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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明实录


第401章  明实录

    「重赢父皇欢心?」

    朱嫩宁娇躯轻颤,并不轻易落入言语诱惑,警惕地打量起来者。

    冯元飙,北直隶巡抚,京修利益的代言人。

    在朝野与散修间左右逢源,堪称北直版杨嗣昌。

    这样的人物,随随便便就能给自己设套————

    「给本宫跪好了!」

    半步练气大能威压倾泻而出,冯元飙与其两名亲随均不堪压力,膝盖重砸砖面。

    亲随发出痛苦的叫唤,冯元飙同样吃痛,嘴角笑意不减半分:「公主不信臣。」

    「多事之秋,你身为北直巡抚不在京辅佐朝政,反而千里迢迢跑来顺庆,岂有好心?

    「」

    「公主说得对。

    「」

    「什么?」

    「臣此番假借闭关之名南下,的确不怀好意————却不是针对公主。」

    朱嫩宁美眸微眯:「接著说。」

    「公主可知先天社?」

    「什么东西?」

    「先天灵窍修士,效仿贼修李自成集会,欲颠覆仙朝政局,重划资源————」

    「所以呢?」

    这跟讨父皇欢心有什么关系?

    冯元飙反问朱嫩宁:「公主以为,陛下是否乐意得见修士内斗?」

    朱嫩宁本能地想回答「当然」。

    纵观过去三十年,无论是给内阁题字「大道争锋」,还是放任金陵官场推波助澜,亦或布置三藩制定储争————

    桩桩件件,无不说明父皇鼓励争斗,望大明修士在角力竞逐中提升修为的美好愿景。

    答案显而易见,朱宁既不信冯元飙看不透,也不信此人会问她一句废话。

    面对沉吟的朱嫩宁,冯元飙轻轻提醒她两字:「国策。」

    朱嫩宁领会了冯元飙的意思。

    前三十年的各类争斗,无论过程如何,均推动新的道途诞生,利于【明界】创建。

    可若冯元飙所述属实,先天修士对后天修士极为不满,欲在弘道廷议上发难——

    性质便从道争,转变成了权争。

    理论上,哪派占据的权力更大,在修真体系分得的资源就更多。

    为夺取更大的利益,先天修士必在父皇面前,对老一辈动力十足地展开攀咬。

    同样,现居高位者为保护既得利益不受损害,当对包括先天社在内的后起之秀严防死守。

    譬如冯元飙南下顺庆,便是预备的反击之一。

    若官场修士将大量精力投注于权势争夺,五大国策的执行,势必受到直接影响。

    父皇定不希望看见。

    「公主乃仙帝独女,又得御赐旌表,憾失储位不过意外————若公主积极出面,安抚先天社,调和新旧,使朝野内外一片和谐,必然简在帝心。

    说辞既有力,又好听,朱嫩宁莞尔道:「不妨平身再议。」

    「谢公主。」

    朱嫩宁看了看满目狼藉的寝殿,抬手一招,数根纤细坚韧的藤蔓破地而出,形成两把椅子的造型。

    朱嫩宁坐下,也给冯元飙赐了座。

    但这并不表示,她已对冯元飙放下戒心。

    恰恰相反—

    「接下来的问题,你若说错,本宫当场杀了你。」

    冯元飙破碎的膝盖骨一紧,表情依旧清风拂面:「臣绝不欺瞒。」

    「本宫为你们出头,有何好处?别再说简在帝心。」

    朱嫩宁确定,普天之下包括母妃、温师父与周玉凤在内,没有谁可以摸透父皇的想法。

    再者——

    父皇的爱是她无论怎样不折手段,也终将得到的。

    所以,冯元飙的提议,勉强可称锦上添花。

    她要更加实际的好处。

    冯元飙到底是有备而来,朱宁听他条理清晰道:「公主治藩十载,功震海内,无端为政敌中伤,风评渐次————而天下修士,种窍者,十之八九。公主若为先驱,压制不法先天,声望如何不能与日增长?」

    朱嫩宁微微点头。

    声望么————

    有点吸引力。

    平心而论,她自己也是服用种窍丸的后天修士,对先天社的基本理念颇为反感。

    这也是她愿听冯元飙说下去的原因。

    「二来————公主当下,亟需老成持重的盟友,不是么?」

    」

    」

    朱嫩宁摘下护甲灵具,食指轻揉眉心:「多少人知道。」

    「应知尽知。」

    冯元飙按压膝盖道:「除了即将进京的孙传庭、周遇吉与曹文诏,疑似要向公主为难「」

    朱嫩宁打断:「他们已经进京。」

    冯元飙一愣。

    朱嫩宁道:「我昨日亲眼所见。」

    冯元飙闻言,瞥了眼狼藉的行宫,把时间线对上。

    朱嫩宁只需花两三个时辰,便能从京师飞到潼川,他与两名亲随却得提前几天出发。

    冯元飙不知朱嫩宁回京见了谁、遭遇何事,当下只把腹稿中的人名删减大半,谨慎续道:「远在埃及的毕尚书与王大学士,亦加急来表,对血战之事多有质询。」

    毕自严,王夫之?

    朱嫩宁平静道:「皇后呢?」

    冯元飙佯装未觉朱嫩宁对周玉凤的称谓:「陛下出关,娘娘不愿遥控政事。臣目前只知,娘娘一行将于泰西使团,共往京师。」

    「哦?」

    朱嫩宁秀眉一挑:「尘世耶稣果然也要参加弘道廷议?」

    旋即,又问起会晤内幕。

    冯元飙愈发谨慎道:「臣虽为北直巡抚,却未入阁————仅听六部同僚私下谈论,称毕尚书要求户部新增一笔预算,用于动物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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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

    朱嫩宁以为自己听错了。

    等确定冯元飙的意思,是指专门培养一群人,找寻天下未发现的动物登名造册后,她神情疑惑道:「这与国策有何干系?」

    冯元飙也摇头。

    朱嫩宁揣摩半天,思路才重新回到正事:「本宫可以出这个头,只要你当下道明计划。」

    冯元飙长长地松了口气。

    来顺庆前,他本还以为说服朱嫩宁轻而易举。

    哪曾想,口舌费劲不说,还交代了许多情报出去。

    「廷议细节,当公主返京,我等共商之。独有一项,需及早筹备。」

    冯元飙以指为笔,在空气中虚虚写下三字。

    「《明实录》。」

    在冯元飙的提醒下,朱宁才想起:

    十几年前,成基命因修炼进展缓慢,忧惧失权,故自请新职,编纂史册《仙朝纪事》。

    待成基命因崇祯斥责而亡,此职便由李标接手。

    李标见《仙朝纪事》中涉及诸多高阶修士,反观他空有虚职,并无实际修为;

    为避免得罪高修、惹祸上身,李标删除了成基命编纂的崇祯二年后修士篇,转而把修史重点全面转向崇祯二年前。

    《仙朝纪事》也改名为《明实录》。

    今年,李标也死了。

    亲族间为争夺李标遗留不多的修真资粮,各处借力,以至《明实录》初稿,泄露到了以冯元飙为首的京修圈。

    起初,身为一名志在练气的官修,冯元飙不以为然。

    青史留名,大可等到以后。

    待先天社强势崛起,欲取后天修士而代之,冯元飙火烧眉毛之际,蓦然想到修史。

    「自古王朝正统,皆由笔墨定。」

    历史叙事决定政治未来。

    后天修士只需将己方确立为仙朝正统,对【明界】立有不可磨灭的功劳,具备合法性优势。

    先天社再想夺权,便会失去历史与道义立场。

    当然,计划说起来简单。

    最难之处,也可说是唯一的难点在于:

    让筑基仙帝认可。

    冯元飙与京修们思来想去,认为此事既要有练气大能出头,还得有皇子皇女参与。

    当今太子年幼,离王、骏王生死不明。

    后天修士们唯一的选择,便是朱嫩宁。

    话已至此,冯元飙索性讲得更开:「公主支持我等,我等支持公主。愿与公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俱损?你们?也配?」

    朱嫩宁发出嗤笑。

    冯元飙离开座椅,面色不改地跪在朱宁跟前,果断道:「俱损。」

    「...

    「」

    朱嫩宁背靠藤椅,纤纤护甲重敲扶手。

    她能听出,冯元飙的语气并非威胁,否则已让他人头落地。

    「你既为利用本宫而来,为何提醒本宫慎重?」

    当然是因为,冯元飙通过与朱嫩宁的短暂接触,断定朱宁颇谙权术,以为自己玲珑透彻。

    那么,舍弃「讨仙帝欢心」的言语包装,先施以利益许诺,再露几分臣下衷心,更能成事。

    「大殿下迂腐,三殿下躁乱,五殿下生劣————抛却公事不谈,唯有公主,才是臣认定的大明储君!」

    冯元飙深深叩首:「劝说公主对抗先天社,乃臣朋党之责。」

    「望公主三思而后行,明哲保身,却是臣的拳拳之心!」

    「无论公主信否————臣此行,已无憾矣。」

    望著冯元飙声泪俱下的表露,朱嫩宁轻叹一声:「时过境迁,本宫麾下忠臣难见。哪怕你是装的————本宫也愿扶一把。」

    冯元飙恭敬拱手:「如此,臣在京师,静候公主驾临!」

    十日之后。

    河南,洛阳。

    王原祁、陈永命、阚祯兆、卫闻远、黄经五名先天社骨干,并排立于会社顶楼,在【

    苔衣隐】的遮蔽下,眺望街区。

    但见百步之外的街心,有一座移动戏台,不依马力人力,全凭气流推动徐行。

    台上,七位伶人围绕一口棺材,展开歌舞表演。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未打扮成,世人熟知的蓬莱八仙模样,而是各著粗布粗衣。

    陈永命失望道:「蓬莱八仙久负盛名,不曾想,与其他种窍者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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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经摇头:「也不能这么说。兴许做此扮相,乃【伶】道要求。」

    陈永命也摇头:「反正我就是看不惯。八个戏子,侥幸得中几粒外物,一跃登天,未给大明做出贡献倒也罢了————当初之事,你们——哦,那时你们还不在洛阳。」

    听了陈永命的解释,几人才知,蓬莱八仙曾于十年前当街展开斗法,令百姓死伤不下千人。

    「罪魁祸首不是何仙姑么?」

    卫闻远冲棺材旁的白衣女子颔首:「还真奇了怪了,元凶游街,这帮凡人怎的一个个比鸡仔还安静?」

    二十一岁的阐祯兆依窗饮酒,笑得吐出来:「他们不是修士,怎么报仇?用鸡蛋砸?」

    比阚祯兆小一岁的王原祁,先去楼下找来当年卷宗,便上楼便查阅后道:「原来如此————何仙姑虽然下手不分轻重,当街残害无辜,其余七人却护持百姓,以人命为优先————蓝采和为救凡人,还被这魔修偷袭重创————故祸首当面,恩公亦当面。难怪街上平时吵吵嚷嚷,今日看戏个个不作声。」

    卫闻远灵机一动:「哎,要不我们下去,为民除害,阵斩魔修?」

    五人中,四十三岁的黄经相对稳重,当即喝止:「愚蠢!你天赋再好,也不过胎息七层,对面个个巅峰。」

    阚祯兆「非也非也」摆摆手指:「境界与战力可不等同。」

    陈永命也深以为然地点头:「岂不闻越境修罗郑成功,以胎息之躯拳杀练气驴妖。」

    「假的吧。」

    「肯定是假的。」

    「陈兄怎连这种传闻都信。」

    黄经紧盯这几个年轻人,生怕他们一时冲动,真去与蓬莱七仙斗法。

    待戏台过去,黄经再次强调:「总而言之,我等当下之重,只有一个—静待社长出关。」

    陈永命叹道:「廷议在即,怕就怕社长来不及出关。」

    黄经闻言便怒,正要以手中刻刀砸向陈永命,便觉楼身晃动,隐藏五人身形的【苔衣隐】也被莫名破除。

    「什么情况?」

    「蓬莱七仙打过来了?」

    「还是官修围剿?」

    「别慌,都不是!」

    黄经喜出望外地离开楼顶,往底层极速冲去。

    其他四人意识到什么,也忙施身法。

    地下一层,长宽高各十五丈的石室门外。

    黄经五人拢袖瞻望,楼顶口更是挤满焦急不安的其他社员。

    终于,地面晃动越来越剧烈,以至黄经必须指挥修士施展土法,维持建筑稳定一一身量巍峨、铁骨隆躯的男子,体蒸热气,洞穿石门。

    早年服用过驻颜丹的孙可望,以二十五岁的样貌出现在先天社众人眼前。

    在众人热切渴望的注视下,他豪迈一笑,正欲宣布自己确实晋升练气。

    岂料,初生的灵识猛然收缩,孙可望警觉仰面,闪身将黄经五人护在身后:「谁?」

    流光穿透五层楼栋,落于宽的石室之外。

    朱嫩宁长发飞舞,打量孙可望半晌,道了声「恭喜」,立刻开门见山:「可欲修史,为种窍者盖棺定论?」

    既是争斗,自然要站在赢面更大的一方,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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