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三代同堂
第三天天一亮，院里的走道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丫鬟们连行礼的话都来不及说，外屋那扇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昭阳长公主从西山皇陵快马加鞭赶回，肩上落了尘土都顾不上拍。
她身上那件办差穿的玄色外袍，连领口的扣子都没解开一个。
这位在朝堂和后宫都横着走的女强人，一进门就直奔内室那张雕花小床。
紫鹃赶紧把是热毛巾递过去。
长公主顺手将御用拐杖往墙角一扔，净手后伸手抱住住这个暖烘烘的小东西。
她低头看了没一会儿。
那双见过满朝文武都懒得抬一下的眼睛里，眼圈直接就红了。
“好，好得很。”长公主嘴里连说了几个字，声音都变了调，“看这鼻梁，这眼眶，跟他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下一秒，她转过头，看着躺在枕上的黛玉，笑意里带上了心疼：“就是这双招人的眼睛，倒是把玉儿你的优点全继承了，一点没浪费。”
她抱着孩子看了许久，自己都舍不得放下。
最后，她在一旁坐下，抓着黛玉的手背，把女医、汤药、产后禁忌、每日的骨汤分量，全都问了个底朝天。
直到每件事都落实到具体的人头，她才算松了口气。
再扭脸，看了一眼旁边坐在木凳上的自家儿子。
长公主的眉头当即挑得老高。
“瞧瞧你这胡子拉碴、一身臭汗的德行！”
她嫌弃的声音，几乎要把房梁给掀了。
“三天没洗澡了吧？哪家的王爷世子能混成你这样？身上这套衣服是从天狼关穿回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街口要饭的混进来了！滚，滚出去洗干净了再进这屋！”
萧鸿被骂了个劈头盖脸，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步都懒得动，脸上挂着憨厚的笑，硬接他娘这通毫无杀伤力的炮火。
正说着，外头有丫鬟通报：林老大人来了。
林如海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绛紫色一品大员常袍，两鬓的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一踏进门，整个人都像是年轻了十岁，脸上全是光彩。
走到堂前，他先是极为守礼地对昭阳长公主弯腰作揖，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黛玉的床边。
父女俩对上了视线。
林如海省去所有客套，喉咙里重重吐出一个字：“好。”
林黛玉强撑了三天的精神终于松懈下来，眼圈一红，低低叫了声：“爹。”
“好好歇着，别掉眼泪。”林如海立刻把手背到身后，扭头装作去看窗格子上的雕花，生怕自己失了一品大员的架子。
长公主在一旁看明白了，把怀里的孩子递向林如海：“给外公也抱抱。”
林如海这下显出了功夫。
他毕竟是把黛玉从小一口口喂大的人，手臂怎么托，手指怎么放，根本不用旁人教。
他把这个小外孙稳稳抱在胸前，端详着那张小脸。
“承安，好名字，正该有个顶门立户的样子。”
他话音刚落，又忽然对着枕上的黛玉轻声说了一句：“若是你母亲今天能在这里，看着你如今有了这么好的归宿，只怕要高兴得流泪。”
“母亲”这两个字一出口。
这间原本暖意融融的卧房，气氛凝滞了半秒。
荣国府那些糟心的旧事，和眼前这满屋子顶配的亲人一对比，真叫人感觉恍如隔世。
黛玉眼角发酸，连忙把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站在一旁的萧鸿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大手，在黛玉盖着被子的脚踝位置，轻轻压了两下。
一个字没有，却胜过千言万语。
“提那些旧事，净惹人心烦。”长公主主动开口，一句话就把气氛给转了过来，“想当年，太上皇还没走的时候，嘴里念叨最多的，就是让鸿儿早点把婚事办了。”
“要是那位老祖宗今天还在，看见承安出世，怕是要从御书房里跳起来，当场连喝三大碗酒！”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回到自己儿子身上，眼神里既有自豪，又有藏不住的担忧。
“你出生的那天。”长公主的语气变得很沉稳，“太上皇过来瞧你，下了一个断言。”
萧鸿听见这个称呼，下巴微微抬了抬。
长公主一字不漏地复述当年的秘密：“他老人家说‘这娃儿眼里有光，不是凡品。’”
这话听着平常，分量却极重。
萧鸿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但只有将手紧紧攥在被子底下的林黛玉，真切感觉到，这个男人宽厚的手指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在床单上重重地扣紧了。
“当时，人人都把这话当成是天大的福气来听。”长公主长叹一声，“谁能想到后来这些年，老太爷那双眼睛，看人看事，还真是一步都没错过。”
直到傍晚，这小院才算正儿八经地开了个洗三家宴。
一桌子菜没有半点油腻辛辣，全是温补的药膳汤羹。
长公主连筷子都不让丫鬟碰，亲手给黛玉舀汤喂水，硬是逼着她喝了两大碗老参肉羹，才算完事。
转过头，长公主看着还赖在床边不肯走的萧鸿，抬手一指。
“喝完粥就滚出去洗澡！没换上干净衣服，今晚别想在房里守着！扰了产妇休息，门都没有！”
萧鸿最终还是被两个丫鬟硬生生“架”了出去。
到了深夜，房门又响了。
这人顶着半干的头发，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悄无声息地又溜回了黛玉的卧房。
门被紫鹃拦腰挡住。
最后，下人们连拖带拽，才在离床五尺远的地方，临时给他搭了个行军床，又拉起一道梅花刺绣的屏风隔开。
两人就这么一内一外，隔着一道屏风睡下了。
夜半时分，孩子嗓门一变，有了要哭闹的迹象。
那张行军床立刻发出声响。萧鸿这一起身，比在边关听到响箭破空还快。
他两手抱着襁褓，绕着屋子一圈一圈地走。
屏风后，黛玉把身子侧了侧，用极轻却极稳的声音提醒道：“步子别迈那么大。”
“手放稳一点，你晃得跟在马上赶羊似的，放轻些。”
听到这话，屋里那脚步声缓了下来，变成了可笑的碎步。
哭声没持续多久，就又平息了。
听着屏风后那个大男人，又哼起了昨天那种谁也听不懂的古怪调子，林黛玉闭上了眼睛。
今天长公主的话，还在她心里盘旋。
太上皇的预言，说他不是凡品；昨晚那支曲调，从未在任何书本或戏文里出现过。
这一桩桩一件件合在一起，让她心里冒出一个细思极恐的念头。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还有没对自己坦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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