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4 生驹山上的参观 一

坐落在生驹山上的自来水厂，规模之大并不及先前的想象。大大小小镜子一样平铺在地面上的水池反射着清澈的寒光，纵然耀眼但其实也看不出什么名堂。跟在人群后面亦步亦趋地慢慢踱步走着的时候，阿力其实更多地将注意力放在了水池旁边的绿树还有稍远处的山坡身上，目光的焦点集中在了欣赏夏日晴天的山水景色这回事上面。因为大概早已经心知肚明，所谓的参观差不多就是走个流程，装模作样而已。作为一名化学上的门外汉，自己对于那些具体的处理的工序——无论是混凝、沉淀、过滤还是其后的消毒，不管是硫酸铝还是什么三氯化铁，不很了解也并不是太关心，只跟着讲解员的解说和步伐节奏似懂非懂地在旁边点点头或者时不时提出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而已。相信那些随同参观的大多数市民也一样，把这一次生驹山上的行程完全当作是夏日雨后天晴的散步和散心——少数

        那些媒体记者们除外。

        “所谓的自来水厂，为什么一定要设置在山顶上呢？”苹果台的某个女记者提问。

        “其实也没有什么一定和必须，”讲解员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回答，“无非是为了借用一下地势所带来的水压差，方便更好地把处理好的用水输送到千家万户而已。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放到山腰、山脚、平地，甚至是哪个盆地和山谷里头。”

        说完人群继续移动，朝前面的那个大型滤池走了过去。池底似乎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足有一个小孩子高度的石英砂，灰褐色的细砂铺满了整个水池底，依讲解员的解释，顾名思义，似乎是为了过滤用。

        简单介绍了几句又回答完几个不着边际的提问之后，解说员带领着大家迈动脚步，继续前行。转过几处颇为曲折的石板路，又绕过一处刻意设计的假山之后，来到了所谓的炭滤池的跟前。报社、电视台记者和热心市民纷纷围着解说员问这问那，解说员则一一耐心地予以解释和解答。解答完毕，朝着清水池那边迈步行进，却只见这里的水池比起先前那几个滤池来似乎显得颇为清澈，水体也透亮干净了不少。

        “氯‘气是有毒物质，拿来给自来水消毒的话，会不会产生什么潜在危险？”青瓜台的男记者一边往水池那边拍着照，一边抢先发问，“怎么能拿制造化学武器的东西来给我们的饮用水来消毒。”

        “不会，至少在目前看来在是比较安全可靠的通用方法。”解说员仍然面带着微笑礼貌回答，“只不过由于可能导致异味的原因，我们这里的水厂多年前就早已经放弃掉那种处理办法，现在只采用臭氧加上生物活性炭的原理来进行消毒。这种方法比起使用氯‘气来，虽然成本较高，工艺较复杂，但是安全有效，而且生产出来的水也好喝好闻得多，所以已经开始逐步在全国推广。”

        这样前前后后参观介绍着经历过一整个上午的时间，等各大新闻媒体的记者们一一采访完毕完成拍摄之后，水厂的领航员开始带领着人群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据说在那里位于山顶的某个餐厅里已经安排了及时招待的午餐。虽然在参观的过程中一直若即若离，心不在焉，镜头面前的表演也乏善可陈，但这样的好心招待照例还是不能错过，更不用说肚子也的确已经饿得在咕咕作响。

        坐在餐厅里面吃饭的时候，说实话注意力还是没有完全放在站立着发表各类演讲的水厂经理的身上来。一边吃着饭，一边只顾留神打量着对面饭桌前那几位男女记者们的神情模样，揣测着他们此行可能的目的还有动机：假设不是完全为了水厂的免费午餐招待，以及可能会随之而来的公关和劳务费，来到这里果真只是为了追求所谓的事实的真相的调查，那么自己现在坐在这里，跟着那些人一起吃饭，毫无疑问的确有公然“诈骗”和忽悠之嫌。作为整件子虚乌有的有损第三方名誉的事件的始作俑者，自己也许的确是应该在私底下找个什么机会，向某位看起来舒服还算信得过眼神又善良单纯的女记者吐露实情，即便叫武田幸赖的那人那天一再嘱托自己在参观结束之后尽可能地不做任何对水厂有利的证供。

        好在这样的内疚很快就烟消云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在大致吃掉桌面上的章鱼烧和河豚料理之后，水厂的业务经理已经将所有的记者朋友和自己单独叫到某一个房间里，寒暄客套了一阵之后，开始发放此次参观工作的所谓“劳务费”。

        凤梨台的女记者——从印象中的相貌看来，也就是那天从中餐馆回来之后连同身边那位高大英俊的年轻男摄影师一同连夜登门造访的那位，在收受所谓劳务费的时候因为好像尚且经验不足的关系，似乎面带难色。也许是怕同伴尴尬，同行的男摄影师极为绅士地替她接了过来，放在口袋里面藏好，脸上同样挂着绅士般的微笑。

        “不要误会，给这个没有别的意思，单纯就是为了补贴一下各位不远百里屈尊本山的汽油钱，”经理满脸堆着笑容，“另外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恳求大家能小小满足下：希望各位媒体朋友们在下了山之后，秉持社会正义和自己的忠厚良心，尽量不做任何有背于客观公正原则或扭曲事实的报道。”

        纸包里面鼓鼓的，一厚叠纸币，数量据目测有上百万日元之多，大约足够支付来回跑上百趟的油钱。当然，具体的数目在阿力自己亲手打开了纸包以后才慢慢统计出来。

        在承诺进行“公正客观不扭曲事实的报道”之后，记者们三三两两结伴走出了房间，绕过被绿树环绕的石道和空地朝另一头的停车场所在的方向走去。在那里，五光十色的各式车辆并排停靠着，有黑溜溜的私家车、也有各大新闻单位派来的采访车，像一只只肩并肩乖乖匍匐在地上的各色猫咪。阿力靠近了其中的一辆黑色，掏出车钥匙打开了车门，准备往驾驶座里钻去。但低头的片刻间却恰好不小心瞥见了不远处前面停车位凤梨台的那名女记者，她身穿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衣，头染成深褐色直发，连同身边高大的身着正装的男摄影收拾了器材，正一同往旁边一辆明黄色的带有巨大菠萝状车徽标志的猫咪肚子里钻去。

        不知道为什么，阿力此刻忽然有一种较为强烈的冲动。想要跑过去向眼前的那位女记者去吐露实情。这股冲动说强烈其实也来得并不多么强烈，只不过心血来潮般的一种较为迫切的想法，至于产生的具体原因则待考。看起来舒服且眼神清澈单纯，所以推测出来的她的秉性的善良当然是一方面的原因，但另一个理由恐怕则是因为她那天傍晚曾经亲自登门采访过自己的关系。由于这些原因，让她看起来比其他那些女记者们来得更加亲切，甚至在接受劳务时的那种为难也让自己对她不由得多了一份奇妙的好感。当然，另外一个解释是，自己纯粹是被她那间漂亮得体的白色上衣以及身边汽车上明黄色的凤梨图案所组成的鲜亮色调所吸引，所以才想要有走过去打个招呼说句话之类的念头。

        等阿力走近了那辆菠萝车、因为男摄影转过头来的目光而略微有些忐忑的时候，凤梨姑娘——也就是凤梨台的那位女记者在车内抬起头来，略显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坐在她旁边的那位高大英俊的男摄影师，更是严肃了神色，一直小心戒备地紧盯着自己，好像自己随时有可能抢走他已经叼在嘴里面的捕猎得来的食物一样。

        “张力宏先生是吧，先前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凤梨台女记者在驾驶座上这样发问。

        “嗯，曾经采访过我的。还有您旁边的这位先生。”阿力看着她回答。虽然已经不太记得具体的是哪天的哪时哪刻。

        “是想过再次回访您，”凤梨台女记者的脸上是相当认真的神情，语气缓和，似乎暗含歉意，“可是一来今天的采访行程已经排满，二来该问的也全都已经问得差不多，大概暂时也没有更多的新的有效讯息可以发现。”

        原来是这样。已经从自己身上获取不了多少新的新闻讯息。难怪先前那些争相要接触自己跑来采访自己的男女记者们今天一旦在正式答问环节结束之后就如鸟兽散，并没有再围着自己问这问那。也确实，该问的都也已经的确追问得差不多，所得到的也全都是统一口径的官方答复，所以大概也的确已经没有多少采访下去的价值。

        “还有一些新的讯息想要提供给你。”阿力这样答话。话是对凤梨女记者说的，但说话的片刻间眼睛却并没有看她，而是一直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她旁边副驾驶座上的那位男摄影，大概是因为相比之下他的目光显然更犀利也更能“抓住”人。

        “……咦，是吗？不介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采访。”凤梨姑娘好像来了兴致，眼睛也开始释放出喜悦的光亮。

        “在这个地方恐怕不合适。”阿力的眼睛仍然朝着旁边的那位男摄影，“最好还是找个安静无人的地方。有些话不方便对外人讲。”

        “好吧，随你愿意。”凤梨姑娘的嘴角流露出了善意的笑容，“我先下车，我们到另外哪个地方聊去。”

        在象征性地“征得”了那位男摄影师的点头同意之后，女记者打开了车门走出了那辆明黄色的印有菠萝状图案的采访车，跟随着阿力朝绿树环绕底下的那块较为偏僻幽静的角落走去。那个角落，也就是阿力的车所停靠的停车场西北角的位置，比起凤梨台新闻车的位置来较为偏僻幽静，而且车门和窗玻璃也都紧闭，大致来说也杜绝了外界哪只耳朵在外偷听的可能。

        两人爬进车内坐好，暂时歇了口气之后，阿力开始将凤梨记者来访之前的那两三天发生的那些事件慢慢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从所谓的饮用水中毒到后来意外来访的黑衣三人组，包括自己之所以要隐瞒实情一步步变为编织谎话参与者的苦衷和缘由。除了那天和武田在天台楼顶会面的事情由于怕引起那人不高兴所以并没有多加透露之外，其它的所有差不多都原原本本地讲给了她听。凤梨姑娘一边听着，首先还有点惊讶，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但很快又转惊为喜，露出了笑容，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又或者破解了敌方通讯密码一般掩饰不住的喜悦和开心。看到她那单纯善良的眼神再加上脸上毫不掩饰的笑容所代表的欣喜和愉悦，阿力开始庆幸自己终于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能够将原本就不该隐瞒的讯息公诸于众，并且告诉给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心里是说不出来的畅快，石头落了地一般的惬意。至于可能会招致的后果、可能要承揽的责任，包括那天在刮着大风的阴沉楼顶武田幸赖颇为严肃正义的嘱托，也就全都抛诸脑后懒得再去顾虑了。

        在目送凤梨姑娘走下车回到明黄色菠萝车里头去的时候，阿力心满意足地合上车门，系好安全带，准备发动汽车开始下山赶回自己所在的住所。不料在低头观察仪表盘的一瞬间却又偏偏不小心从旁边的后视镜里瞧见了某个年轻男子的身影，正一个人站在那儿，神情严肃，站在汽车后边一直站在后视镜里。开始觉得有一些不妥，犹豫了几秒之后还是决定先摇下车窗，回过头来朝着车窗后面那人所在的方位张望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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