。
李长松一听大花有病了,也就顾不得斗走资派了,匆匆往家赶。大花在院里站着,磁眉愣眼的,见父亲回来,望着父亲咬牙切齿地叫道:“饶不了你!饶不了你!”叫着叫着,一头栽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人事不省。李长松赶紧跑到谷屯去喊赤脚医生谷生。谷生就给她针灸,针灸了大半晌才醒过来。
可是隔两天她就又犯了。
女儿挂心,便把阻止资本主义复辟的事丢开了。请了许多医生看。但那时水北的两个医学权威李病吾和公社的马院长都死了,其他医生都是胡老大,看后都说这妮儿没病,开的药都是异丙秦之类的镇静剂,越吃越重,还不如谷生的针灸有效。
到了秋天,水灵灵的李大花就变得干瘦枯黄。这天中午,谷生又被喊去了,到后李大花已经昏过去了。她倒在厨房里,一碗饭倒在胸脯上,把乳房都烧烂了,显然是刚盛了饭发病的。谷生就赶紧抽出银针给她扎。扎了一会儿,眼看就会哼哼了,外边又喊起来,说二花也栽倒了。
二花得的跟她姐一样的病:望着她爹咬牙切齿地喊:“饶不了你!饶不了你!”喊着喊着就栽倒了。
谷生丢下大花,跑出去救二花。把二花扎醒后,到灶屋一看,大花已经不中了。
李长松伤心得哭死过去了。令他揪心的不仅是大花的死,还有二花。二花既然得的跟她姐一样的病,肯定也活不成。二花若死了,那么三花、四花、五花呢?是不是也会------李长松不敢想啊,想着想着就又昏过去了。
有人就偷偷的给李长松说:“长松,你找找周瞎子去吧。”
周瞎子是王营人,会算命,还会跳神治邪病。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没少挨斗。怪屯离王营二三十里,李长松跑了一晌才打听到周瞎子的住处。周瞎子说什么也不干,口口声声说自己已经改造好了,今后要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哩!不要说随着李长松到怪屯去,就连自己的屋也不让李长松进。李长松在王营找了一家远房亲戚,偷偷塞给周瞎子两元钱,周瞎子才勉强答应同李长松见上一面。
这天下午,周瞎子拿了根竹竿棍,在面前的地上画长虫,曲龙曲龙一气儿画到一块玉米地边,然后把竹竿棍在胳肢窝里夹了,双手撕开裤腰,走进玉米地里。上工的人们都看见他是进去撒尿的。其实他是进去进行反革命活动,给人看邪病的。他进地不久,就有一个外乡人也扯着裤腰进了地。于是,两个撒尿的人就凑到了一起。
“可惜了。”周瞎子不等来人开口,就说了一句。说得来人浑身一哆嗦。
“才十八岁。”他又说。
李长松更加愕然。他给远房亲戚说时,只说是给二花看病,并没有给亲戚透露大花已死的事。这瞎子咋会知道大花已经死了,而且是十八岁呢?
“二妮儿又被缠上了。”瞎子又说。
李长松点一下头。这是他这次来的目的,治二妮儿的病,所以他认真听着。
“她要缠死五个妮儿才会罢手。”
李长松浑身打起寒颤,他最害怕的也正在这里啊。
“谁?”他颤抖着问。
“你家西北角,最多不超过三里地,有一棵千年老楸树。”
李长松想了想,说有,
“老楸树下埋了一个新坟。”
李长松心里逐渐明晰起来,点了一下头,说:“有。”
“坟里埋了一个姑娘,也是十八岁。”
李长松点头,身上抖得更厉害了。
“那姑娘死得冤枉,要借你家五条人命,方能解得冤气,转世托生。”
“大师救我!大师救我!”李长松“扑嗵”一声就给周瞎子跪下了。
周瞎子说:“救你不难。你割五斤肉,逮一只白公鸡,买一刀黄裱,三封香——这两样东西现在弄不来了,可以夜里到公社院里去,偷偷撕点大字报代替。弄齐了,你送过来,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祭祭八仙。然后,明天夜里子时,你去把那姑娘的坟扒开,尸首捣为泥状,用桃杏二木,架火焚烧。保你一家平安!”
这就给李长松出了难题了。是自己的亲外甥女,怎么能扒她的坟?而且还要砸成肉泥、焚烧她的尸体?但想来想去,还是宝贝女儿关紧啊,而且是四个女儿的命啊,总比那个不成器的外甥女重要得多啊!他就决定晚上去扒墓焚尸。当然是不能让妹妹和妹夫知道的。
李长松白天紧张地准备了一天,因为桃树自家院里有一棵,杏树颇费了些周折,跑了几道山沟才找到两棵山杏。这都是现挖的湿树茅子,必须再弄一大批干柴。那时粮食奇缺,柴禾也奇缺。李长松就把用了好几辈的一架织布机给砸了,砸成两挑子上好的劈柴。这都是关着大门秘密进行的,因为扒坟的事,是极其严重的大事,漏出一点儿风声,就是亲妹子也不行,知道了非撕吃他不中。
夜深人静以后,李家六弟兄带着铁锨钯子,每人担了一挑柴禾,向西北方向出发了。去年外甥女死时,因是暴死在外面,按风俗不能进老坟,就埋在了她摔死的地方。那地方离怪屯也就二里多地。
子时,他们来到了墓地。那时上弦月已经贴着升龙崖了,冥冥蒙蒙的,好像一只眼睛趴在升龙崖后边偷看。弟兄们将柴挑子一撂,齐心协力,“砰砰啪啪”地就挖起来。一个多钟头后,他们就把棺材抬出来了。之所以抬棺材,是想把棺材也当助燃剂烧了。他们怕带来的柴禾少,不足以把尸体烧彻底;烧不彻底,外甥女的阴魂就不会散不是?
他们打开了棺材。他们以为外甥女刚死一年,尸体肯定化不完。可是打开一看,只剩下一堆白骨。肉泥是砸不成了,那就砸成骨渣吧。弟兄们就把骨头堆在棺材板上,扬起铁钯砸起来,砸得骨头“咯叭叭”乱响,一会儿就变成一堆碎渣了。
开始生火。先烧干劈柴。干柴烧旺以后,把桃杏二木架上去。桃杏二木烧起来后,他们把骨渣往火上一撒,背起铁锨钯子就跑了。
跑到家,鸡子还没叫。李长松走进院子,看见女儿二花站在院里,瓷眉愣眼望着他。二花这次不说“饶不了你”了,而是“嘿嘿嘿、嘿嘿嘿“地冷笑,笑得李长松身上直起鸡皮疙瘩。他推了女儿一把,说:“二花,回屋睡觉去吧,明儿你的病就好了!”
李长松弟兄六个都回家睡觉去了。他们劳累了一夜,睡得很香,第二天早上队长喊上工也没听见,都耽误了两个公分。
等早上收工的时候,社员们纷纷给他们报信,说:“哎呀!你们爹的坟叫谁给扒了!快去看看去吧!”
不一会儿,弟兄六个就都聚到了老三李长松的院里。他们没有说话,互相望一眼,然后惶惶地向爹的坟上跑去。
爹的坟在哪儿?在怪屯的东北角,在地根附近。他们到那里一看,爹的坟果然被扒开了,旁边是一大堆灰烬,灰烬里没烧完的柴禾有桃杏二木,有织布机上的残缺部件,有棺材板子。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爹的坟是夜里他们自己扒的啊!
可他们咋也想不明白:昨夜他们分明是往西北走的,咋会走到东北来了?再者,外甥女的坟在升龙崖下面,而爹的坟在升龙崖上面,这升龙崖白天爬上去也要费点劲的,可昨夜怎么爬上来也不知道、爬下去也不知道?李老大和李老五胆小,“妈呀!”一声就瘫倒在爹的墓坑旁边。
李二花并没有死,但也没有好,至今还疯着,一疯就望着她爹说:“饶不了你!饶不了你!”
杨云亮整个文革期间,就挨那一场斗。他后来当过地区教育局局长。2003年时,有人看见他骑辆破自行车,来到老龙窝。他已是一个银发如雪的老头了,腿有点儿拐。他爬到升龙崖上,腿搭到崖边,坐了很久。后来采了许多野菊花,金黄金黄的,编了一个花环,扔下去,挂在崖半腰的一个树杈上。那个树杈曾挂破过谷荣的肚子。
他爬下崖,抬头望一会儿花环,就推上车子走了。
附记二题
笔者有位三爷,粗通文墨,好阴阳。1954年68岁。一天下午去河边干活,至晚不归。全家寻找,夜半时见其在河边悬崖上蹲着。此崖高6丈,壁立似削,如猿壮儿,亦爬不上去。家人问其是如何爬上去的,言是走上去的。问其为何不回家?言正在往家走,可是干走走不到家,蹲下歇歇脚。原来他已不知崖上崖下往返多少趟矣!
笔者一王姓朋友,其兄为民办教师。1979年某日晚,在外喝酒,归家夜半。其妻烦其恶饮,赌气闭门,久喊不应。王某即卧于门口草垛中,鼻声齁齁。忽起,高呼:“你开门不开?”仍无应。言:“不开我走了,啊?”其妻即闻屋顶半空中,有马蹄声“踏踏”而过。
是夜月明如昼。邻村夜戏,胡琴哦喏。一通激越锣鼓响罢,铡了叶里红,“轰”一声戏场就散了,人影就像水一样从村里流出来。其中一股流到了一个坟园边。坟园里有一棵数丈高的刺柏,刺柏树顶站着一个人,用《东方红》的曲调唱着:“太阳升,东方红,中国出了个邓小平!”于是,这股水就不流了,在坟园里积聚起来。
这些人都是王某村上去看戏的。他们听出了是王某的声音,也看清了是王某的身影。他们难以置信的是,他是怎么爬上去的?这是一棵古树,几搂粗,三个人都抱不住,而且刺柏的枝条很密,扎人,他怎么能爬得上去呢?还有,即使能爬上去,那树顶的枝叶细如线香,怎么能斤得住他?他就站在树顶的叶子上啊,一晃一晃的,像落着一只青鹳鸟。
人们就惊叫着:“下来!快下来!危险哪!”
可是王某却潇洒得很,双手打着拍子,放声高歌:“太阳升,东方红,中国出了个邓小平!”
人们围在树下,一直到天明。王某不肯下,人们又无法上去,全村的人都给他跪下了。后来人们搭起脚手架,带上斧头,一边砍树枝一边往上爬,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弄下来。弄下来后把他抬回家,他倒头便睡。睡醒后问他是如何爬上去的,他却一脸茫然,反问道:“我什么时候爬到树上了?我不是在家里睡觉的吗?”
此事为千人所见,传得很远,省、地媒体记者也赶来采访。但事出诡异,终未见报。
《百年灵异》之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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