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夏宜兰生女
夏宜兰生产那日,三水镇的雨从黄昏下到半夜。
赵家后院被雨声裹得严严实实,廊下的灯笼湿了一圈,火光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青砖地上积着水,丫鬟端着热水盆小跑而过,裙角都溅湿了。
屋里传来夏宜兰压低的痛声。
赵德发站在廊下,整个人绷得发僵。
他个子不算高,肩背却厚,平日里穿绸衫、戴玉扳指,往铺子柜台后一坐,算盘珠子一拨,谁也别想在他眼皮底下占便宜。
可这会儿,他脸上的肉紧着,额头冒汗,手里那串佛珠被他攥得咯吱响。
管事婆子在旁边劝:“老爷,您坐会儿吧,这都转了一个时辰了。”
赵德发没理,转身又走了两步。
鞋底踩在湿砖上,发出闷闷的响。
屋里又是一声痛呼,比先前更哑。
赵德发猛地停住,脸都白了。
“怎么还疼成这样?”他抬头冲着门口喊,“稳婆!稳婆呢?她是不是没用心?”
门帘里立刻探出个丫鬟的脑袋,急得声音都发颤:“老爷,稳婆说还早,夫人让您别吵。”
赵德发嘴张了张,硬是把话咽回去。
他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做买卖亏过银子,被人赖过账,年轻时还被官差盘问过一整夜,他都能笑着递茶,转头把账算回来。
可隔着一道门听夏宜兰疼,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感觉太要命。
屋内,夏宜兰咬着布巾,指尖攥紧被褥。
汗把她鬓边的头发全浸湿了,贴在苍白的脸上。
她平日爱干净,头发总梳得整整齐齐,衣裳也讲究颜色,哪怕只是坐在窗边绣花,也要戴一支素银簪。
如今她连抬手整理发鬓的力气都没有。
腹中又一阵疼涌上来,她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声音,眼前的红帐顶变得模糊。
稳婆在旁边低声哄她:“夫人,别怕,跟着我来,用力,别乱喊,留着劲儿。”
夏宜兰听见了,也照做了。
她一向会忍。
女人的命,很多时候就被一张肚皮推着走。
王寡妇进白家没多久就生了儿子,从此腰杆硬得能把门槛踩塌。
她呢?她若生不出儿子,会不会又被人笑?
外头雨声渐小。
夏宜兰疼得浑身发抖,嘴唇被咬出了血味。
稳婆忽然提高了声音:“夫人,再使劲儿!快了!”
赵德发在廊下听见这句,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差点冲过去。
管事婆子赶紧拦住:“老爷,您不能进!”
“我知道!”赵德发粗声道,眼睛却盯着那道门,“我又不是没脑子。”
话说得硬,手却抖得厉害。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后院湿气很重,泥土味和热水的雾气混在一处。赵德发站得腿都麻了,嗓子干得发疼,还不肯去喝茶。
忽然,屋里传出一声婴儿啼哭。
声音不大,却很亮。
赵德发整个人愣住。
下一刻,他往前冲了两步,又硬生生停在门槛外。
门帘掀开,稳婆抱着襁褓出来,脸上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
“恭喜赵老爷,母女平安,是位千金。”
“母女平安?”
赵德发先抓住这四个字,喉结动了动。
稳婆笑着点头:“平安,都平安。”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一下松了。
廊下安静了片刻。
几个丫鬟悄悄看他。
三水镇谁不知道赵德发盼孩子盼得紧。
赵家生意做得大,家里却一直没个正经继承香火的孩子。
如今生了女儿,不知他会不会脸色难看。
赵德发却搓了搓手,朝稳婆凑过去。
“给我瞧瞧。”
稳婆忙把孩子递过去。
赵德发平日里拿银票、端茶盏都稳得很,此刻抱着小娃娃,手臂僵得跟上了锁似的。
小姑娘闭着眼,脸皱巴巴,嘴巴动了动,像是嫌他姿势不对。
赵德发低头看了半晌,鼻子忽然酸了。
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这么小,怪吓人的。”
稳婆笑道:“刚生下来都这样,养几天就白胖了。您瞧这眉眼,以后定是个俊姑娘。”
赵德发盯着孩子的脸,嘴角慢慢咧开。
“俊,随她娘。”
屋里的夏宜兰听见了。
她靠在枕上,身上像被抽空了力气,连眼皮都沉。可赵德发那句“随她娘”,还是轻轻落进她耳朵里。
女儿。
不是儿子。
她心口紧了一下。
不是不喜欢孩子。
孩子贴在她身边时,那软软的热度让她想哭。可怕意也是真的。
她怕赵德发嘴上不说,心里介意。怕外头那些人看笑话。
怕自己好不容易在赵家站稳的脚跟,又被谁轻轻一踹就松了。
她太知道人情冷热。
门帘被掀开,赵德发抱着孩子进来。
他走得很慢,脚步放轻,宽厚的肩膀微微绷着,生怕怀里的小人儿被惊到。
平时他嗓门大,笑起来能压过半条街的说话声,此刻却把声音放得极低。
“宜兰,你看看,咱闺女。”
夏宜兰先看他的脸。
没有嫌弃。
也没有不耐烦。
他眼下熬得发青,胡茬冒出来了,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高兴,甚至有点傻。
夏宜兰胸口那块绷了许久的地方,慢慢松开。
赵德发把孩子放到她身边,又赶紧去看她的脸色。
“疼坏了吧?”
夏宜兰想说还好,可喉咙干得厉害,只发出很轻的声音:“水。”
赵德发立刻转身:“水呢?都愣着干什么?”
丫鬟忙把温水递上来。
他接过,坐到床边,笨拙地扶起夏宜兰的肩。男人掌心很热,动作又小心,像怕碰碎了她。
夏宜兰靠在他臂弯里,闻到他衣襟上混着雨气和熬夜后的淡淡烟火味。
她喝了两口,眼眶发酸。
赵德发看见了,手一顿。
“别哭啊。”他急了,“是不是哪里疼?稳婆!大夫呢?快——”
“不是。”夏宜兰拉住他的袖口,声音很哑,“我没事。”
赵德发低头看她。
她脸色白得厉害,眼尾发红,往日那点柔婉和体面被这一夜折腾得不剩什么,可他看着,只觉得心里发疼。
“宜兰。”他坐得更近些,“辛苦你了。”
夏宜兰看着襁褓里的小脸,迟疑着伸出手,又停住。
“我手凉。”
赵德发二话不说,把她的手塞进自己掌心里搓了搓。
他手掌厚,指腹带着常年盘算盘磨出的茧,暖意一点点覆上来。
等她指尖热了,他才牵着她,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小姑娘被碰了一下,嘴巴动了动。
夏宜兰的眼泪一下落下来。
赵德发看得慌神,忙道:“你别多想。闺女好,闺女贴心。儿子皮,烦人,长大了还气人。”
稳婆在旁边没忍住笑。
赵德发回头瞪她:“笑什么?我说错了?”
稳婆连忙摆手:“没错没错,赵老爷疼小姐,是小姐的福气。”
赵德发哼了一声,又转回来对夏宜兰说:“你放心,谁要敢在你面前嚼舌头,我让他连赵家门口的砖都摸不着。”
夏宜兰望着他,嘴角轻轻动了动。
“那可是你说的。”
“我赵德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
他拍了拍胸口,拍得太响,怀里的孩子被惊了一下,皱起小脸要哭。
赵德发立刻僵住。
夏宜兰看着他那副不敢动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屋里紧绷了一夜的气息也散了些。
赵家有了小小姐的消息,很快传遍三水镇。
赵德发的动作更快。
天刚亮,他便让人请了镇上最好的奶娘,又吩咐铺子里的伙计去县里买小孩用的金铃铛、银脚镯、软缎小衣。
伙计站在门口,听得一愣一愣的。
“老爷,这么多?”
赵德发正抱着账册,闻言抬头:“多什么?我闺女用得着。你不会买就去找掌柜娘子问,别买那些扎手的,孩子皮嫩。”
伙计忙点头:“懂了懂了,小姐这是顶配。”
赵德发没听懂:“什么配?”
旁边年轻丫鬟低头憋笑。
伙计立刻改口:“就是最好的意思。”
赵德发这才满意:“那就按最好的买。”
东西一件件抬进后院,赵家下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有人小声嘀咕:“老爷这是把小小姐捧到手心里了。”
“可不是,昨儿还让人去打小金锁。”
“金锁?满月才戴吧?”
“老爷说先打着,怕匠人手艺赶不上。”
夏宜兰坐月子期间,赵德发几乎日日往后院跑。
他那人原本不太会照顾人,端碗汤都能洒在托盘上。可他偏要学。
奶娘抱着孩子喂奶时,他站在旁边看两眼就被夏宜兰赶出去。
“你杵这儿做什么?”
赵德发摸摸鼻子:“我看看她吃得香不香。”
夏宜兰忍着笑:“她才多大,你还想她点评一句?”
赵德发一本正经:“那倒不用,她吃饱就行。”
小姑娘吃得饱,睡得香,脸颊一天比一天圆,拳头总攥着,谁碰都不肯松。
赵德发稀罕得不行。
有回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姑娘竟抓住了。
他当场不动了。
夏宜兰靠在床头,瞧他连呼吸都放轻,故意问:“赵老爷,怎么不说话了?”
赵德发盯着女儿的小手,声音压得很低:“她抓我了。”
夏宜兰笑他:“抓一下就把你拿捏了?”
赵德发抬眼看她,神色难得认真。
“嗯,被拿捏了。”
夏宜兰心里软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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