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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八十九章 商业


朱兴明在宁寿宫的花圃边散步,朱和壁跟在一旁。
朱兴明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花圃里新冒出的芽尖。
周远清前几天递上来一份简报,提到商事调解处设立后,纠纷案处理得又快又公正,民间反响尚可。
朱和壁觉得这事办得妥当,语气里也带了几分满意。可朱兴明听完之后说:“作坊多了,纠纷自然也多。调解处能解决眼下的事,可长远来看,有些更大的利益冲突不是靠调解就能平息的。比如几家作坊联合起来抬高价格,或者压低工钱,这种事调解处不一定管得住。你要提前想好对策。”
朱和壁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放缓了步子:“父皇,您是说,作坊之间会串通?”
朱兴明说:“银子面前,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你要防的不是坏人,是人性。”
朱和壁沉默了片刻:“儿臣明白了。儿臣会让人留意这方面的动向。”
朱兴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弯腰拔掉花圃边一根新冒出来的野草,直起身,把那根草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随手扔在路边。
朱和壁当天回到文华殿,叫来了工部和户部的官员,让他们定期抽查各行业作坊的定价情况,一旦发现异常波动,要及时核实,看看是否存在串通行为,有则制止,无则备案。
那道指令下得很快,当晚就被抄录成文,分发至京畿各府县的商事调解处。
作坊产量的增加,对运输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以前各作坊的产品主要靠马车运往附近城镇,运输时间较长,成本也不低。
如今朝廷鼓励民间修缮道路、疏浚河道,交通条件有所改善,作坊的产品也开始运往更远的地方。
商队从京城出发,沿官道一路往南,把京城的铁器、木器、布匹运到开封、洛阳、襄阳等地,再从那边带回当地的农产品和手工业品。
一路上车辙交错,各色货品在不同的路段上被交接、转运、重新装车。
京城东郊的铁匠张铁柱,今年卖出了两批锄头和镰刀到山东,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在铺子里一边打铁一边说:“以前只能卖给附近几个村子,现在能卖到几百里外了。”
他把新打的一批农具用草绳仔细捆好,码在推车旁,等着来收货的商队取走。他的铺子比去年又大了一圈,炉子也换了一个更大的。他蹲在新买的铁砧旁,用指节敲了敲那块新铁的边角,又侧耳听了听余音。
作坊的扩张和商路的延伸相互支撑,像两条并行的溪流,在各自的地势里延续着自己的节奏,又在水流平缓处汇成同一片更宽的水面。
而那些沿线的村镇,也陆续出现了新的货栈和客栈,迎来了更多南来北往的行商和车马。
作坊多了,工人的流动性也大了。
以前一个木匠或铁匠,多半会在一家铺子里干很多年,师徒关系像父子一样牢固。
如今不同了,工人可以选择去工钱更高、条件更好的作坊。张记铁铺今年就走了两个熟练工,被城南一家新开的铁器作坊用更高的工钱挖走了。
张铁柱没有拦他们,只在他们走的时候各送了一把新打的菜刀,说:“以后若想回来,铺子里的位子还留着。”那两个工人接过刀,没有多说什么,各自道了别,就背着包袱走了。
这种流动性让作坊主们开始想办法留住工人,有的提高了工钱,有的改善了伙食,有的承诺年终分红。
周记布坊的东家周德厚,给工人们每人多发了一套冬衣,又在院子里搭了一间洗澡的屋子。工人们觉得东家待他们不薄,大多留了下来,没有轻易跳槽。
周德厚站在那间新搭的浴房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框边沿,见木料已经干透了,便没有再驻足,转身走进了账房。
工部后来在汇总报告中写了一句:“工匠无定,东家知留人,此是好事。然工人来去自如,亦需保障其权益。若拖欠工钱或克扣工食,当有处罚之规。”
朱和壁看到这一句时,在报告边缘批了一个字:“可。”那个字留在纸页的空白处,像是也加入了对那道新规的确认。
南方织布行业出现了一项新的技术改进——一种省力织机被几个木匠联手改良成功。
这种织机比旧织机结构更紧凑,踏板更省力,织布速度提高了三成。
消息传到苏州后,几家大布坊争相试用,效果都不错。赵文远得知后,让人去把这几个木匠请到府衙,详细询问了织机改进的原理。
那几个木匠把自己画的一张草图摊在桌上,指着几处关键改动说明了思路。
赵文远看过之后,问他们愿意不愿意把这项技术推广出去。几个木匠相互看了看,最后年长的那位代表大家说:“可以推广,但要留个名。”
赵文远问:“什么名?”
那木匠说:“就说这是苏州府几位木匠一起改的,不用提名字。”
赵文远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追问原因,只让师爷把这张草图抄了二十份,分发给各布坊参考。
几个月后,这种省力织机已经传到了邻近的常州府、松江府,甚至有人把它带去了京城。
江南的布匹产量因此又涨了一截,丝绸和棉布沿着大运河源源不断地运往北方,沿途的码头堆满了待装货的木箱和捆扎好的布匹。
一个秋夜,乾清宫西暖阁里,朱兴明和朱和壁对面坐着。
桌上摆着两杯茶,已经凉了,但谁也没有去添。
朱兴明望着门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石阶,开口说了几句话。
他说作坊多了,路也通了,银子也转起来了。就像一条河,水流得快了,两岸的东西也跟着活泛了。
但他又说,流水太快,岸就容易塌。他提醒朱和壁要多留意那些水流得最急的地方,留意那些沿河而居的人有没有被卷进去。
朱和壁听着,没有立刻回应。他在心里把近两年的变化一条一条地过了一遍,又把那些可能被忽略的角落重新找出来看了看。
他在案边坐了很久,没有起身去点灯,也没有开口说话。
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桌上的纸张,发出细微的翻动声,像是有人正在用看不见的手指,替那些写了一半的批注寻找一句尚未落定的结尾。
运河沿岸的码头旁,多了一座新建的茶庄。
茶庄不大,但门面收拾得干净,木制的柜台上摆着几排茶罐,门口挂着一块新漆的招牌。
茶庄的老板是个姓钱的商人,原是做茶叶生意的,后来看码头人流多了,便在这里开了一座茶庄兼做客栈。往来的商队在此歇脚喝茶,顺便住一晚,次日再赶路。
茶庄的生意不错,几个伙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茶庄的楼上有一间客房,窗户正对着运河,能看见来来往往的货船和那些正在装卸货物的工人们。
到了傍晚,河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那些运货的船影在黑下来的河道上缓缓移动,船上挂着的灯笼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像是有人正沿着河水的边缘,用一根看不见的笔,把白天和夜晚接在一起。
茶庄的灯光映在河面上,把那些船影和波光拢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在夜色和运河水之间不断晃动,像是整条运河的节奏,都被那间新砌的茶庄和那些尚未运出的茶箱悄悄吸收进去,又在更深的河道中继续流淌。
京城几家大型作坊的东家开始私下联络,商量如何应对原料涨价和人工成本上升的问题。
他们以前各自为政,如今觉得有必要联合起来,共同议价、共同采购。其中牵头的是周记布坊的周德厚和另一家铁器作坊的东家。
他们在茶馆里碰了两次面,初步商议了一个方案:各家按规模出资,凑一笔采购基金,统一派人去产地采购原料,再按比例分配给各作坊,这样既能压价,又能保证质量。
消息传到工部,有人担心这些作坊主联合起来会抬高物价,也有人认为这只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不必过度干涉。
周远清把这件事禀报给了朱和壁。朱和壁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他们联合。只要他们不串通抬价、不压榨工人,朝廷就不干涉。如果他们越界,再出手不迟。”
周远清领命退下,把这句话转达给了工部的官员。那几家作坊主的联合采购计划随后顺利实施,第一批原料到货时,成本比单独采购时低了近一成,这让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京城周边的手工作坊数量,已经比两年前增加了将近三倍。
那些从乡下来的年轻人,如今大多已经学会了手艺,有的仍在作坊里做工,有的已经自己开了铺子。
那些新开的店铺沿着官道铺展开来,从永定门一直延伸到南郊的旷野,像是有人在丈量着什么,又像是那些店铺本身就是那道不断扩大的界标。
一个傍晚,朱兴明站在乾清宫的门廊下,望着远处城郊那些正在陆续亮起的灯火。
那些灯火不像从前那样零星稀疏,而是连成一片,像是地面上的另一片天空,正在慢慢地亮起来。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廊下的风把石阶上的落叶卷起一小片又放下,才转身走回屋里。
他没有叫孙旺财来添茶,也没有翻书,只是安静地走回案边,把几封还没有批复的奏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慢慢合上,像是已经用这个傍晚的余晖,把那个正在蔓延开来的灯火轮廓重新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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