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松井的如意算盘
天刚亮，北平城就被封了。
积雪被军靴踩成了黑泥水。
几个早起挑水的人被拦在街口，只能站在刺刀后面解释身份。
往年这个时候，城里总该有拜年声和鞭炮响。
今年，街上只有军车发动的声音。
东交民巷的圣玛利亚医院附属德国诊所，门口也比平时多了两个宪兵。
他们检查了松井的证件，又跟德国使馆那边确认了手续，才让那辆黑轿车开进院里。
二楼休息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雾。
留声机放着巴赫的钢琴曲，声音不大，走廊里的脚步声还是听得见。
叶清欢站在窗前，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
她的头发盘着，右手端着一杯咖啡，左手垂在身侧，拇指轻轻的擦着虎口。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是昨夜留下的。
窗外，两辆军车开过积雪，车轮卷起泥浆，溅在路旁一截褪色的红纸上。
敲门声响了三下，护士推门进来，先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
“霍夫曼医生，松井将军到了。”
“人已经在一号诊室，他的随从都等在外面。”
叶清欢放下咖啡杯。
“让他等两分钟。”
护士有些意外。
“需要我告诉他您还在准备吗？”
“告诉他我在看病历。”
叶清欢拿起桌上的病历本，翻开空白的一页。
“病人越着急，越应该让他知道，诊所不是军部。”
护士点点头，转身出去。
两分钟后，叶清欢才走进一号诊室。
松井一夫坐在皮沙发里，身体前倾，手指按着太阳穴。
他的军装还算整齐，就是眼下有点发青，昨夜的行动没让他睡觉。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霍夫曼博士，新年好。”
叶清欢在办公桌后坐下，翻开病历本。
“松井将军，您的气色不太适合说这句话。”
松井扯了扯嘴角，没有笑出来。
“北平昨夜出了些乱子。”
“我听说了。”
叶清欢拿起钢笔。
“几声枪响而已，还伤了很多人？”
“袭击者攻击了帝国的协力者。”
“加藤顾问也在混乱中玉碎。”
叶清欢的笔尖停在纸上，她抬起头。
“加藤敬二先生？”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垂下眼。
“前几天的舞会上，我们还谈过在华北合作药品生意的事。”
“没想到一夜之间，人就没了。”
说完，她合上了病历本。
松井的手指还在按着太阳穴。
“请博士放心，帝国军方会尽快抓住那些暴徒。”
“北平的治安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叶清欢反问。
“街口已经设了岗哨，德国商人的车也要接受盘查。”
“若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我猜德国方面会重新评估在华投资的安全性。”
这次，松井没有马上反驳。
加藤死了，留下了他的药品、商行和军需账目。
接手那些渠道，每个月都有大笔的利润，甚至能把一些钱变成军部的支出。
松井放下手，坐直了一些。
“博士，帝国在华北的计划，不会因为加藤顾问的死就停下。”
“所以呢？”
“所以我可以接替他的工作。”
他的语气比刚才诚恳了点。
“药品配额、运输路线，还有之前谈过的条件，都可以由军方出面担保。”
“加藤能做到的事，我未必不能做到。”
“军方担保？”
叶清欢重复了一遍，手指敲了敲桌面。
“将军知道德国药厂最看重什么吗？”
“稳定的渠道。”
“还有能够兑现承诺的人。”
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蓝色文件夹推到松井面前。
里面是德国药厂格式的文件，德文和英文写着成分与实验记录。
“加藤先生生前留下过一些渠道资料。”
松井翻开第一页。
“渠道资料？”
“药房、仓库、转运人，以及几处暂时不能公开的中转点。”
叶清欢没有说得太细。
“不过，资料是否完整，我还要再确认。”
“德国方面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保证，就把新药交给陌生的军方机构。”
松井盯着文件，甚至看到了“盘尼西林”几个字。
“这是盘尼西林？”
“目前还只是少量生产，效果并不稳定。”
“能供应多少？”
他问得太快，又把文件翻回第一页，假装还在看成分。
“数量取决于运输和保存条件。”
“如果由军方负责运输呢？”
“那就要看军方能不能保证我的药，能安安稳稳的到我指定的地方，中间不会出任何岔子。”
松井合上文件夹，手掌压在封面上。
“博士是在怀疑帝国军方？”
“我是在谈生意。”
叶清欢拿回钢笔，在病历本上写字。
“在得到足够的证明之前，我不会做出选择。”
过了几秒，松井才问。
“博士想要什么证明？”
“先让我看看将军能做到什么程度。”
“比如？”
“比如一份安全的运输许可，一批按时送达的药品，还有一张没有被人动过手脚的军需账目。”
叶清欢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玻璃柜门。
她用镊子夹出两粒白色药片，放进一个小纸袋里。
纸袋外面只写了服用方法，没有药名。
松井接过纸袋。
“这是？”
“镇痛药。”
叶清欢重新坐回桌后。
“您的头痛和睡眠不足有关。”
“每天一次，最好在饭后服用。”
“两粒一起吃，不要自行加量。”
松井的拇指在纸袋折口上搓了一下。
“这种药，对我的病有把握吗？”
“我从不保证百分之百。”
“但它应该能让您今晚睡上几个小时。”
松井把纸袋收进军装内袋，又拿起文件夹。
“多谢博士。”
他起身时动作有些慢，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霍夫曼博士，我希望您明白，帝国军方才是北平最可靠的合作对象。”
叶清欢抬起眼。
“可靠不可靠，不是说出来的。”
松井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门一关上，叶清欢就拿过松井碰过的文件夹，把最上面的两页抽出来，放进桌边的档案袋。
那几行药品成分是假的。
松井刚才脱口而出的第一个问题才是关键，他只关心能供应多少。
雷铭推门进来时，叶清欢正在检查文件上的指印。
他换了一身司机和保镖常穿的黑西装，进门后就关严了房门。
“松井走了？”
“刚走。”
叶清欢将档案袋封好。
“他比我想的更急。”
“鱼咬钩了？”
“咬得很深。”
叶清欢抬手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
“通知周明，让老猫盯住松井这几天接触过的商行。”
她把一张写有地址的纸递给雷铭。
“先查这家药房。”
“松井刚才提到天津的运输线时，眼神往这个方向扫了一下。”
雷铭接过纸条。
“这地方以前是加藤的人在管？”
“表面上不是。”
叶清欢重新戴好眼镜。
“所以才值得查。”
雷铭收起纸条。
“樱花计划呢？”
“从松井这条线往下挖。”
叶清欢看向窗外。
“先找货，再找人。”
“名单不会自己送到我们手里。”
雷铭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窗外的云层裂开，晨光照在雪上，有点刺眼。
街口的宪兵换了岗。
一辆没有军部标志的黑卡车，从远处慢慢的开过来，在药房那条街的街口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开走了。
叶清欢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雪雾里，拿起桌上的病历本，在松井的名字旁边写下一行字。
“头痛，失眠，急于接手加藤留下的运输渠道。”
她顿了顿，又在最后补了两个字。
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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