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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101 快艇上的交代 一


“哎,其实我跟你讲,那些都不是我的什么同事。”等两人重新踏上了小岛,登上了停泊在码头处的游艇,配合着解开了那条拴绑在缆桩上的缆绳、并且收起原本沉在海底的那件铁船锚准备往悉尼港返航的时候,秀智回过头来,像那样朝着自己发话。

        抬头往海的那边看了一眼,三三两两的白色游艇也已经纷纷远离了所停泊的码头地带,各自划着漂亮的弯曲弧线朝着防波堤的那头驶去。两翼激起的白色浪花让码头周围一带略显繁忙,一下子仿佛又回到了刚抵达澳洲的那天傍晚,在悉尼海湾大桥桥面上所看到的海湾里头千帆竞渡的场景。

        “喔。”应了一句。一面留神看着不停驶离了码头纷纷进入海面的快艇。

        匆忙驶离码头的那些游艇们,像是急忙逃窜的白卫兵,分散着向海湾防波堤的后面那块驶去。但那个期待中的身影并没有看到,也不见任何身形与自己印象中相符的人影。不知那人已经上了哪一艘停泊的小船,又预备沿着怎样的路径经返。

        “待会儿再跟你细讲。”等起航的措施全都已经差不多大致准备妥当了之后,她回过头来这样讲。

        这时候阿力已经爬到了船头,靠着她的旁边坐下,在靠近驾驶座的位置放好了脚踝鞋袜。下午时分的太阳此时正照得冬日的海面一片暖洋洋,涌动着的波光灿烂无比,她的那件白色T恤也在明晃晃的阳光底下看起来格外耀眼鲜明,如同夏季时候所绽放的百合花还有山茶花那样来得靓丽纯净。跟海面上被快艇所激起的纯白色浪花相映成趣,一时分不出高下的晶莹和透明。

        “小仲马故意接近巴黎的茶花女,到底是不是为了自己的小说创作?”忽然想起来这个。有些问题,是应该好好问一问。

        “怎么突然这样问。”

        “就是觉得好奇。”阿力看着她熟练地驾驶着游艇,快速划过波光粼粼的午后的水面,在旁边慢慢这样答道,“如果的确如我所想,是那样的话,那还真是有些遗憾有些伤人。有点太过功利,只奔着自己的喜好还有前程。一直觉得像他那样的人,不应该那样功利的,也不应该太过于在乎那些所谓名利和前程的东西。因为怎么说呢,他们大概是全世界最文艺最能够接触和了解人类感情的一群,所以大概也最能代表人类的良知还有本心。如果连小说家——我是说那些十九二十世纪的小说家,都那样浮夸那样只顾着计较自身功利的话,那还真不知道世界上究竟还有哪个人能够保持住真正的感情,又还可以完全去信任。”

        说这些的时候,头脑里隐约又浮现出那位身处在阴沉的楼顶天台,一脸严肃的武田幸赖对自己讲的那一番话。石原慎太郎,《太阳的季节》。回去大阪以后的确真应该找出这篇小说来,好好读上那么一读。看一看那样一位作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又何以能写出连武田幸赖那样刻板严苛的人还有身旁的她都大力推荐点头称赞的作品。不知道究竟在书里面描绘了怎样美妙的人,叙写了怎样精彩而引人入胜的故事。

        “就算有的话也正常。”她仍然微笑着注视着快艇的前方的海面,“不要因此而动摇了对人的信心。别自寻烦恼。”

        别动摇了对人的信心。别自寻烦恼。说实话,像信心那类东西自己早已经不怎么再有,就算有的话也早已渺小到不值一提,早已换做本能的悲观猜忌和怀疑态度,差不多消失掉了对于一切非物质非现实事物的信任——因为从自己这些年来的切身体验来看,人与人之间几乎任何的情感、交往还有态度,最终说到底都只不过是某种现实利益关系的反映。

        尤其的,根据过往的切身经验,所有凡是男女或非男女之间的感情,不同于亲人之间的伦理牵绊或兄弟朋友之间的惺惺相惜,而是最终都无可避免,与某种物质性的现实利益相连。短暂的暂时相处过的好感终究要被现实的柴米油盐所代替,两个人能否在一起最终取决于彼此双方的经济利益,哪怕再恩爱再如漆似胶的恋人和夫妻都难以逃避,更不用说那些口头上的甜蜜和温馨最后哪敌得过钞票、薪水还有住房。如果要细细考察下来,不但结婚这件事如此,就算是仍然处于热恋期的情侣,也统统无一例外地,需要依靠着某一方支付金钱和赠送礼物的行为来维持——男人支付给女人金钱与礼物,或者反过来女人支付给男人金钱与礼物。即便是因为哪一方在外出/轨或者意外怀孕而分手,能够勉强解决的办法最终无非也就是净身出户,索要全部财产或那一点堕胎费与补偿费而已。可见人与人之间的一切感情全倚靠金钱为支撑和依托,谁都没办法借题发挥顾左右而言他或矢口否认。尤其是在冷战结束以后的时代、全球资本主义在世界各地空前繁荣兴盛的今天,再没有任何能脱离自身功利和目的而坚持存在的人物,也再没有任何能单独脱离于金钱之外的价值。说到底,一切的思维、真理与事物只被分为有益和无益而已,相比之下,男女之间的那一点点感情又算得了什么?

        几乎是一种潮流和趋势,女性似乎正开始某种集体性质的自我觉醒,或是受了社会现实或经验人士的谆谆教导,纷纷开始起来为自己的各种索取和需求正名。正名的理由无非是站在“无条件正确”的立场,拿自己自以为是的感性来驳斥掉一切理论和思维的逻辑——按照女性的立场来讲,男性为女性所做出的任何让步、付出和给予不都是天经地义?如果男性所想得到的,也无非就是从女人身上获取某种成就感或生理快感的话。所以所谓的“婚恋”大概原本也就是某种合法的被人类伦理所公开鼓励提倡的**易,拿某一个青春的容貌和肉体来换取所谓的“嫖资”。

        当时的阿力坐在船上,就是怀抱着这样一种偏激幼稚的想法,来试图对某些自己看不惯的事物来进行某种程度的批判和否定。因为是自己一个人的内心想法,又没有贸贸然写进书本或者口头上对人讲述出来,所以自然也就不用担心惹恼任何的听众或招来驳斥和反击。(虽然后来才慢慢明白过来,像那样的想法,哪怕只是在心底想想也是不允许的,一样要受到别人的批评教育还有改正)但平心而论地来讲,那些也确实都经不起推敲,都只属于“历史的反动”还有无聊的庸人自扰,跟中世纪的神父还有古时候那些口口声声动辄声称礼崩乐坏道德沦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腐儒们没什么区别。

        另一方面,虽然他早就认同,没有钱的男人不应该、或者说暂时没有权利去恋爱和结婚,所以才订下苦攒3000万元然后结婚生子的宏伟计划(尽管这点钱在后来看来可能也就富豪一星期的收入)。但很奇怪地,这一点与自己鄙视和厌恶拜金女的喜好竟然毫不冲突。——简单说来,自己认同在感情生活里女人在金钱和物质上的索取合理而且也必然存在,自己也愿意为此而给予和付出,但却竟然不同意为这种拜金主义来进行合理化的辩护和正名。(举例来讲,假如的确是自己真正所爱的那个人,哪怕为她而付出自己所有的全部又有什么要紧呢?但假如哪个人站在自己面前公然跟自己说,你不给钱的话就是不爱我,那自己一定吓得逃之夭夭然后避之大吉。)这种矛盾的心态连自己都很难解释。大概也如同肤色歧视一样,或多或少每个人心底里都有点,但如果遇到别的人公然进行肤色歧视,却也都异口同声地站出来批判和指责,不允许公开为那类言论而进行辩护和正名。

        而且换个想法,男人在感情生活上的那类索取无非也就跟女人的那类索取一样,本质上都是打着爱的口号而为非作歹,借恋爱之名而对对方进行不公正的压迫剥削和掠夺。正如在悉尼海湾大桥那位出租车司机跟自己讲过的那样,为什么男人在声讨女性在物质上的索取之前不先自我反省一下,为什么一定要在容貌和身体对伴侣提出种种要求呢?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仅仅为了找个能与自己长期相处的伴侣,还是仅仅享受感官上的愉悦和满足。如果真的能够找到那个与自己合得来又能舒舒服服一起相处的人,哪怕容貌平庸一点,又何损于她的亲和力还有彼此的亲近感呢?更不用说容貌平庸点的女孩子跟年长一点的女性一样,都往往拥有更多性格上的长处和优势,至少不容易那么娇纵傲慢惹人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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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偷偷转过头朝旁边的她看了一眼。虽然仅就容貌而言,未必胜得过自己以前所接触过的那些女演员,但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魅力和吸引力,让自己忍不住地想要跟她亲近,对她生出好感。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她的聪明睿智、幽默风趣还有一贯以来的那种积极乐观的态度还有直率坦白。总之比起以往任何哪个人都更能够让自己产生那种归属感和亲切感,愿意毫无保留地去跟她分享跟她交流,以及唤起自己的爱意。

        “其实还是有一点信心的。”阿力看着她慢慢回答,“偶尔也会相信男女之间确实会存在真感情,就像自己年轻时候偶尔也会相信只要不懈努力下去哪一天也一定能够拿到FIFA金球奖。只不过后来看多了刚毕业一走出校园就因为职业前途而分手的情侣,又或者报纸上那些前脚刚中了彩票巨奖后脚就回家闹离婚的夫妻,所以也就不太相信了。总觉得人和人的感情在物质和现实面前实在太过脆弱,随随便便就得被轻易击碎和压垮,无论多么亲密恩爱到头来还是得悲剧。”

        “彩票公司的软文有什么好相信的。”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一面继续驾驶着那艘快艇在广阔的海面上飞一般地穿梭。

        “彩票公司的软文?”

        “嗯。什么熟鸡蛋无法取出之类的。”

        哦,也对。这样一想,确实也差不了多少。大概凡是那些有关于彩票中奖然后各种离奇遭遇的新闻,无一例外不是替彩票公司而故意编造出来的软文,目的无非为了使更多人前赴后继投入到购彩大军而已。推而言之,所有那些带有具体医院名称的猎奇新闻,无论是熟鸡蛋无法取出还是种种低俗的吸引眼球的恶趣味故事,大概也通通都是替医疗机构而编发的软文,然后被那些从不实地采访考证而只管获取点击量的门户网站新闻编辑随手转发而已。至于编写者的初衷,大概也不过是为了挣那么一点劳务费,报社要求或者为了自己。

        沉默了一阵,为自己刚才跟她讲的那段幼稚的言论而稍微感到一丝后悔和羞愧。在她面前,总感觉自己头脑里面的智商有些余额不足,所以大概还是少说为妙,以免让她看出自己的无知浅薄和幼稚。

        幸好快艇上迎面不停吹来的凉风把这份尴尬随意化解了过去。坐稳了身体,重新将重心放到眼前的那片海洋还有快艇两侧激荡涌起的水花上来,巨大的白色水花像是从啤酒可乐杯里面泛起的白色泡沫,或者冬奥会滑冰场所高高堆起的巨大雪堆,随游艇的快速推进而在两侧波涛汹涌,几乎快要将两个人给完全笼盖淹没。船底的马达声轰隆隆地传来,这一艘快艇正高速奔向岸边的陆地,尽管眼前的海水看起来还是那样淼茫宽广不见尽头。

        宽阔的海面低垂在离游艇甲板仅仅一两尺高的前方。海洋慷慨而令人困惑的广阔再一次呈现在了面前,横亘周围,漫无边际。在如此茫然无边的海面上,也不知她是怎样确定游艇的位置还有行进的方向,把自己带出这样一片开阔到看不到边际的海水,依据过往的经验还是GPS导航。

        思绪从纷纭复杂的那些地方转回到即将到达的旅途终点。在此之前顺便又想起了那个鼻梁上有痣的那个人。很奇怪,刚才从岛屿码头起航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一起走下游轮的时候也没怎么见到,到底去了哪个地方?理应一起返回悉尼港才对,说不好还得跟自己回到同一家酒店。

        “对了,那些人都不是你的同事?怎么讲?”

        想来也不会有那么多奇奇怪怪像是从金字塔里爬出来的同事。如果有的话还真有点替她担心。

        “说来话长。”

        秀智转动快艇的方向盘,调整了船只行进的方向,在高高溅起的白色浪花的遮掩之中从容不迫地回答。这一艘白色游艇像是无比坚硬纯洁的白色贝壳,载着两人穿行在蔚蓝色海洋海面上的白色泡沫雪堆。忽然才发现自己先前想要自己一个人跃入大海的想法是多么自私多么灰暗,如果能一同被这样白色的泡沫浪花所淹没,怎样也胜过独自一人沉进冰冷漆黑的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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