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80 到悉尼 二
“迟早需要的。”等汽车穿过了并不算太漫长的麦觉理大街,逐渐朝着悉尼港海湾的那边进一步驶近的时候,阿力开始在汽车的后车厢里这样答话。尽管说话的时候视线仍然止不住地放在车窗外移动着的傍晚的海湾景色上,“现在也许还不需要,说不定以后哪一天就需要了。谁难免都会有需要别人来帮助社会来救济的时候。比如说不定恰好哪一天就忽然病倒了失业了,只能靠领着那一点救济金过日子。又或者不小心碰伤撞伤摔伤烧伤,又或者遭遇平常所骑的电动摩托车失窃被盗之类的事故。”
这时候悉尼的那一间著名的白色巨型船帆状的歌剧院已经跳脱出周围建筑物的包围和遮掩,赫然出现在了海湾一处的视线里面。在蔚蓝色的海湾上边漂浮着的洁白的帆船状的建筑体,跟利物浦的那只标志性的红色火鸟一样牢牢吸引着自己的注意力,像是这座城市终于展露出的名片一样,提醒着自己这样一座新的陌生城市的到来。
看来自己的的确确是已经到了悉尼,离她所暂住的那家酒店应该不会太远。不知道现在的她会是怎样一个心情?会不会已经回到了酒店里,跟自己一样满怀期待。
“需要的时候我自己会掏钱。”司机似乎对自己的那一番解释很是不满,“用不着什么保险保障一类的东西来埋单。福利保障、社会救济,那些东西,说到底,还不是得从公民身上捞来的钱来搞定——听说过几天又要加税了,劫富济贫的无聊手段,Nonsense-policy。如果真要拯救那些懒汉的话,为什么不先从解决失业着手,鼓励他们通过自己的劳动赚钱?
“有时候我想想,自己累死累活吧,一整个星期忙下来顶多能挣一两千块澳元的薪水,结果超过40%都拿去缴税了,如果这40%的税款都能回到我手里的话,就又能多挣几万块钱一年,还用得着那些什么保险?就是因为那些socialist-government,成天忙着推行什么保障、救济,才弄得天怒人怨、每个人苦不堪言,导致公民们辛辛苦苦挣来的那点钱就这样被政府给无情地掠夺干净。这么说吧,假如废除掉那些福利保障制度,少让老百姓们交一点税款少缴纳一些保险金,大家只会过得更加开心更自在。”
“公民里面也有贫富之分的对吧,哪能一概而论。”等汽车终于顺着宽阔的直行公路驶上了著名的悉尼海湾大桥,阿力转过头望着傍晚的海风吹拂底下的海湾大桥以外的城市街景,试着在车窗里面这样回答。讲话的时候眼睛仍然依依不舍地望着有些灰暗的玻璃车窗外,目不暇接地打量着桥体外面的风景。
海湾长桥自南向北横跨着整个悉尼港的海湾一路笔直延伸,通往北悉尼的方向。视线的右侧,白色的悉尼歌剧院正悄然匍匐在蔚蓝色的海面,几艘纯白色的游艇和货轮正缓缓驶过它的旁边,在海面上划出几条迤逦的白色的波浪划线。随着汽车在海湾大桥桥面的不停驶进,这些景象正悄悄在视线里推移,不断往车窗后边的方向退去。
“有开着上百万的豪车坐着私人游艇到处漫游的,闲的没事的时候就跑到海岛边的别墅边吹吹风钓钓鱼的,也有穷到只能睡大街住地下室,吃不起一颗茶叶蛋买不起一件干净外套的。怎么说呢,虽然都是本质上互不牵涉相互独立的每个个体,本没有为对方考虑为对方作出让步和牺牲的责任,劫富济贫那一套做法从理论上说来确实有些站不住脚。但是我想,大家都是共同住在同一个地球同一个人类社会,有时还得共处在同一个屋檐,可以说怎样也都还算得上是一个命运共同体,无论高低贫富贵贱,愿不愿意或多或少都得发生关联。像那样长期分割撕裂开来,完全分化成两个互不相同的群体,怕也不是太好。一类人每天享受贵族式的休闲生活,一类人却在贫困山区还有贫民窟里摸爬滚打。一类人整天忙着谈论上市融资风投,一类人却整天不得不想着如何养家糊口坑蒙拐骗。经历处境背景和想法意识这些都差别太大的话,难免产生隔阂和矛盾,又怎么还能愉快地生活在同一国家?”
漫长的悉尼海湾大桥正陆续在脚下横跨过蔚蓝色的悉尼港海湾,桥的那边,纯白色的歌剧院正离自己越来越远。
“忘了哪位女总统说过这样一句名言:想要走得快的话就自己一个人走,想要走得远的话就还是得大家一起走。想来还确实是有几分道理。所以我想税收和公共财政一类的东西还是有必要,调节一下各阶层收入,社会财富再分配,减少一些隔阂和冲突,适当劫富济贫一下其实对大家都好。毕竟谁也不想活在一个贫富悬殊分化严重、充满仇恨和猜忌的国家里,对吧?至于像有些国家,只不过暂时还没能发展到那种水平,所以看起来落后一点。以后自然也会慢慢跟上来的,只怕是大势所趋。”
这时候海边凉凉的晚风徐徐地吹进了汽车的玻璃窗户,傍晚时分的悉尼歌剧院已经随视线推移,快要消失在视野的侧后方。蔚蓝的海面上盛开着的白莲花瓣的纯洁形状,又像是在黄昏霞光掩映之中洁白无暇的贝壳。贝壳?好像在哪里说起过。白色的坚硬贝壳漂浮在黑黝黝深蓝的海面上,似乎是曾经见过异常熟悉的场景。
“别。”司机在前面的驾驶座上这样应了一句,撇过头来朝阿力摆了摆手,“除非你想让你们那个国家也变得跟希腊、西班牙还有冰岛那类国家一样,高福利高税收,慢节奏低效率,大家全都懒到不愿意去上班了,连生意也懒得做,天天就只管踢足球吃海鲜拌饭在海边看风景晒太阳,一边拿着高昂的社会救济金一边眼看着国家发不出公务员薪资,财政赤字累积到破产。
“跟你说句实话吧,我一直认为,像工党、社会党、劳动党那一套哗众取宠只顾博取选票不计较后果的做法,早已经OUT了——从来不给他们投票,落后于这个时代,适应不了社会发展。并且我预计,等平常不太想上班的那些人终于都想要上班了,或者国家实在发不出救济金养老金都整个陷入破产边缘了,也就是说半个世纪以来全球推行的全民福利政策终于遇到了真正的瓶颈——像上世纪70年代的英国那样,彻底窘迫不堪了,到时候保守党和自由派政党还得上台,而且要用整个右倾的办法将局面给彻底扭转过来,只怕也是大势所趋。——‘每一次旨在增进市场活力的自由化改革都将扩大社会贫富差距,加剧社会各阶层矛盾’,工党的领导人总这么说,来威胁和恐吓选民。可是他们也不想想,为了照顾那一点弱势群体、缩小那一点贫富差距就让整个经济社会陷入到停滞甚至倒退,划得来?
“而且我一直疑惑的一点:为什么总有人拿所谓的‘公平’和‘平等’来否定实际存在的差距和竞争?没有竞争、没有差别的追求所谓绝对公平平等的世界,又怎么可能进步繁荣,过去几十年的世界历史早证明了这一点。换句话来说,哪怕牺牲那一点点公平和平等,来换取自由化的市场竞争也是有必要的。不但完全有必要而且大概也根本逃避不了。千万不要去害怕竞争,或者否定竞争的存在。有人性就有需求,有需求就有市场,有市场就有竞争,有竞争就有差距,有差距就有贫富贵贱高低美丑之分,就有成功和失败,谁也别逃避谁也别躲藏。”
他坐在前方的驾驶室内继续这样发话,语调不急不缓,似乎一下子陷入到那样的沉思之中,说话的内容让阿力在心内揣测他在做出租车司机以前是否曾经专门对国际经济政治那一行研究过。一路娓娓道来,看神情还有语调,一点也不因为车窗外逐渐黯淡的傍晚天色而显得急迫。
天色有一些昏暗,海风吹得整个人精神通透清凉。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刻的她应该已经差不多吃过了晚餐,也许正在赶回酒店房间的路上,或者坐在哪家露天的街角餐厅喝着酒看风光。问题是这样一个漫长的白昼里她到底去了哪里?跟哪些好朋友又或者陌生男女度过的一整天?
真有点担心她此时此刻会不会跟别的哪个男孩子待在一起,某位年轻有为的企业家又或者银行金融财团的宝贝后代。真要是的话,要竞争起来自己还真是没有任何一丁点的优势。——“不要害怕竞争”,话虽说得轻巧,站着说话不腰疼,真要面对一场差不多注定要失败的竞争的时候,又怎能不感到畏惧害怕?
“总而言之,每个政党怎么说呢,都有自己固定的历史使命,是否进步全看能否适应时代发展要求。无论是西欧、南欧还是澳洲,都是时候让自由主义的政党重新上台了。让市场来做决定来做主,自由调节自由分配,难道不比政府勉强出头到处插手干预要强?高效率的自由市场化经济体迟早战胜只讲公平不要效率的经济体,进步国家迟早把落后国家给远远甩在后头。哪怕牺牲掉再多公平和平等也在所不惜。凯恩斯的那一套大政府主义、强调国家干预的理论,差不多跟19世纪的原始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派一样来得过时老套又不切实际,早该被扔进那些陈旧得要命的经济学课本里头。”
“上了台也差不多吧,福利、保障那一类的东西从来都是放出容易收回难。”阿力有些底气不足地回答,一边将视线慢慢重新收回到车窗里面,“一旦推行下去就没办法再轻易去削减。除非再冒出一位撒切尔夫人那样不要命的铁腕式人物。”
“而且怎么说呢,市场调节怕是也不能解决一切问题,有时候还是得靠政府出面做主。哪怕是如香港那样讲究效率提倡自由竞争的地方,遇到真正关乎社会公众利益的大事件,比如修建新机场和填造人工岛屿,又或者遭遇到金融风暴那样的危机,恐怕最终还是得依靠政府出面主导来解决,不能任由着那些垄断地产商、金融资本集团和投机商们胡来。更不用说证券交易、银行金融那一套,放任不管的话大概就等于养成其恶隔岸观火,平时任凭他们不顾风险随意交易,等真正闹出什么金融海啸的时候又得支付公共财政来替他们埋单。
“就算完全抛开这些全都不谈,放任市场决定恐怕也是有些不太妥。马克思有些地方还是说的在理,自由资本主义的确是有太多不平等和不公平的地方,不单单是所谓懒惰和勤劳的区别。举例来说,在我们那里的煤矿工人一个月辛辛苦苦累死累活忙下来才挣个两三千,那些明星们随便上台走两步假唱几句就是几十万,这种情况底下究竟谁更勤快谁更懒?可是勤快的人却挣的少得多,而且堕落到万人唾弃的地步。像这种情况,难道也一分钱个人所得税都不收,完全自由放任不管?恐怕最终还是得依靠政府活动、财富再分配这类的东西来平衡。”
说这些话的时候思绪并没有完全放在两人的谈话上面。仍然在惦记着刚刚消失隐藏到车窗背后的那瓣海湾边的贝壳。纯白色的洁净靓丽的坚硬贝壳,飘浮在蔚蓝幽深的海面,以前到底是在哪个地方见过?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时候汽车已经差不多驶离了狭长的悉尼港海湾大桥,一路驶进了繁忙热闹的北悉尼的市区,下了大桥,很快转向朝另一边驶去,重新贴近蔚蓝色的悉尼港的海湾。透过打开到一半的玻璃车窗往外面看过去,视线右侧的那片蔚蓝色海湾里头各类纯白色的船只正开足马达鼓满风帆,划着长长的白色的波浪尾痕稳稳驶过傍晚悉尼港的海面。游艇上的哪一个会是她?又或者刚好乘坐某一艘客轮上岸,刚抵达悉尼港傍晚的码头。
多希望马上就见到她,不管是在蔚蓝色悉尼港海湾的白色客轮上还是在傍晚时分的那家海边酒店里。在这样一个透着黄昏温柔光影的陌生港湾城市的冬季傍晚,对她的思念显然来得越发强烈,说不上是由于初次抵达悉尼城那种新鲜感和陌生感的关系,还是单纯因为车窗外面那些略显寒冷的傍晚天色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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