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76 临时改变的决定
醒来之后的第二天过得依旧匆忙。几乎是漫无目的地先绕着能走的沙滩到处走了一圈,吹了湿漉漉的咸鱼味道的海风一整个上午又在晒了灿烂到不堪入目的太阳,一整个大白天就又在黄昏的海浪声中终究来临。在这样一个傍晚,晚霞来得特别鲜艳格外的动人,如一席漫长的紫红色帷幕铺垫环绕在天际,但由于少了可以在身边陪伴说话的人的关系,即便像这样漂亮动人的晚霞也无心再去仔细欣赏。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大致也这么过去了。每天清早从透着凉爽海风的淡绿色窗帘旁边起床,匆匆冲一个冷水澡,然后跑下楼去吃早餐,吃完早餐后再绕着海岛的东南部漫无目的地瞎逛旅行,其间去海滩边的露天餐厅里随便吃点东西当做午餐,等傍晚天色发暗的时候再一个人悄悄走回来。每天傍晚往回走的时候,天边都是紫红紫红的云彩和晚霞,美到让人不忍瞩目。回到酒店再吃点东西喝点饮品,就仍旧躺倒在阳台的藤椅上吹着海风听着海涛眼看着海景休息。等海风吹得身体完全透凉、胳膊上泛起一阵阵的鸡皮疙瘩的时候再回到房间睡觉。
虽然偶尔在沙滩上还有一两个女孩子跑来要自己涂抹防晒油(大多是亚裔模样的二十多岁的年轻单身女性),但没有例外都被自己一一所推托拒绝,因为心里头已经有了那样一份惦记的缘故,不需要再从别的女孩子身上得到慰藉,接受的话只怕反而会让自己觉得有一点愧疚。虽然和她还算不上情侣的关系,但那个夜晚在山顶上的拥抱还有她看着自己那种特殊动人的眼神,似乎总意味着什么。想到这里,只恨不得这几天赶快过去,眼前的落日快速速西沉。
等到第六天,也就是离下个月1号只剩下仅仅两天、飞往澳洲的机票都早已订好,自己都已经开始在酒店偷偷收拾行李的时候——虽然不知道她所说的具体目标地点是在哪,但自己从心底里已经悄悄默认为悉尼——提起澳洲的时候总应该首先会想到悉尼,就好比提起利物浦总应该首先想到安菲尔德那只张着火红色翅膀的火鸟一样。至于像墨尔本还有埃弗顿这样的配角就只能暂时先放到一边。事情确实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万事俱备,预备等明天一早就到机场动身,等抵达了悉尼之后再走一步看一步,做下一步的打算。运气好的话也许在飞机落地的时候就能看到她。计划虽不够完美,但只要走出这样的第一步后面就总应该不会太困难。——事情是预先这样设想好的,为此甚至连续兴奋得睡不着觉好几天,不料这样原本拟好的计划却突然在临走前的前一晚变了卦,信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意志也发生了严重的动摇。
事情是这样的:7月29,也就是正准备明早坐飞机飞往悉尼的前一晚,正坐在酒店房间再次收拾起行李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略感意外,走过去打开了房门。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酒气熏天、皮肤白皙、双眼发红的年轻西方男人。
手里拿了一瓶酒,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口边,见了阿力,竟然二话不说,首先敞开了手臂直接抱了上来。还没反应过来,来不及把他推开,只听得咣当一声闷响,那人手里的啤酒瓶已经砸在了地上。
“No-no,don’t-do-that,bro.”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很可能是因为喝醉酒的关系而走错房间,错把自己当成了其他什么人,阿力开始试着用力把他从胸前推开,但整个上半身已被那人的手臂给牢牢锁住,一时间挣脱不出来。
“I-love-you-Lucy,please-don’t-leave-me.”那人一边死死抱着自己,一边在自己耳边不停着喊着这样的话语,让阿力有些哭笑不得。我哪里是什么Lucy?
偏偏他抱得那么紧,差点把自己肋骨勒断,更要命的是连下半身也跟着激动了起来,顶得自己颇不舒服。考虑到他喝醉酒的关系,大概这时候无论怎样劝说都完全起不到多大的作用,只能暂且先勉强忍耐片刻,等眼前这个人大致冷静下来再讲。
这时候凉风幸好从黑漆漆的门外一阵阵地吹了进来,带着夏夜晚间的冷意。只能期待凉爽的晚风让他暂时清醒,认清自己并不是他口中所喊的什么露西的事实。不知道过了有多久,等他的手臂终于稍微有一些放松,意思是冲动的念头也终于慢慢冷静下来的时候,才似乎的确意识到自己刚才抱错了人,眼前这个人不但并非自己的意中人,甚至连性别都完全搞反。
“抱歉,走错了房间。”那人似乎略感歉意,对着自己低着头发话,两只眼睛仍然像得了传染病一样红。
“没事,下次走好。”阿力点点头,准备关门送客。洒落在地上的啤酒瓶玻璃碎片,还有流淌着的液体看来得找个人收拾一下才行。
那个人往门口退后着走了两步,打算往走廊的另一边走。在离开视线的前一刻忽然醉意熏熏地转过身来,对着自己有些忽如其来地这样说了一句:“Hey,what’s
-the-difference-between-love-and-like?”
“Beg-your-pardon?”有些不是太明白他的意思。
“She-said-she-likes-me,but-doesn’t-want-a–relationship.”那人说完这句,又摇摇晃晃着朝门口的那一侧走去。黑漆漆的晚风凉飕飕地吹进来,留下阿力仍然一个人思绪纷纭地站在那里。
当然不是因为什么露茜的原因,跟那个人完全不认识。之所以思绪纷纭,并且还开始有点忽如其来的慌乱,是因为在脑海里想起了过去的一件小事情。之所以以前没有怎样想起过,是因为相处的过程实在太过于匆忙太过短促,还不到半个夏天的恋爱,这几年的时光早把它埋藏在了记忆后头。
其实在离开大陆以后的这几年里也不是一直都孤零零一个人,也不是一直都忠贞不二只想着老家的那个初恋女友。中间也谈过一次恋爱的,如果说牵手和接吻就足以算作是爱情的话。大约一零年的前后吧,那时候刚刚从球场上退役下来没过多久,退掉了在住吉区租住的房子,刚搬到相对廉价的边缘地带。
工作是临时找到的,算作一个还算靠谱的兼职,挨家挨户地上门送报纸。每天大概凌晨五点半左右的时候爬起床,在灯光底下悄悄穿好鞋袜洗把脸,然后摸黑出了租住的房门去领了报纸,然后骑着那辆电动摩托穿梭在凌晨六七点的空旷街巷,把仍旧带着油墨香味的《每日新闻》和《读卖新闻》投递到千家万户门前的报箱里头。等任务差不多完成之后再悄悄一个人回来吃早餐,那时候天色早已经完全光亮,市民们也都已经爬起床,满街上都是行色匆匆急着坐电车赶去上班的男女。
早餐的地点离那时候的住宅不远,下楼左拐百米后的第二个巷口就是。每当凉凉的夏风从街角那边吹了过来,清晨的阳光又开始在路面投射出旁边大榆树斜长的绿影之后,自己就跑到了那样的露天小摊边安然坐好,等待着老板和老板娘把热乎乎的鸡蛋灌饼和肉汁包递上来。
吃的时候心里头满是高兴和喜悦,因为这样一个早上又完成了一件相当了不起的壮举,把每份报纸准时地投递到了千家万户手中。不但工作的薪水让自己有了些许的成就感,每天这样按部就班有规律的生活也让自己不觉开心乐观了许多,从球场退役到出院那一段时间的郁闷和忧伤情绪也慢慢冰消瓦解。
那时候,她——也就是那几年时间里唯一记得住名字的那个女孩子就坐在自己对面的某个角落,一边低头吃着早餐一边时不时用同样明亮的眼睛偷偷朝自己这边瞥看两眼。虽然吃完之后很快就又起身离开消失在巷口——后来才知道是附近的哪个地方上班去了,但每天早晨差不多总是准时在这样的露天小摊边出现,而且桌前总是摆了一杯热腾腾的白色的豆浆,跟后来和她接吻时所闻到的香味差不多一个味道。
终于有一天自己忍不住走过去跟她搭讪,原因一方面是因为注意到她时而有意无意地朝自己这边看上两眼,所以说不定的确对自己有点兴趣的关系,一方面也的确因为一个人每天独自吃着早餐太过乏味无聊的原因。
七月份的一个晴天吧,在凉凉的晨风里慢慢走了过去,坐到了她的身旁,走之前确定自己的袖口上没有残留着那种报纸上面的油墨气味。走过去的时候她明显流露出了一丝羞怯的笑容,伸手撩了撩头发,越发验证了自己关于她对自己的确抱有部分好感的猜想。
“你好漂亮。”阿力那时候那样说,一边观赏着她低头咬着豆浆杯的吸管而且开始浮现出笑意的嘴唇。其实那时候对于刚从漫长的郁闷的康复治疗中走出来的自己来说,只要见到不是缺鼻子少眼的人都一律觉得漂亮。
她绽放出了让她看起来更加显得漂亮的笑容。虽然离正常的上班时间早已过不了太久,街道上也早已经满是步履匆忙生怕错过了早班地铁的人群,但她却永远那样从容不迫,低头淡定地慢慢喝着透明的玻璃杯里纯白色的豆浆,那样不卑不亢的神情,也算是她之所以吸引自己的一点。
而且那时候她身上的白色T恤也跟自己胸前的图案刚好相映成趣,两个人都是清爽干净不怎么刻意修饰的打扮,所以自然也就很轻易有了亲近感,很快走到了一起。后来回想起来才发现,两个人之间的那许多默契和共同点,其实大体上都只不过是巧合。比如刚好自己被她吸引的同时她也对自己有好感,又比如两个人恰好都同时在那时候吃早餐。完全算不上什么缘分,之所以会有闲情坐下来慢慢吃着早餐,也同样那样从容不迫,不过是因为缺乏固定的工作时间,进一步讲,也就是暂时还没有具体的正式工作而已。
但不论如何,两个人还是在短暂的接触之后开始正式交往。在交往的时候大致了解到,她出生在东北的秋田地方,家里有一个弟弟,在念完中学之后没有再继续读大学,偶尔在咖啡屋还有甜品店这样的地方工作,但也不一定,完全看心情,至于住址,是暂时和其他女孩子合住在距离自己还不算太远的某个地点。自己对于她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剩下的没再往下问,怕侵犯到她的个人隐私,也怕她到时候会反问起自己。不是刻意隐瞒,但把自己的惨痛遭遇说出来只怕有博取同情的嫌疑,另一方面也实在不愿再提及那些有关于过去球场的日子。所以只能告诉她,目前还没有靠谱的工作,跟她一样,每天早上得摸黑出门送报纸,一整个上午没事,到了下午的时候在浪速区的餐厅还有一份兼职。
大约一个星期之后她把自己约了出来。地点还在街角的大榆树下,阳光灿烂的垂叶绿影边,时间好像是在周末的下午。两三点钟的太阳底下,一边慢慢走着一边打算听她仍旧讲这几年来在大阪寄居混迹时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想。往常听的时候脸上总禁不住挂着笑容,因为她讲述的语调总是那样诙谐又轻松,充满了莫名的乐观情绪,连以前被人欺负或者和同事之间有过的那一点点矛盾和争吵都能够开开心心地对自己讲出来。
但这一次讲述的语调却明显偏向于沉着和冷静。这在她身上不常见到,下午的阳光也正透过榆树的大浓绿叶而洒下一片阴影。
“下个月要离开大阪了。”她说,“回秋田,车票已经买好,下个月3号。所以很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榆树的阴影随着绿叶摇摇晃晃,视线明显黯淡了几分。七月份的阳光变得有一点炎热和焦灼。
“回去有别的事?”转头问。
“回去嫁人。”她点点头,侧脸在树荫的浓影底下没有了往常的鲜艳明净,反而带着一丝夏日午后那层不明不暗说不出来的阴影,“父母年纪大了,有点着急。再说女孩子早晚都应该嫁人的是不是。迟早要走。”
沉默了一阵,还是决定先问出口。
“为什么就不能考虑考虑我呢?”
虽然在问之前并没有仔细深思熟虑过,也没想过这会是个多肤浅多幼稚多愚蠢,以至于有可能让自己终身后悔的问题。
“因为其实并不爱你。”她平静地这样说出了口,被风所扰动的树影正在她的脸上晃来晃去,“只把你当做我的弟弟,是喜欢,不是爱。以前觉得你很符合我的审美观,是我喜欢的风格,还有连你吃饭的样子都觉得特别有趣,但也仅仅是这样而已。”
“喔……”只能这样回答。把自己当做她的弟弟?谁又会跟自己的弟弟在深更半夜的电影院大楼的电梯里拥抱接吻?
“跟喜欢家里面的猫咪没什么区别。”她继续这样解释,“高兴的时候也想去摸一摸抱一抱甚至亲一亲,把它当做自己的心肝宝贝那样来宠爱,但也不会想要去嫁给它或者把自己托付给它。几年没回去了,正好回去看看它。总之以后不能够再这样见面了。”
说完这句,之后的那一连串安慰还有告别前的好心说辞阿力都没有听进耳里。也许听了,但很快就被自己遗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当时夏日午后不停吹拂着的街旁的热风,头顶被扰动而摇晃个不止的树影,还有她说过的这句:只喜欢你,跟喜欢家里的猫咪没什么区别。
回去以后阿力几乎是马上扔掉了住所里摆放的那只淡蓝色猫咪形的摆件,并且从那以后从性格表单里删除了自己对于猫咪的喜好一栏。因为每次一见到类似的物体就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的那句话:喜欢你跟喜欢家里的猫咪没什么区别。后来又大约花费了两个月的时间,试图弄懂她的意思,甚至一度困惑苦恼茫然不解,慢慢好像有点明白,但又仍旧似懂非懂不是太确定。后来终于因为一次偶然的经历、醍醐灌顶般的顿悟,竟然在瞬间给理解领会了过来(接下来的那一章要讲),然后当做年轻时年幼无知的教训深深珍藏在了意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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